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别人讲过。
或许……或许,皇后所指的并非这个意思?舒娥连忙岔开自己的思绪。
皇后接着说道:〃只是此事牵涉甚广,非一时可成。我今日所说这一番话,只在提点妹妹,既已牵涉到此中来,事事处处,都需小心在意。〃
舒娥忙万福谢道:〃多谢皇后提点关心。奴婢今日前来,原是要谢过皇后相助之恩。〃
皇后微笑道:〃清者自清罢了。若不是你要求彻查,我未必便能想到此法。〃
舒娥躬身说道:〃奴婢只是想,既是我的药方上无中生有了两钱麝香,那这两钱麝香,必有别的去向。麝香贵重,取药的公公或许记得将药给了谁。〃
舒娥顿了一顿,微微叹道:〃自然奴婢也曾想过,若是取药之人也牵涉其中,那他自然是不会如实相告。8然而当时的情形,却由不得多想……〃舒娥看着轻轻颔首的皇后,说道:〃其实当日的事情,原是毫无破绽。所以奴婢始终不知,皇后是如何那么快便问出实情的呢?〃
皇后一双莹润的凤眼定定地打量了舒娥两眼,说道:〃难道妹妹相信那便是实情吗?〃
舒娥怔了一怔,神色有些黯然。
〃正如你所说,当日的事情,原是毫无破绽。处处皆有铁证,即便为你批了药材的华御医出面,也只会被说成是早与你谋定了的。〃皇后看着舒娥眼中疑问的神色,顿了一顿,说道:〃这中间最大的破绽,便是处处都显得那么自然妥帖,顺理成章。以至于连花相居的一个丫鬟,都有那样十足十的把握,竟在御前指证于你,毫无惧色。验你的香囊,查你的药方,一件一件,都是按着她的证言,一次一次,都将你谋害皇嗣的罪名更加坐实一点。〃
皇后的目光沉静地看着舒娥,说道:〃她这样的笃定,无非两种肯能,要么她所言果然句句属实,要么便是她深知所有事情都已安排妥当,故而有恃无恐。〃
舒娥万福道:〃多谢皇后当日相信舒娥。〃
皇后微笑道:〃不是相信,而是愿意相信。〃
舒娥愕然不解,抬头看着皇后。
皇后微笑道:〃我让全福径直到药房,找到了当日给你取药的小黄门,只告诉他一句,若不能释清永安夫人的冤情,便带他到景福殿问话。〃
舒娥听到这句话,一时间竟没有悟过来。仿佛这只是一句最平常不过的话一般。然而愈是细想,却愈是恍然和惊诧,而心中存着的疑虑,却也终于一点一点释清。
难怪当日全福公公去了药房不久,小广子便被带到了花相居。舒娥本是拜托皇上皇后彻查那几日的药材进出,然而当时全福的行动却那样快。
又难怪小广子到了花相居,什么话都没有说,便说紫毫当日取了一钱麝香,力证舒娥的清白。
却原来,皇后什么都没有问,只是说了这样一句话。
是了,当日的情形,哪里容得下细细盘查?杨婕妤已经服了堕胎之药,小产在即,茜桃又是那样步步紧逼,件件铁证无不指向舒娥,从容盘查,却又哪里来得及?若不是皇后这样一句话,纵使帝后有意回护,舒娥却也不能全身而退,丝毫无损了。
舒娥忍不住环顾自己身处的景福殿,这里清凉的香,陈设的雅,何故这景福殿会让小广子这样害怕?
