舒娥尚且不能明白,华芙在一边轻声说道:“那位乳娘往公主的方向绊倒了夫人,却顺脚将一块石头踢到河里。连夫人自己都会觉得,是滑倒后又踩到了石头,是不幸中的不幸。她的意图夫人扑倒在抱着公主的乳娘身上。乳娘一个失手,公主便会有闪失。依当时的情境看,多半便是要掉在水中。”
舒娥看着杨美人,杨美人缓缓点了点头,说道:“到那时我痛失爱女,妹妹你也脱不了干系。”
紫毫突然叫道:“夫人,快来看!”
三人都纷纷围了过去,却看见栏杆边的鹅卵石甬道之上,有一小片混着泥的青苔。而这片泥印,却显然是舒娥滑倒的地方。
杨美人倒吸了一口气,轻声说道:“好好一条石子甬路,何故独独这里有一片青苔。钱喜贞,我素日倒看错了你。”
“钱喜贞,便是没有抱公主的那位乳娘吗?”华芙问道。
杨美人点了点头,不胜感叹:“当年选乳娘,十个人中我选了她二人出来。那吴氏倒也罢了,钱氏她当家的出事身亡,留下她和一个刚满月的儿子。谁知她婆家一味强凶霸道,强行抱走了幼子,将她逐出家门。有人劝她再嫁,她却不愿意,立志要守节。我看她甚是可怜,又喜欢她的节气,便留下了她。她求我依着夫家的姓氏给她改个名字,我便给她取名叫喜贞。这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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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零节 须知一箭双雕落,方是功成名就时(下)
那是谁?不过是一位为了争宠不择手段的妃嫔罢了。
“是谁我还不知,但有胆子这样做的人并不多。我既然已经留上了意,总有知道的那一日。”杨美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舒娥惊问:“难道……杨姐姐不会将她赶走吗?这样的人物留在公主身边,岂不是……”
杨美人叹了口气:“多谢妹妹这样为我的如悦着想。只是,今日的事情没有败露,我又怎么有理由赶她走?这样平白无故赶走了她,倒无端惹得人怀疑,只怕指使她的人又想出什么别的法子来,那我就更加防不胜防了。况且……这钱喜贞跟着如悦已经有两年时间了,待如悦也向来很好。如悦心里,早就将她当作十分亲近的人。若是细细论起来,她在如悦身边的时间,竟比我还要多许多,此刻热剌剌地硬生将她撵走,只怕如悦心中,定要难过……”
杨美人看着舒娥带着惊讶的脸,叹道:“妹妹,你不要怪我想得多,心思深远。我实在……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舒娥说道:“杨姐姐哪里的话,姐姐这样,也不过都是在为了公主打算罢了。若非身为人母,若非爱极了公主,又怎能事事处处、设身处地为她想得这般周到?”
杨美人脸上登时现出了笑意,只是眼角却也流下了泪水:“妹妹能明白我的心意就好。妹妹这番话,真是说到我心里去了。”
舒娥微微一笑,蹙眉说到:“可惜这钱娘子,服侍公主两年,怎么还能狠下心来?况且这样的举动,几乎是连自己的一条命都搭进去了。”
“这钱喜贞,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下棋的人,又岂会怜惜一颗棋子的性命?”杨美人冷笑道。
“纵然只是一枚棋子,当棋子的风险太大,代价也太大了。况且是心甘情愿。”舒娥难以置信,心里却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菊豆。
杨美人叹道:“妹妹心地单纯善良,但总也听过一句话,叫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又有一句,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世上确有值得拿命去换的东西,但若只为了钱财,便做出这种种伤天害理之事,那只能说这人糊涂……”舒娥叹道。
“糊涂人又岂止是她一个?”杨美人低声道“我又何尝不糊涂呢。其实我又有什么立场去说别人?扪心自问,当日……当日我在太后面前进言,设法让妹妹离了安庆殿,难道不是嫉妒妹妹吗?”
