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阳光黯了,蔷薇花,也就看不见了。
那个坐在角落里伸出如玉皓腕静静地弹着一架凤首箜篌的女子,那个站在蔷薇花架下柔弱一笑如数家珍般述说着蔷薇花的女子,那个腕上带着令人触目惊心的伤痕还要将手腕藏在身后的女子,那个人如其名仿佛只存在于春日花间的女子,已经,看不见了。
然而,华芙,你还是要平安回来。
若不是华芙连夜的奔走还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就像明日太阳依旧会升起的这样最后一丝希望,舒娥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没有理由呼吸。
当竹息园中轻浅的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响起的时候,舒娥的心终于也开始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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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六一节 眼枯泪已尽,心恸血吐悲
当竹息园中轻浅的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响起的时候,舒娥的心终于也开始跳动。8
幽篁没有围墙,也没有篱笆。
就是一处院落,几间房舍,建在竹息园中央。
华芙的脚步轻浅地踏在鹅卵石铺成的小小甬路上。舒娥曾叮嘱林公公他们不要打扫甬路上的竹叶,一任落下的竹叶覆在石子路上。想是华芙轻盈的脚步踩到了落叶,发出一点点的声音,沙沙,沙沙……
看天色恍惚,幽篁的人还都没有起身。
华芙轻轻推门而进,舒娥那一夜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下。双眼有些疼痛地发热发胀,好像被刀子割开了一个口,就有血液要涌出来一样。
华芙看见坐在抱着膝头床上一动不动的舒娥,心中大惊,却看不清舒娥的脸色神情。
房间里的蜡烛已经烧到了最后,只剩下一滩鲜红的烛泪,支撑着被烧干被烤焦的最后一段烛心,发出微弱如豆的一点亮光。外面天光微亮,却愈发衬得房间中灰蒙蒙的暗。
华芙轻轻走近,轻轻地唤一声:“夫人……”
然而,舒娥没有答应。她只是艰难地想要抬起头,也已经不能。
华芙看到了舒娥的脸色,忍不住一声惊呼。
不是苍白,而是有些发黄。
仿佛一片青碧润泽的叶子,在这一夜漫长的煎熬中已然萎黄干枯。8
嘴唇却是愈加的红,不是平日粉光润滑的颜色,只是这红色的表面,却已经开始干裂。
华芙轻轻按着舒娥的肩,将她的脸对准了窗口熹微的光线,轻声问道:“夫人,你怎么了?”
舒娥没有答应,她微微动了动嘴唇,然而嘴唇却仿佛长在了一起,已经不能张来。舒娥只是竭尽全力地仰着头,定定地望着华芙,是代替了话语的焦急询问的神色。
华芙定了定神,低声说道:“寅正时分,没了。”
一路上曾想过许多次,要怎样告诉夫人这个消息,甚至也曾想过,要怎样隐瞒这个消息。因为夫人,她是那样的善良和脆弱。她害怕背叛,害怕失去,更害怕一个生命就这样消失,以死亡的姿态,将阴谋和人心,都揭发地那样赤(裸)裸。
然而,舒娥那样的眼神,却是用生命在询问,没有办法隐瞒,没有办法不说。
舒娥的眼光还是那样看着自己,没有一丝改变。
就在华芙快要以为,舒娥在这一夜望穿秋水娥等待中已经预先料知了结果,心中已经有了准备、已经伤痛过的时候,舒娥的身子猛地一颤,一股鲜血从口中直直涌了出来。而舒娥,斜斜向着右侧倾倒,右面的额角和脸颊直接撞在了墙上。
只是舒娥的身体,却还是保持着抱膝的姿势,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显得分外惊人,分外诡异。
华芙心中又惊又痛,却不敢在这个时候叫喊,无端吵醒了别人,更不敢在这个时候,让眼泪流下。只是半跪在床沿上,帮舒娥擦拭嘴角的血。
血色鲜红,红的让人触目心惊。鲜红的血沾在华芙蟹青色的帕子上,却是一种暗沉沉的乌青。