或许,他害怕的不是景福殿,而是这景福殿里的人吧。
然而皇后为人端和,虽然舒娥已经深深体会到了她的智慧与机变,虽然舒娥心中对皇后有着许多感激与敬畏,却没有感到害怕。
舒娥郑重谢过皇后,却是不由得心中感叹,片刻方才说道:〃倒可惜了小广子,也可惜了茜桃这样忠心的丫头。〃
皇后敛起笑意,对舒娥说道:〃可怜可惜,却也可恨可叹。若非做了不应作之事,又何惧讲明真相,又何至于无路可走,以致自杀?至于茜桃——〃皇后站起身来,轻轻挑一挑手中的丝帕:〃可惜她一片心思,至今为止,杨春熙也未曾替她说过一句话。〃
舒娥躬身说道:〃杨婕妤病中缺人照顾,虽有几个大丫鬟,我看皆不如茜桃服侍的顺手。想必茜桃不仅随着杨婕妤的日子最久,也是服侍的最多的。〃说到这里,想到杨婕妤对茜桃的罔顾,却也有些凄然:〃还望皇后从轻处罚茜桃,让她回花相居吧。〃
皇后伸手拉起舒娥,却是一语不发。
舒娥抬眼看了看皇后沉思的面容,十分担心自己说错了话,又微微垂下头去。
片刻,皇后缓缓说道:〃她却未必会感激你。〃
舒娥听皇后的话竟是有答应的意思,点头说道:〃奴婢知道,也未曾想过要她感激。〃说着看了看皇后,道:〃与其让她感激我,倒不如让她感激杨婕妤。〃
皇后终于点了点头:〃你倒好心。〃
看看时间不早,舒娥告辞出去。临走时向皇后行礼,谢过皇后的照应。
皇后正色说道:〃我照应到的,自会助你。只是你需知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最怕变生于肘腋,祸起于萧墙。〃
皇后的话如同棒喝一般,在舒娥听来分外清晰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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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四五节 不摇香已乱,无风花自飞
接下来的几日都过得甚是平静。
杨婕妤交由舒娥照管的教坊的曲子本是说六月底便要演习好,幸而经管教坊的楚公公甚有才干,又有澜川这样技艺超群的人。所以尽管到了玉津园之后舒娥身边诸事纷至杳来,澜川那边的曲子却是进展得极为顺当。
澜川手下的小太监七弦每隔三两日便来幽篁这边,向舒娥回说曲子的进展。舒娥也托七弦将澜川理的曲子抄写下来送给尚才人,由尚才人自行挑选一首,在大宴当日一展奇才。
舒娥看着七弦月余来渐渐变得黑瘦,精神也有些不济了,笑道:“楚公公和你家官人好心,免了我来回走动的辛苦,倒累的你奔波。”
七弦甚是恭敬,忙说道:“能为夫人跑腿,小的很是高兴。”七弦看到舒娥神色温和,眼中的疲惫焦虑也略略褪去。
舒娥命丁香拿出一只小小的银锞子,扁扁方方,正面铸着“如意”二字,背面则铸了一个如意的花纹。舒娥将这银锞子给了七弦,七弦感激无已,捧着银锞子时欢喜的眼眶也有些红了。
连日无事,皇上召幸木萧夏的消息,一时间倒成了众人打发寂寂长日、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跟舒娥的人都知道舒娥的身份是有些尴尬的,故而这些消息传了出来,也不过是当做一件寻常的事情告诉舒娥知道,却从不在舒娥面前多做谈论。
然而木萧夏受到宠幸一事,连日来却是传得甚为火热。就连青莲和玉树这两个丫鬟的名字,都被众人时时挂在嘴上。
在玉津园原本不比在大内规矩森严,太后更像是专门前来消暑一般,把后宫中的事情,一应都不大管了。皇太妃只管静心念佛,更是不管这些事情,况且杨婕妤在小月里,如悦住在碧霄骖鸾殿,皇太妃忙着照顾如悦,对这些琐事益发不管不问。皇后宽容稳重,处事也是淡淡的。
何况木萧夏进宫已久,为人又是活泼有趣,此刻多承些宠爱,自是情理之中。却木萧夏以嫔妃之选入了宫,封了御侍,承宠本是早晚之事。
