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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娥不暇细想，对紫毫说道：“你先回去吧，我在外面走走就回。”
紫毫答应了，看了看树荫之外热烈的日光煊煊赫赫，耳边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的响，又将手中的箬笠递给舒娥：“今日没有带伞出来，夫人带上这个，也可防着些。”
舒娥不知那黄衫是否已经走远，玉津园中树木极多，极目望去，黄衫固然看不到踪影，天上也看不到灵镜在飞翔。舒娥想到若是有只鸽哨便好了，忽然又想起了皇上唤鸽子时所发的声音，只是不知为何，想到皇上的那一声清亮的声音，舒娥心中却不由自主地会和竟日杨婕妤的吟啸连在一起，心中只是惊悸。
看不到踪迹，舒娥只是沿着方才看到的方向走去。
鸽子在的地方，若有一袭黄衫，定是妙元。
舒娥心中又想到了当日初见妙元的情景：明黄色的柔绢曳地长裙，外面罩着一件鹅黄色、似绡非绡、似縠非縠的广袖过膝长褙子。一头乌丝挽成呙堕髻，别着一只洁白的鸽羽。
鸽子的羽翼扇起了裙角和衣衫，罗衣微动，似是幽兰生空谷，带露迎朝阳。
妙元，妙元，当今皇上惟一的妹妹，当朝唯一的长公主，若非亲见，谁又会相信她如今已然神志不清，甚至遁入空门，带发修行。
舒娥正自感叹，忽然看见往东边有黄色衣襟一闪而过。那身影，正是赵妙元。
此刻妙元所行的，是一条极偏僻的路，所谓的路，其实是一条石子铺成的甬道，一路上时时可以看到翻起的石子。
林公公说皇上今年暮春时间便派人修葺过玉津园，甚而连自己所居住的幽篁，也是新建造的。然而这片地方或许是太过偏僻了，竟全然没有翻修过的迹象，更加没有人往来。假山和树木掩映，若非舒娥全神跟着，很容易便找不到她的所在。
妙元走得虽非极快，舒娥却仍是追赶不上。只见妙元的长裙委地，看不见她双足的挪动，直似一片淡黄色的云轻轻飘过一般。
然而不久舒娥便发现，虽然看不到妙元的正脸，她的步子看起来却显得十分凌乱。就仿佛——舒娥忍不住担心起来，她这个样子走路，脚步迅捷而又蹒跚，就仿佛是她的病又发作了一样，
虽然明明知道此刻天气晴朗，舒娥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色，既非雷雨，妙元怎么会是这样的情态？
忽然一个闪电般的念头从舒娥的脑际划过：妙元所以时时神智不清，便是因为玉清昭应宫的那场大火。若是杨婕妤的话不假，如悦公主确是因为杨婕妤在当年玉清宫的大火中受惊而生产，那么今日！
六月廿日，便是当年玉清昭应宫发生大火的日子。
舒娥想到这里，不由得暗暗担忧起来：若果真是今日，那么妙元……
也就是这样短暂的一顿，舒娥再举步时，已经不见了妙元的身影。仿佛，方才那一袭黄衫在前面跌跌撞撞，都是梦境一样。
妙元消失的地方，是这条石子甬路的尽头，通往的，乃是玉津园正东边的一座宫殿的后墙。这座宫殿看起来已经不是很新，舒娥想起在大内的时候，妙元修行居住的地方，也是一座看起来失修的宫殿，心中不禁恻然。
舒娥从后墙走到宫殿正面，之间四围的宫墙上面的颜色都已经褪去，墙皮也有许多逐渐剥落，墙上的皲裂更是让人看得触目心惊。从墙外只看到院内古树森森，树叶团团如盖，浓绿荫润，也只有这些古树，方才显得这所宫殿有些生气。
正面的墙上没有匾额，舒娥心中叹道，和大内的那座宫殿一样，又是一座无名殿。若这真是妙元公主的居所，也实在是太过了。
殿中隐隐传来檀香的味道，是舒娥在皇太妃和妙元的住所中都曾问道过得香味，是礼佛之人最常用的香味，皇上生辰之前，太后命舒娥抄写经书，也曾给过舒娥不少檀香。舒娥心中更增了几分笃定。虽然怜悯妙元的处境，然而想到立时便可以和她相见，心中也有些欢喜。