华芙试着去拉动舒娥的手臂,想要扶着她躺下,然而舒娥的身体,却是已经僵直。
舒娥只觉得双目带着焦灼的温度,是撕裂一般的痛。她的双眼对上了华芙眼睛里的焦灼,终于艰难地张开口,声音细弱无力,沙哑干涩,“孙娘子,是我害了她……”
华芙听到舒娥终于开口说话,虽然是这样的声音,这样的吃力,然而心中还是多了几许安慰。伤痛,担心,焦虑,紧张,泪水终于缓缓流出,嘴角却勉力带了一丝微笑:“跟夫人没有关系,都是杨春熙害了她。”
华芙心疼地拉起舒娥的手,却感觉舒娥的手心烫的惊人。与昨晚一样并没有出汗,却不是昨晚那样的冰冷,而是近乎焦灼的热。
舒娥缓缓摇头,额头抵在墙上,带动着床幔子不住地动摇。
“我早该想到,可是我没有。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惠风……”舒娥只是摇着头说道。
喉中带着血液的腥味和粘稠,一句话尚未说完,便止不住地干呕。然而连日来不思饮食,昨日一天几乎没有吃东西,胃中的食物早已经消耗殆尽,只呕得舒娥跌倒在了床沿之上,胃中的酸水混合着未曾吐出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床边的脚踏之上。
华芙帮舒娥拍着背,又忙在桌上的茶壶里倒了半碗昨日剩下的凉茶水,递到舒娥身边,说道:“夫人,我服你起来漱一漱……”
舒娥没有回答,只是“忽”地从床上支起身子,伸手一把抓住了华芙的手臂,顾不得晃洒了华芙手中的茶水,洒在了自己的手背,洒上了自己的胳膊。
舒娥的手因为虚脱而不住颤抖,却牢牢地抓住华芙的手臂,定定地看着华芙,嘴唇上面沾满了血,鲜血还正顺着嘴角,一点一点往下滴落。
舒娥的双瞳已然失去了神彩,嘴唇却仍是不住地翕动。她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不住颤抖,在盖上那双眸子的前一瞬,却终于一字一句问道:“华东阳,为何不救?”
头发就是那样脱去了簪饰随意地挽着,因为方才在墙壁上摇头擦动,因而变得有些凌乱。此刻更是顺着舒娥倒下的姿势,一丛丛散散乱乱,搭在了床沿,发梢,垂到了脚踏之上,与点点血迹混在一起。
华芙手中的茶碗“哐嘡”落地。此刻再也顾不得这样的动静会惊倒谁,只是忙将舒娥扶好。华芙自己的帕子已经被沾满了血迹,情急之下只得掏出了舒娥的帕子,拭去了舒娥嘴角的血迹,将被血迹沾上的一席薄薄的青缎丝绸被塞进了红木大柜子中,找出一方棉布薄被搭在舒娥身上,又匆匆伸脚,将脚踏上面的血迹擦掉。
也不过就是这么片刻的功夫,丁香和紫毫已然听到了动静,匆匆披衣起身,来到舒娥房中。
华芙坐在床沿,伸手探着舒娥的额温,焦急地说道:“紫毫姑娘,快去请御医呢。夫人好像发烧了。”
也就是这样猛然一抬头,才发现原本已经快要耗到尽头的如豆之光,不知何时,已然融在一滩烛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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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六二节 七情内伤
醒来不知何时,唯见帘幕低垂。
眼睛依旧是那样发涨、发热、酸痛,微微睁开一线,已觉得不能承受,随即闭上。好像是一块干涸了很久很久的地,被晒到了皲裂,阳光还是要毫不留情地直射到地底。
方才一瞥之间,看见床帏之外恍惚有两个人影。
想要出声呼唤,却使不出一点力气。然而脑袋,喉咙,胳膊,脊背,全身上下,到处都是疼的,还有被妙元扎到的伤口,也在隐隐地疼着。嘴唇仿佛被粘住了一样,轻轻一动,便有撕裂的感觉。嘴里却是苦的,一只苦到心底。
然而,身体虽然没有醒来,意识却已经清醒。
脑中只是清清楚楚地记着一件事,惠风,已经死了。
“一会儿药煎好了怎么办?那样灌,十成中咽不下一成,病势却一点不见好转。”是华芙的声音,连着急都这样亲切。
果然鼻端嗅到了一股草药的气息,那样近,仿佛是从自己身边传来的一样。舒娥用力吸了吸,药草的气味就在自己的枕边。忽然想起,这定是方才华芙在自己睡着的时候给自己喂了药,洒在了枕边,所以喉间嘴中,都是这样带着苦味。
“不用灌了!”华东阳的声音带着欣喜:“她……夫人醒了!”
