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娥素来心地仁善,虽对鬼神,也抱着怜悯之意。她深信人性本善。所以对于鬼神之说,并不深信,也并不惧怕。此刻她见到七弦这个样子,想必是吓得很了,遂说道:〃大家都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只需一心向善,心中正气浩然,便不用害怕这些了。〃
〃正气浩然……正气……〃七弦低声念道,忽然掩面呜咽起来,声音甚是酸楚。舒娥只隐隐约约听到一句:〃我们做内侍的,都是没有根……的人,便是……没有这样的正气……宫中住的都是贵人,鬼魂是近不得身的。8他们……大家都说,都说小卫子要找替身,多半……多半还要找上我们这些人……〃说着声音愈发的低了下去,仿佛是在诉说这一个极大极大的秘密:〃他们都说……小卫子就是被冤魂找上了……找上了当替身……〃
舒娥半晌才解过来〃做内侍的人,便是没有这样的正气〃,不由得耳根也红了。顿了一顿,说道:〃正气只在心中,岂会因人而有差别?贵人若是做了坏事,神佛也不会庇佑的。〃
七弦猛然想到了什么,伸手在颈项中一阵乱抓,终于拉出一根细细的红绳。舒娥知道定是什么护身符之类的东西,等七弦拉出来一看,却原来是前几日在幽篁,自己赏给他的那个印着〃如意〃的银锞子。
七弦紧紧抓着银锞子说道:〃这是夫人赠给我的。官人说夫人是有福之人,夫人赏我的东西,定是能辟邪的!〃
然而七弦毛手毛脚的一阵乱抓,那红线偏生又十分纤细,不知怎么,绳子打结的地方竟然松了开来,银锞子〃当〃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七弦慌慌张张蹲下身去,双手抓着如意银锞子,双手竟是一阵阵发抖。舒娥提裙蹲下身去,却看见七弦用手拍着脑袋,低声说道:〃这……这是不祥之兆!我……我……〃
舒娥听这话痴得可笑,看他犹自掩面发抖,忙拉一拉七弦的衣袖,低声喊道:〃七弦,七弦……你既知道楚公公不喜欢听人妄论鬼神,何必还在这里点眼?〃
七弦立刻警觉起来,从脸上拉开了双手,红着双眼,向周遭看了看。除了河对岸远远地能看到几个宫女服色的人来来往往走去,闷热的天空之下,只有树木亭台,河流小桥,恹恹地杵着。
舒娥引着七弦走到澜川的门廊下,温声说道:〃你这个样子,让人看见笑话不说,传到管事的耳朵里,还要说你仪容有失。此刻你们院中没有人,你且到井边洗洗脸去。〃
不料七弦听见这话,全身却都紧张起来,红着的双眼睁得极大,嘴唇却在不住颤抖,舒娥朝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以示鼓励,七弦终于鼓足勇气,转身往院里走去。
然而刚刚转过身,看到院子里的水井,却忽然像被烫到一样大叫了一声。
舒娥被吓了一跳,尚未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七弦却已经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跑了出去。只是他心慌意乱,脚步虚浮,尚未走出大门,一个趔趄,扑到了大门之上。
舒娥听见七弦的呜咽声,这个声音因为过度恐惧,果然便仿佛是深夜里的鬼啼一般。七弦的双手抓住门边,身子却还是一点一点往下滑落。
舒娥走过去拍了拍七弦的肩,低声喝道:〃光天化日,你这样疑神疑鬼,算什么样子?你这样闹下去,还怕楚公公不会责罚你吗?那小卫子如何冤死我不知道,你赫然在宫中这样发疯发癫,怪力乱神,便不怕他们为了封你之口,一般地让你也做了无主冤魂?〃
这话果然极有效力,七弦一听之下,全身一震,口中的呜咽之声,却渐渐的小了。最终,七弦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倚着墙壁颓然坐了下去。
舒娥蹲在七弦身边,只见七弦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自己的双手,双手却在不停地颤抖。舒娥温声叫道:〃七弦……〃