舒娥早已知道杨美人的用意,想起以前她对自己何等亲密,心中不能不难过。此刻听到杨美人哭着直承其事,知道杨美人也确有她的苦处,对杨美人的些些情绪,也都登时平复了。
“我只想着妹妹到了教坊,不再去安庆殿,太后和皇上也不会这样将妹妹挂在心便随行,上了。等到去行宫的时候,说不定便想不到妹妹,况且……况且不是妃嫔,少有随行的。”
杨美人脸上的神色歉仄无已,续道:“可是……到了玉津园我才知道,原来皇上早已经为妹妹建了这幽篁馆。若说我心中没有丝毫怨怼,那绝对是自欺欺人的。可是今日……今日妹妹这样待我的如悦……我对妹妹,从此只有无尽的感激……”
华芙看舒娥虽然好端端地站着说话,然而左腿总是不经意地屈伸,知道方才摔得严重。于是说道:“站这么久说话也累了,不如请杨美人到屋里坐坐吧。”
杨美人忙说道:“天色已经好早晚了,我心里也记挂着如悦,这就要回去了。”说着拉住舒娥的手,恋恋不舍地说道:“妹妹若是不嫌打扰,我明日再带着如悦过来。”
舒娥笑道:“我也正要请姐姐带着公主来呢。只是今日发生了这样的事,看来这水边也不是个好去处。”
杨美人冷笑道:“若是有人有心,平地也能起风波。”接着淡淡一笑:“在这里有妹妹照应着,我是十二分放心的,我看如悦很喜欢你呢。妹妹放心,如悦是我今生唯一的依靠和指望,我断不会让她伤于他人之手。我今生再无所出,如悦……便是我的性命一般……”
舒娥忙劝到:“杨姐姐春秋正盛,年纪又轻,怎么说这样的话?”
杨美人泪光莹然,欲言又止,片刻,方深深吸了口气,强笑道:“好妹妹,我明日再来看你吧……”说着凄然转身,举步之间,竟似十分支持不住一样。
华芙扶着舒娥,紫毫忙上前扶住。
舒娥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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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一节 沈檀应在骨,龙麝自熏心(上)
“方才我送杨美人回去,杨美人的眼泪便一直未干。奴婢也不知该怎么劝,只好不出声地跟这个。谁知过了桥走过不远,杨美人腿一软,便要倒下。”紫毫平素话少,说起话来声音细细,但一字一句,很是清晰。
舒娥等人都吃了一惊,紫毫接着说道:“奴婢用力扶住,请杨美人在路边的石凳上坐着休息。等杨美人缓过神来,便对我说,‘今日失仪,姑娘不要放在心上。’我忙说不会,又说小公主吉人天相,定会安然成长的。谁知……谁知竟是这样一句随便的话,杨美人又哭了起来。她说,‘小公主出生时只有八个多月,适逢宫中一场大变故,我受惊早产。我不听御医劝阻,执意生下孩子,却……从此不能生育了!’”
舒娥和丁香都“哦”的一声惊呼,华芙神色也十分愕然。
舒娥过了良久,叹道:“难怪她说如悦是她惟一的指望,又说什么今生再无所出……却原来……是这样。孙娘子,这件事,你可有耳闻?”
华芙说道:“当年杨美人是在玉清宫产的公主……”
“玉清宫?”舒娥又是一惊。“莫非杨美人所指的变故,就是……”
“听闻玉清宫大火,杨美人也险些丧命,因此受惊产子。”华芙说道:“杨美人生了一日,公主方才降生。但是至于杨美人无法再生育的事情,奴婢却是不知。”
舒娥点了点头,看着丁香和紫毫说道:“此事涉及**,想必宫中隐瞒甚严,你们也不要说出去。”
紫毫续道:“杨美人说完这些,忽然惊觉,忙对我说道,‘紫毫姑娘,我想起往事,心中悲恸,一时失言,姑娘不要放在心上。’后来我将她送到花相居,到门外时,她擦了擦眼泪,还问我脸上可有什么哭过的痕迹没有。”
舒娥插嘴道:“杨美人爱女之心,令人感动。”
紫毫点了点头,说道:“杨美人又将头上一只金簪拔下来交给了奴婢。”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只金簪,双手捧着请舒娥看。簪子是宫中妃嫔间常见的款式,舒娥自己也收到一支。簪头是一朵纯金铸成的花朵,约有鸡蛋大小,花瓣栩栩如生,花蕊一点一点也都刻了出来,甚是精细。
舒娥问道:“她可说什么了吗?”