只是舒娥在刚踏进正殿门的那一刻，便知道自己的这番猜测全然是错的。
正殿中香烟袅袅，居中的却不是妙元修行的静室中的那个妙相庄严的菩萨，而是三尊头戴金冠、留着及胸长的胡须、身穿广袖长袍的神像。这便是三清神像。
然而最令舒娥惊异的并不在此，而是这三清神像面前长身玉立的那个人，只看那让人一见之下便觉得清晰而恍然背影，便知道是皇上了。失的地方，是这条石子甬路的尽头，通往的，乃是玉津园正东边的一座宫殿的后墙。这座宫殿看起来已经不是很新，舒娥想起在大内的时候，妙元修行居住的地方，也是一座看起来失修的宫殿，心中不禁恻然。
舒娥从后墙走到宫殿正面，之间四围的宫墙上面的颜色都已经褪去，墙皮也有许多逐渐剥落，墙上的皲裂更是让人看得触目心惊。从墙外只看到院内古树森森，树叶团团如盖，浓绿荫润，也只有这些古树，方才显得这所宫殿有些生气。
正面的墙上没有匾额，舒娥心中叹道，和大内的那座宫殿一样，又是一座无名殿。若这真是妙元公主的居所，也实在是太过了。
殿中隐隐传来檀香的味道，是舒娥在皇太妃和妙元的住所中都曾问道过得香味，是礼佛之人最常用的香味，皇上生辰之前，太后命舒娥抄写经书，也曾给过舒娥不少檀香。舒娥心中更增了几分笃定。虽然怜悯妙元的处境，然而想到立时便可以和她相见，心中也有些欢喜。
只是舒娥在刚踏进正殿门的那一刻，便知道自己的这番猜测全然是错的。
正殿中香烟袅袅，居中的却不是妙元修行的静室中的那个妙相庄严的菩萨，而是三尊头戴金冠、留着及胸长的胡须、身穿广袖长袍的神像。这便是三清神像。
然而最令舒娥惊异的并不在此，而是这三清神像面前长身玉立的那个人，只看那让人一见之下便觉得清晰而恍然背影，便知道是皇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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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四零节 击裘骏马骄春风，锦袍玉带真英雄
皇上本是对着神像，不知是在轻声说着些什么。8听到舒娥的脚步声，便转过了身来。
舒娥看见皇上的脸上本是带着忧色，料想皇上便是为了玉清昭应宫的火灾而来此。然而目光看见舒娥的一刹那，却是即刻变得柔和，轻声说道：〃舒娥，你怎么来了？〃
舒娥待要行礼，一抬头却看见了元始天尊神像胸前的一方铜镜中自己的身影，镜中少女肤白胜雪，一袭柔紫色绡质褙子，曳地的襦裙是颜色偏深，上面明显衬着一块小小的白玉压住裙角。
舒娥看着这个身影，只觉得好生熟悉，一时也不及细想，忙伸手解下了自己头上的箬笠，随手放在门口一侧的桌子上。直到再次抬头看到镜中女子脸上淡淡疤痕的那一瞬，舒娥才恍然想起，难怪镜中的人儿看起来如此熟悉，原来今日紫毫，也是这样的一身衣服。
那样的相近，就连不带装饰的素手，都是一般无二的丰润，舒娥的心中忍不住有些好奇，有些紧张，也有一点不可名状的怦然：皇上，喊出自己名字的时候，竟是那样的毫不犹豫。
舒娥向皇上问了安，却又说不出自己为何到了这里。
皇上淡淡一笑：〃你不愿说就罢了。〃随即又正色说道：〃只是这边的宫殿年代久了，道路也有些失修。这里往北不远便是瑞兽馆，玉津园东边这一带周边的林子，常有兽类出没。虽说都是驯养的，你这样独自出来，终究危险。〃皇上的语气，甚是关切。
听皇上提起瑞兽馆，舒娥心中便不自禁地想到了弄蛇少女玉蓉，想到了他与华芙的那一番话：
你已经见过皇上了。
皇上来玉津园观刈麦，诸多侍从。我怎么会挑那样的时候去见他呢？不过如今皇上已经在玉津园里住下了，我总要设法见到的。