七弦脸上涕泪交加,却并不抬头看舒娥,只是喃喃自语道:〃我是个胆小鬼……我是个胆小鬼……〃
说着看了看舒娥,看到舒娥的神色柔和而关切,似乎心中安定许多,双手不再颤抖,却又不由自主地哭了出来:〃可是卫平被推进井里的时候,我却也在旁边看着……今日,今日便是他的忌日呀!〃
舒娥听了七弦的话,便似听到雷声从耳边滚过一般,心中大震,脸色也瞬间变得苍白。这样的情景,任谁看到,都要一生惧怕吧。
〃卫平便是……小卫子吗?〃舒娥定了定神,轻声问道,〃是在……院中这口井里吗?〃
七弦说出了心中的隐秘,情绪反而平和许多,虽然脸上还挂着泪水,也已经不复方才泣不成声、语无伦次的模样。他摇了摇头,过了片刻,方才说道:〃不是这里。是在大内教坊后面,尸首……尸首不曾被捞上来,井便被填了。〃七弦说到这里,紧紧闭上了眼睛,使劲咬了咬牙,喉咙间发出〃吼吼〃的声音,显是在在极力压抑着心中的惧怕和苦痛。
〃我看见楚公公带人把他推下井去,楚公公他们走了,我却不敢跑过去看。那时井里面……那时候井里面……〃七弦的声音愈加低沉细微,变得神秘而悠远,〃还有声音。你听……夫人,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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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零节 未至中元节,已到鬼门关(三)
舒娥虽然不惧怕鬼神,却被七弦这样的语气说得浑身毛骨悚然。因为此刻七弦说得不是鬼神,而是一个生命,就这样充满诡异地,活生生在眼前消失。
就仿佛是当日,当日在耀阳馆,眼睁睁地看着小英子喝下了毒酒,眼睁睁地看着小英子口中吐出了鲜血。可是,舒娥,却也没有来得及阻止。
这种关于死亡的清晰的记忆,就仿佛是自己亲手扼死了一个人一样,眼看着他死去,却是无能为力。
舒娥也终于知道,为何从第一次看见七弦起,便发现他的眼神举止中,对楚公公有那样明显的敬畏。也知道为何当日给了他一块如意银锞子,七弦便是那样的欢天喜地。
七弦仿佛自语一般说道:〃可是我不敢去,终于跑开。更不敢对谁说。直到后来井中变臭,有人发现了尸首,人们才都说,都说小卫子是失足掉下去了。找了司天监【注】一个不知是什么的官儿,说是七月星宿不利,又说这口井起的地方不好。后来……〃七弦狠狠地扯着手上的红线,紧紧缠在指尖,只把手指勒成了一段一段,一根根勒得发红。仿佛只有这样疼到麻木,才能暂时忘却心中的惊和乱,〃后来尸首也没有打捞,井就被填了……〃
〃我……他找上我,也是我活该……〃七弦似乎下定了决心一般,咬牙说出了这几句话,然而过了片刻,却又呜咽道:〃可是我不想就这样死……我还不想死……〃
舒娥知道他这样的哭啼,不管被谁看见,都会招致灾祸。况且此刻从七弦口中说出的,正是一件被隐瞒着的命案。舒娥的手心也是一阵又一阵的潮湿,阴司、地狱、报应、循环,抄过的佛经中繁复提起的东西,渐渐褪去了虚无缥缈的身影,正一点一点清晰地呈现在舒娥的脑海里。
然而,她清楚地知道,这不是害怕的时候。
〃你已然是个见死不救的人,此刻再死,也不过多陪上一条不义之命,让阴世更添一个枉死冤鬼罢了。〃舒娥的声音冷冷地在七弦耳边响起。
七弦睁大了惊恐的眼睛,惊到了极处,反而静了下来,不再哽咽,不再啜泣。
〃你死了,这世上唯一为卫平叫屈、替他不值,能够为他伸冤的人,也就没有了。害他身死的人,反倒是在不知不觉间去了一个心腹大患。〃舒娥伸手拉起七弦的小臂,让他站起身来。果然这短暂的一段冷静之后,七弦的双腿也不再颤抖。
〃若我是卫平,哪怕心中怨极了你,却也一定不希望你死。〃舒娥看着七弦的眼,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若知我死得冤,便要替我伸冤,否则,我才死不瞑目!〃
舒娥的声音冷冷清清,连她自己都不由得悚然。然而七弦一只僵直的手却终于缓缓张开,解下了紧紧缠在手上的红线。