舒娥本不在意这些事情,听见也如过耳春风。
六月廿八日,曹家老爷送进家书一封。
妃嫔与宫外私相往来的书信、物品皆要经过检查,所以送来的信封便是打开的,一眼可以望见里面的信笺。
舒娥不必拆开,便知道写得是三少爷然诺婚期之事。然而离曹府将近半年之久,终于得到关于府中的只言片语,心中也有些欢喜之感,何况那书信中所说的人,便是舒娥无日或忘的三少爷。
曹家老爷在信中写道,岂意吾门何幸,上蒙天家不世之隆恩,下得祖宗之庇佑,汝三兄佑,承太后凤目垂青,得与名门淑女合婚为偶。
汝兄托赖天恩祖德,与尚府次女八字相合殊甚,果乃天成佳偶,天作之合。已定于丁酉月、庚寅日完婚成礼。
又及,尚家此女,小字琬云,丙辰年,庚申月,己巳日,戊辰时。
舒娥看到这里,嘴角露出了微微的笑意。果真如此,果真如此,这番牵挂,总算也有了托付。
回想起当日在府中的时光,仿佛近在眼前,又仿佛隔了几世。舒娥对镜拢了拢鬓发,轻轻掀开红木匣子里面的锦缎一角,端详着里面两支左右相对的钗,伸出白嫩如笋的指尖细细摩挲。
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
指尖滑腻温润的触觉,忽然让舒娥心中生出一个念头,极其强烈。若能归还,哪怕远远再看一眼,只要你幸福。
心中的情思难以排遣,舒娥提起裙裾,走了出去。天上的轻云一朵又朵,天空高远湛蓝,也有飞鸟划着优美的弧线飞过。现在还是六月,没有到秋高气爽的时候,还没有大雁往还,然而天空之城每一只飞鸟的划过,都让舒娥忍不住想,它们都是在朝着自己该去的方向。
时近中午,还在外面走动的人不多,舒娥信步所至,并没有留心周围的景致。直到有人(”更新最快;全。文。字手打)轻轻喊了一声“永安夫人”,舒娥方才看到一个青衣小鬟提着小篮子站在一丈远近处。
原来舒娥已经走到了园子中的一片蔷薇花架下,密密层层的粉团蔷薇开放成了一片红雾,微风吹过,粉色的花瓣如蝶般翩跹而落,幽幽甜甜的香味将整个人都包裹起来。那站在花架下面的宫女却是前几日在花相居见过的惠风。
只是当日的纷争太过惊心,没有留意到这个丫鬟,似乎当日她只是站在杨婕妤的身边,带着一如今日这般有些怯怯的神色。就连之前在春熙馆见到她,也是默不作声地站在一边。
舒娥温和一笑,驻足问道:“天正热,你在这里做什么?”虽然看到惠风手中提着花篮,花篮中放着小半篮子的蔷薇花,却还是忍不住有此一问。
惠风柔柔一笑,声音有些细弱,似乎脸色也有些苍白:“蔷薇花喜润而怕涝,花根花瓣都不能有太多水。早上园丁浇过花,花心中难免存着水。只有等到中午,花瓣中不存水,花根中的水又都被吸进了花藤中,这时候的蔷薇花才最润泽,存放的时间也会长一些。”
惠风娓娓道来,如数家珍。一边说着,一边信手从花架上采下一朵粉蔷薇,轻轻放在鼻“六夜言情”更新最快;全文字手打端一嗅,脸上露出蔷薇初绽般的笑容。
舒娥心中一动,忽然想到当日在春熙馆也曾看到过这样静静含香微笑的惠风。
“当户种蔷薇,枝叶太葳蕤。不摇香已乱,无风花自飞。”舒娥含笑说道:“想不到你不但箜篌弹得好,对花也知道的这样多。”
惠风的眼中露出一丝欣喜的颜色,然而这样的喜色一闪而逝,随即而来的是一种淡淡的哀伤,浅浅一笑道:“夫人过奖了。”
舒娥看到惠风的神色总是郁郁,心中也有些怜惜。只是看到她的神色,想到惠风也许不愿多谈。舒娥点了点头,正欲走开,却看见惠风伸出左手去攀折一朵粉蔷薇。
柔绢的衣料顺着洁白纤细的胳膊滑下,本是如雪藕般的玉臂,却看到了让人触目惊心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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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四六节 皓腕素手轻轻弹,凤首箜篌十六弦