“没有。只是将簪子给了奴婢,奴婢先是推辞不肯收,她执意药奴婢收下,然后带我进去,公主却不在正厅中,杨美人进去看了看公主,出来跟我说公主玩得疲了,正在吃奶,让我回来回禀夫人,多谢夫人惦记。我就告辞回来了。”紫毫说道。
舒娥点了点头,微笑道:“既是这样,你就好生收着吧。杨美人的意思,你可明白吗?”
“杨美人是不想奴婢出去多言。”紫毫说道。舒娥心中暗赞,果然是原本要跟着曹淑颜进宫的人。
如此,这件事情便暂时告下一段。
用过晚饭,舒娥独子坐在灯下,拿着笔写写画画。丁香见舒娥似乎很是为难,便问何事。舒娥说道:“我想做些米酒,却不知哪里能弄得到酒曲。”
丁香笑道:“搬来后太后和皇上不是赏了不少好酒吗,怎么又想起做米酒了?你素来又不爱饮酒的。”
舒娥笑道:“我凡事说一句话,你总有一串话等着我呢。你又怎知我做酒是用来喝的?再者,我初学乍练,便算做了酒,也是不敢喝的。”
丁香奇道:“不用来喝,却用来干什么?”
“到时候自会给你一个惊喜,此刻却先不告诉你。”舒娥叹道:“只是没有酒曲,一切都是妄谈。”
丁香忙道:“要酒曲还不容易,药房和厨房,总会有一处有的。我明日便帮你寻去。”
果然第二日丁香便从玉津园的大厨房找了二两酒曲回来,不但有酒曲,连酿米酒的方子,也详详细细誊写在出来。舒娥笑着赞丁香神通广大,要几钱就行了,怎么弄了这么多。丁香笑道:“哪里是我神通广大,御厨的公公一听是你要的,便忙忙派人去拿,我等了一盏茶时间,正自不耐烦呢,那公公走出来,却是连方子都有了。”
舒娥听了唯有苦笑,又将一张药方子交给了丁香,让她回了华东阳,按分量取一些,只说是做药酒用。
方子上写的是:丁香十粒,豆蔻半粒,玫瑰花五钱,香薷八钱,肉桂八钱,香松一两,广藿香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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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二节 沈檀应在骨,龙麝自熏心
舒娥知道杨美人遭逢不幸,却又不知该如何开解。对于当日玉清昭应宫失火以致杨美人受惊早产的事情,更是不便多问。舒娥想问一问为何柳枝不曾随行,也是不得其便。
这日如悦玩的倦了,便闹了起来。乳娘吴氏说是要带公主回花相居,给公主喂奶,只是小孩子困劲儿上来时,便是一味地胡闹,却是容不得再抱回去了。舒娥忙将乳娘和公主让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去。
果然进去内室不就,钱氏便出来悄声说道:“回美人,公主已经睡着了。吴娘子陪着呢。”果然外面听着公主不再哭闹,舒娥和杨美人相视一笑。
算着酒米进坛子的时间差不多了,舒娥便吩咐小厨房将坛子送来。丁香和紫毫都是满脸兴奋,茜桃也在一边看得有趣。
舒娥让丁香打开坛子,果然一股浓浓的酒香扑鼻而来。舒娥喜道:“这下可成了。”
又让丁香和紫毫去找了纱布、洗净晾干的木勺子、空坛子和做蒸食用的箅子,然后将坛子里的酒米和着酒水一勺一勺地舀了出来,将净纱布蒙在空坛子之上,再用纱布将酒米中的酒汁滤干。
纯净的酒汁就到了空坛子里,被拧干的酒米则被一团一团放到了箅子上面。只是一大坛子的秘,沥出来的酒水却甚是有限。小小的一个坛子,竟还剩了小半坛没有装满。众丫鬟也不知道舒娥是干什么,只是嘻嘻哈哈玩得有趣。
等到酒水酒米完全分离,舒娥便让丁香去取药。片刻丁香取了药来,舒娥打开看时,却是一小包一小包包得仔细。
舒娥笑道:“怎么包了这许多包?”