舒娥定了定神,对着七弦轻轻一笑,尽量保持着平和而又端严的声音:〃世上若无鬼神,你这一番胡言乱语,便是自己吓自己;若真有鬼神,你这般魂不守舍、丢魂少魄的样子,便是给了他们取你性命的可趁之机。〃说着又将声音压得更低:〃且不说有无鬼神,单是你这一番话,和你所知道的事情,便足够让活着的人也将你送到鬼门关去。〃
七弦惊道:〃是楚……〃然而看着舒娥紧紧逼视的目光,便将剩下的话咽进了肚子里。
〃我所说的话,你都听进去了吗?〃舒娥反问道。
七弦点了点头,虽然脸色仍是惨白,眼神中却已经有了坚定的神色。
舒娥微笑,又用极低的声音说道:〃若是当时你去救卫平,恐怕连你也会送命。两年之前,你也不过十三四岁,你的这份自遣自责,便是极大的良心和义气。卫平有灵,也定会谅解。只是你心中的恐惧,还要你自己去化解。〃
七弦思索片刻,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
澜川的笛声犹自远远地想起,声音中是说不尽的悠扬婉转。
舒娥对着院中的水井扬了扬下巴,示意七弦去打水洗脸。
七弦的脚步因为方才剧烈的惊恐而变得有些近似脱力的蹒跚,然而却没有丝毫犹豫之意。舒娥跟着走进了澜川的小院子,小小巧巧的一所院落,虽不及皇宫中的住所宽敞,却是花树遍植,十分的清静雅致。
院中的亭子用一道长长的回廊和房舍连在一起。回廊的左右,都是繁茂的花树。
舒娥打量这这个亭子,亭子的石桌上面放着一张琴。舒娥料知这是澜川日常抚琴的地方,便在远离亭子的回廊一端坐下,看着七弦洗净了涕泪。七弦的眼眶犹自发红,脸色也尚未从苍白中回复过来,然而眼色明净,嘴角已然带了一丝丝释然的微笑,稚气犹存的脸上,忽然有了成人的坚毅。仿佛便在刚才的那一瞬间,七弦已然长大了不少。
七弦走到舒娥身边,躬身小声说道:〃夫人,这事,要告诉我家官人吗?〃说着脸上现出了犹豫之色,接着又说道:〃只是告诉官人,小的怕会连累了他。可是小的人微言轻,说出去只怕没有人会相信的。〃
舒娥微笑道:〃你若信得过,告诉我怎样?只是……我也没有任何把握,不过但尽人事罢了。〃
七弦却忙摇手说道:〃不,不,夫人。你是千金之体,怎能蹚这浑水。〃
舒娥笑道:〃帮你的忙,如何是蹚浑水呢?〃说着敛起了笑容,正色说道:〃若是果然有罪,何不正大光明的裁决?这般掩人耳目,不过是杀人灭口罢了。唉……我永安堂的人枉死含冤,而我却一点办法也没有……〃说到这里,舒娥忽然想到了在景福殿里皇后所说的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那瀛玉酒……并不只是自己存着疑心。
七弦看着舒娥,忽然双膝跪了下去。
舒娥慌忙站起身来请七弦起身。七弦只是抬头望着舒娥,声音不高却极是笃定:〃七弦性命不在,也要保护夫人平安周全。〃
舒娥看着七弦那一片至诚的脸色,还有那一双明亮澄澈的双眼,耳中听着这样胜过任何誓言的话,心中一阵感动,脸却不由得红了。忙请了七弦起身,却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两人相对无言,过了片刻,舒娥忽然问道:〃你方才说,人们说那小卫子也是被……冤魂找上了替身,却是怎么一回事?〃
【注】司天监:官名、官署名。掌管天文历法的官署唐自乾元元年(758)起,称司天台;五代及北宋元丰改制前,称司天监。主官均称监、少监。辽南面官与元均有司天监。辽司天监主官不称监,称太史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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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一节 历尽天涯无足语,此曲终兮不复弹
“小卫子死得时候,小的还刚来一个多月。所以到了晚上,才会出去乱走。”七弦低声说着,“小的被这事吓得傻了,自然也不敢乱说,除了楚公公带的人,没有人知道小卫子是怎样没的。后来人们便议论起来,小的才知道原来小卫子的主子,却是在头一个月死的。”
舒娥的心中忍不住“突”地一跳,脸上却不敢有什么惊措的表情。
“你说小卫子死了两年,那他的主子——”舒娥尽力保持者平和的声音:“便是死在天圣七年的六月了?”