〃进门的时候没有看到全福公公，难道皇上独自出来便不怕危险吗？〃玉蓉的笑貌音容还在脑际，想起那条青碧可爱的小蛇，想起那句〃我总要设法见到〃，舒娥也不自禁地为皇上担心。
皇上的笑声依旧那样爽朗而明亮，这样清朗的笑，就仿佛是一泓清凉的水，毫无渣滓；又仿佛这夏日的太阳光芒，穿破云翳，耀眼生辉。
舒娥只觉得甚是不好意思，轻轻低下了头。皇上这样的笑，就好像自己说了什么极可笑的话一样。
皇上走近舒娥一步，朗声说道：〃舒娥，你可知道我朝太祖皇帝勇武过人，奇才伟略，他是靠的只手空拳打来的这大宋的天下！唐代自安史之乱而亡，继而又有五代十国潘镇割据，结束这两百余年来民不聊生的战火之苦之人，正是太祖皇帝。我祖父太宗皇帝曾迫使吴越纳土，五代十国最后一个割据政权北汉，也是他所伐灭。太宗皇帝英武决断，欲承太宗之志，平定天下，收复燕云十六州重地。只是两度伐辽失利，终于壮志未酬。景德元年，先皇真宗皇帝更是御驾亲临澶渊，抵御辽国入侵。澶渊一战，击败辽军数千，射死辽军主将萧达兰。〃
舒娥看见皇上的神色慷慨飞扬，虽然为他的气魄所摄，心中却也不自禁地钦敬。只是舒娥年纪尚小，所知所见，十分有限。这半年来跟随太后身边，也领悟到了许多生平不曾知道的东西，懂得不少历史，然而这些政事，却是从未听人谈起过。
舒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神色间露出了些许因为未知而有的惊怯。
皇上立时知觉，低头看了看一边怔怔看着自己的舒娥，笑道：〃你不懂这些，难怪觉得无趣了。是了，这些杀伐征战之事，你听来定是觉得害怕不忍。〃神色间，竟是带着些淡淡的寂寞。
舒娥看着皇上温和的笑，回过神来，微笑道：〃我不过是个无知的小女子，自然不懂得皇上所说的这些。〃舒娥不敢看皇上的神色，只觉得皇上的目光凝视着自己，便轻轻垂下头去，顿了一顿，续道：〃舒娥不通史书，更不懂政事，却也知道太祖皇帝睿智勇武，打出了大宋朝的大好江山。还有真宗皇帝御驾亲征的故事，也曾听过一些。兵者，凶器也，战者，危事也。然而据我看来，若是为了收复失地，抵御外辱，济民水火，解民倒悬，兵便是仁者之师，战便是救苦济难。〃
舒娥说道这里，心神略定，抬头对皇上说道：〃先祖固然是堂堂男儿，本色英雄。舒娥虽无知识，暗自追思，尚且敬畏拜服，皇上乃是天子骄子，秉承了先祖的血脉与志向，又怎会不生敬仰？皇上这番气概——〃舒娥说到皇上，虽是发自内心的赞誉之词，声音却有些低了，〃皇上这番纵论天下的气概，豪迈飞扬，直追太祖皇帝。且皇上宅心仁厚，乃是，万民之福。〃
皇上又惊又喜，上前一步，脸上是飞扬的神采和勇决豪迈之色，声音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只是低低地叫了一句：〃舒娥……〃
舒娥感觉到距皇上站得地方太近，却又不好直接推开，于是微笑道：〃皇上堂堂男儿，又有诸神庇佑，瑞兽馆的话——是舒娥多虑了。只是皇上万金贵体，小心些总是好的。〃舒娥略微顿了顿，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瑞兽馆中的鸟兽有人看管，自是无碍。只是玉津园中草树繁多，难免有蛇虫之类的出没。〃
皇上看着舒娥的眼神中露出明亮而欣喜的颜色，舒娥忙低下头去。皇上伸手从怀里取出一件小小的东西，擎在掌中说道：〃前几日弄坏了你的香囊——〃说着将手中的东西递给舒娥：〃你便用这个吧。〃
舒娥向皇上手中看去，只见皇上的手中托着一只明黄色的团龙驾云图案锦缎香囊。这香囊一看而知是御用之物，舒娥忙躬身说道：〃这是御用之物，舒娥不敢拜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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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四一节 瑞麟通犀丸