紫毫忙笑道:“奴婢拿方子给华医官看了,华医官便问,这些药是立刻使呢,还是过后才用。奴婢也不知道。华医官又说这些都是芳香药物,不能混的,怕蹿了气味,特地在方子上面写了字,交代药房分开来包。”
舒娥点了点头,对着丁香一笑,见丁香脸色微红,低下头去。舒娥将这些药材一味一味都放在酒中,又将最后一包麝香交给丁香研碎。
一钱麝香大约也只有指头大小,然而香味却很是浓烈。丁香将碎麝香交给舒娥时,杨美人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笑道:“好浓的香味,是什么?”
舒娥笑道:“麝香。”
杨美人的脸上有一瞬色变,然而很快笑道:“只这么一点,就这样香。”
舒娥笑道:“我想着得些毛壳麝香也就罢了,谁知道竟是麝香仁。看着颜色质地,便是当门子。虽只一钱,香味却也非同小可的。”
“妹妹要麝香来做什么?”杨美人看这舒娥将捣碎的麝香放进了酒中,含笑问道。
舒娥笑道:“不是舒娥有意瞒着杨姐姐,只是这件事,须得保密才好。这样来日大家看见,才会觉得惊喜。”
杨美人笑着缓缓问道:“难道我也有幸躬逢其盛吗?”舒娥点了点头,似乎甚是高兴。
接着舒娥便让紫毫捧了箅子到院子里去晒干,丁香则将药酒密密封起。
舒娥手中的纸包里还剩着约莫一小半的麝香,顺手交给了华芙,说道:“留着做香药使吧,不意药房竟给包了这样好的。”
舒娥站在院子里看着众人忙碌,看看天色也已经不早,便对杨美人说道:“姐姐今晚便在这里随便用些饭,怎样?”
杨美人尚未答应,舒娥便听见天上竹林北边的树丛中“咕咕”的声音传过来,只是这声音又大又急,仿佛是在受到什么惊吓一样。正惊疑间,只听见头顶扑棱棱的声响,一对白鸽穿过竹林飞快地飞走了。
丁香刚刚将酒封好捧了出来,也听见了鸽子的叫声,看着鸽子叫道:“舒娥,快看!”
舒娥看见这些鸽子,立刻便想起了妙元。但随即想到玉津园中既有专门饲养鸟兽的地方,那么有人养鸽子便毫不稀奇。
舒娥不经意间已扭头,却看见站在自己身边的杨美人脸色有些异样。舒娥轻声喊“杨姐姐”,杨美人却似乎没有听见一样,只等舒娥叫了两次,方才一愣,问舒娥道:“你认识……认识那鸽子吗?”
舒娥见杨美人神色奇异,正自猜想不透,丁香抱着酒坛子说道:“我们夫人在宫中时,曾喂过一只受伤的鸽子。”
杨美人神色间带着疑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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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三节 菡萏碧波湖,亭台澹烟渚(上)
六月十五是皇后的生日。残璨睵晓
大宋朝皇上的生日为“乾元节”,皇后的生日为“长宁节”。然而因为太后尚在,长宁节便因循旧制,仍是太后的生辰。皇后郭氏的生辰便暂不定节。
舒娥早早起床梳洗,仍是穿戴着五品外命妇的衣服首饰。舒娥到了景福殿门外,等候着参拜皇后。
今日一早,皇后先到敬法殿,朝上参拜了列祖列宗的神牌,再到凤翥宫去参拜太后,接着便是到景阳殿,向皇上参拜,最后则是接受众妃嫔、侍女的朝拜。
众人陆续都已经到齐,没有随行的妃嫔,也都带了女使前来朝贺。荣妃派了女使前来,朱充仪称病没有到来,柳枝则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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