七弦点了点头,续道:“夫人一定知道,先皇建了一座玉清宫,听说那……”
“小卫子的主子,是被大火烧死的吗?”舒娥的双眼定定地看着前面,声音是连她自己也害怕的冷,就这样干脆地,打断了七弦的话。
“夫人怎么知道?”七弦脸上满是诧异的神色,他想了想,随即说道:“是了,夫人当时尚未进宫,当然知道火烧玉清宫。”
舒娥点了点头。玉清昭应宫,传说中金碧辉煌,有着庞大的规模和奢华的宫殿,堪与阿房宫、未央宫相媲美的玉清昭应宫,却仿佛是一个被师巫诅咒的噩梦一般。
当磨釉的砖、琉璃的瓦、松木的椽子、描金的雕花,都被毒蛇的信子般噬人的火舌烧成一片废墟瓦砾,当锦缎的裀褥、丝绸的衣衫、细瓷的茶具、薄胎的碗盏,都被穹庐般灼人的温度蒸烤成一股黑雾浓烟,褪去了歌舞升平的繁华,消去了姹紫嫣红的浮景,只剩下一具具白骨,留待着真相大明。
“又听从玉清宫跟回来的人说,小卫子的主子被烧死,小卫子是看见的,却害怕引火上身,不敢去救。所以他的主子怨上了他,就让他失足落到井里,将他活活淹死。”七弦重复着这些话,脸上仍是带着不忍之色。
舒娥的手心被汗水浸湿,一点点冷去。仿佛周围到处都是头绪,但伸手去捉,却一点也捉不住。
翳闷,阴郁,眼前是一片灰沉沉的暗,却又看得到一只只让人疑惑的影子。
天气似乎从来没有这样热,手心却又从来没有这样凉。身上干净地一点汗也没有,汗水却都涌到了手心里。
刹那间眼前突然现出了一道亮光,短暂地拨开了云翳,打破了舒娥和七弦之间的静寂。
“他是谁?”
仿佛这道亮光是在提醒着自己一样,舒娥似乎从梦中惊醒,终于死死按住了心中的纷乱,开口问道。
然而这句话,七弦却没能听见。
他只看见舒娥的双唇微微翕动,耳边听见的,却是天雷滚滚。
舒娥这才想起,方才,是闪电了。
乌云就像是被雷电击穿的一堆发黑的棉絮,露出一个大孔。清凉的风从空洞中露了出来,舒娥终于缓缓舒了一口气。
问出来又能怎样,不过是让自己对这些藏匿在宫廷罅隙里的见不得人的斗争,更加痛心疾首到死心塌地。
院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修眉朗目,挺拔玉立,月白襦衫,腰悬长笛。
清风徐来中看见澜川,舒娥才愕然惊觉,那一直萦绕在耳边的笛声,竟不是止于何时。
“夫人来得好早。方才六支笛曲,还请夫人品评。”澜川儒雅俊朗的脸上忽然带着一丝让舒娥看不透的神气。
舒娥淡淡一笑,说道:“今日之曲不似往日,竟带着几分婉转凄迷。”
澜川唇角的笑意渐渐敛去,对着舒娥说道:“三尺瑶琴,一段玉笛,历尽天涯无足语,此曲终兮不复弹。”
舒娥听出这是《列子》中子期死后伯牙所语,知道澜川是将自己当做了知音。
忆昔去年春,江边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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