惠风纤细洁白的手腕上,大半圈鲜红而狰狞伤疤横亘在血脉之上,几乎延伸到了手背。8惠风伸手攀折的地方摇动了花藤,一片片粉色如樱花般几近透明的蔷薇花瓣徐徐落下,从伤疤旁边飘过,沿着惠风白皙的小臂点点滑落。
那样的情景,极美丽,极妖艳,却又极是残忍诡异。就仿佛是白皙的脸庞上张开了一张鲜红细长而狰狞可怕的大眼,流出一点一点混合着血液和泪水的血泪。
惠风摘下花朵放进篮中,却看见了舒娥脸上露出惊异的神色,眼睛却是紧紧地看着自己手腕的伤疤。
舒娥仿佛瞬间明白了什么。
惠风带着苍白的脸色,还有细弱无力的声音。
想起了春熙馆里角落里那一架凤首箜篌【注】,想起了当日跟着杨美人听春熙馆的宫女演奏乐器的时候,惠风静静地坐在角落里。
伸出的素手纤纤,如藕玉臂,拨弄着箜篌上面的十六根弦。那时候,惠风伸出的还是一根纯白无暇的手臂。
可是……
难怪方才舒娥提到箜篌,惠风的脸上是那样的一种戚哀的神色。弹凤首箜篌的女子,露在泠泠十六弦上面的,不仅仅是那一双纤纤素手,还又一段如玉般的皓腕。
惠风看见舒娥的目光,忙将手腕收进了黛青色的衣袖当中,怯怯地往后退了一步。泪光盈盈,却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流出来。
舒娥心中觉得十分不忍,又往回走了两步,伸手握住惠风的手臂,细细检视伤口,看见伤疤上面的血痂已经掉落,看来已经有些时候了。8舒娥不知道在这个柔弱温和的女子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却也不便直言询问,只是问道:“伤有几日了?”
惠风微微缩了缩手,小声说道:“有十……有些日子了。”
舒娥听她说到受伤的时间便连忙改口,脸上神色很是犹豫,便知道她连这个也不愿透露。舒娥看了看惠风的脸色,知道是因为失血过多、伤后失于调养的缘故。
后宫宫女多而专门为她们诊病的御医却少,为宫女诊病,珍贵些的药材又不能轻易动用。况且看她这个样子,显是不愿张扬,很有可能不会去找御医。
看到惠风这样可怜楚楚而又不愿多言的样子,舒娥要这样就走开,总是心中不忍,想了一想说道:“你随我去竹息园,取些滋补血气的药材来。”
惠风脸上露出了感激的神色,然而感激之后,却是犹豫着迟迟不肯点头答应。
舒娥略微一想,便知道了惠风的顾虑,杨婕妤小产的事情刚过去不久,惠风此刻便到幽篁,难免不会惹人议论。
舒娥微笑道:“若是你不会很快便走,我遣人给你送来。”
惠风点了点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舒娥道:“你家娘子在病中,没有功夫当心你。只是这失血后失于调养,非同小可。”
惠风听到这里,嘴角一直勉强露着的微笑消了下去,轻声问道:“夫人,你为何待我这样好?”
舒娥微微一愕,笑道:“一件小事罢了,只是你的疤——”舒娥说着忽然心中一动,伸手轻轻触了触自己的眉梢,笑道:“你在这里稍等。”
回到幽篁,舒娥自己入住到了玉津园之后将太后、皇上、皇后赏赐到幽篁的药材中挑拣了补血的当归和阿胶,从包得精致的盒子中取出,用油纸包包了起来。又将自己再次加重了伤疤之后华东阳给自己所配的那些玉肌灵脂散,用一只小小的瓷盒子装了起来。让华芙去交给惠风。
丁香愤愤地道:“她有病,花相居为什么不去请医诊?”又对舒娥说道:“你就是一味地好心。”
舒娥叹道:“想起菊豆生病的时候咱们着急请不到御医的样子,如今别人有病,能帮一点也是好的。杨婕妤此刻也顾不到她。”
丁香道:“你就是一味地好心。”说着却又忍不住问道:“她生了什么病?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