皇上笑道：〃这香囊里面有一颗‘瑞麟通犀丸’，驱散秽气，防避蛇虫，醒神开窍，辟除邪祟。据说是很有用的。〃说着将手轻轻一扬道：〃你既不用这香囊，只将瑞麟通犀丸取出便是了。〃随即补上一句：〃这是赏赐，不是赠予。〃
舒娥想起当日皇上赠自己一块玉佩，自己却又定要还给皇上的事情。时隔不过百日光阴，身边已然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身边的许许多多人，也都变得不是自己最初看到的样子，只有皇上，还是这样一如既往地温文，一如既往地微笑，一如既往地在身边只有舒娥的时候，述说着少年帝王如同孔圣般仁恕的胸怀和如同旭日般喷薄的的壮志。
舒娥忍不住微微一笑，再也不便拒却，只得双手接了向皇上道谢。捧到手中时，只觉得这香囊略有些沉重，不似寻常填着棉花和香料的香囊那样质轻。且略靠近鼻端，便能感到一股清凉之气，却又不是冰片、薄荷这些香料所有的清凉。虽然香味淡淡，闻之却能令人神清气爽。
香囊拿在手中略微一动，便看得出上面的团龙、日、月、星辰、彩云等图案皆是隐隐泛着异色。舒娥凝目一看，绣花所用的丝线皆是金丝银线，龙爪下的火团，竟似是用鸟兽的羽毛织就。
舒娥知道皇上贴身所藏的定是珍异之物，此刻细看之下，猛然想到华芙所说的话。、
苏州云锦，通经断纬，挖花盘织，奇异变幻，自然天成。织造云锦需由两人同时做工，一人提花，一人制造，两人相协，一日也不过一寸之数。
虽然心中也为受到皇上这样的优遇而为难，然而这样无微不至的牵记，却又不能不使她感激。
舒娥正准备将香囊放在袖中，却发现香囊上面的封口里面却又伸出两根粉色的丝线。舒娥心中一动，伸手轻轻拉扯那两根粉色丝线，香囊竟然从顶端开了一个口。
舒娥无意之间打开了皇上赠的香囊，虽然知道皇上定然不会生气，却还是看了看皇上。皇上的脸上也是略带些奇怪的神色，对着舒娥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不知道。
丝线已经拉到了尽头，舒娥从打来的小孔中向里面一望，登时会意。笑道：〃这只香囊，皇上怎可随意赏人？岂不是辜负了一片深意？这样珍异之物，舒娥是不敢带着的。〃
皇上不解道：〃听说这瑞麟香取自异域，炼制原是十分不易。但也不过是一个防蚊虫的香料罢了，并无特别珍异之处。〃
舒娥轻轻将里面的东西从开口处拉出一些，双手呈上，笑道：〃手工精巧，心思别致，此中深意，唯有皇上能知。〃
舒娥说道这里，想到这不知是哪位嫔妃送给皇上的，却穷尽心思，设下了这样巧妙的机关。囊中一根丝，原是在这富丽堂皇、巧夺天工的云锦缂丝香囊中，藏了女儿的一线相思。想起此种的深意，不由得晕红了玉颊。
原来云锦香囊里面是一只较小的玉色绸面的香囊，上面绣着的并不是绣着龙纹或者云纹，而是一只玉立婷婷、带风饮露的芙蕖。布面只是寻常的绸缎，绣工不甚繁复，然而碧叶红莲，迎风招展，却处处透着一股清新灵动之气。
皇上用两指拈着玉色香囊看了看，原本淡淡的脸上忽然现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舒娥不由得抿嘴一笑。
皇上笑道：〃这是玉津园的提举官【注】前日呈上的。料来这只小香囊是原本放着瑞麟通犀丸的香囊，外面的锦囊，想是后来呈上时才加上的。〃说着只将小香囊取出递给舒娥：〃这下带着，可以安心了吧？〃
舒娥看到皇上的目光中带着些许玩味的笑意，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