床帏被揭开,虽没有睁眼,却也明显的感觉到有光亮透了进来,双眼仍是忍不住紧紧一闭。
舒娥可以感觉到华芙的手伸到了自己的额上,轻声说道:“夫人,你醒了吗?”声音是那样温柔轻细,就像在唤醒一个沉睡的婴孩,唯恐惊醒了她无忧的美梦。
舒娥慢慢睁开了眼,看着华芙一双疲累的眼中闪着泪光,半晌,费力吐出三个字:“孙娘子……”
华芙含泪笑道:“夫人终于醒了。8觉得好些吗?”
舒娥勉力点了点头,看着周围不能辨别时辰的光线,涩然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华芙凑在舒娥身边,柔声说道:“现在是申末时分,今日已经是初五了。”
舒娥惊道:“我……我已经……”
“从昨日清晨到现在,夫人一直没有醒。”华芙说道。
“孙娘子,你一直……没有睡吗?”舒娥说话带着沙哑,每一句都说得十分艰难。
华芙微笑道:“我去给夫人倒完茶。你且闭上眼歇歇。”
舒娥看着华芙的脸,果然写满了倦色,想到前日初三的晚上华芙便是连夜奔波,昨日一早,天还未亮,自己便这样晕了过去。到现在,华芙已经是超过两日两夜未曾休息了。
片刻间丁香和紫毫也已经闻声赶来,三人扶着舒娥起身,将一碗茶喂舒娥喝下。丁香固然是一脸带着欣喜的忧倦之色,紫毫看起来却也甚为疲累,看见舒娥醒来,亦是十分喜悦。
舒娥心中一动,终究,这半年朝夕不相离,还是有几分感情,有几分真心。这是这样的感情,却让舒娥觉得愧疚。看着她们焦虑的神情和疲累的神色,心中愈发觉得是自己不对。
亏欠了她们太多,辜负了她们太多。终究,自己不过是曹府中的一个无名无姓毫不起眼的小丫鬟。阴差阳错到了宫中,仍不能为她们带来更好的生活,不过是用绫罗绸缎、锦衣玉食,将她们终身禁锢在了这冰冷的深宫之中。自己又有何德何能,值得她们这样。
何况,自己对不住的,又何止是她们?
还有菊豆和素墨,还有何嫂,还有小英子,还有……还有那死去的惠风。
一口水滑到嘴里,喉头却忽然紧紧地哽住了。
剧烈的咳嗽,仿佛要把嗓子震断,仿佛要把心脏咳出。还有腹部那个伤口,也是一点一点撕裂的疼着。
只是这样的疼,又算得了什么?惠风的伤口,更深,更长,而且不论时间过去多久,也终究不会有机会愈合。
心底忽然升起了一种快意,身上愈是痛楚愈是难过,心底的伤便愈觉得模糊浅淡。惩罚也好赎罪也好,一条命去了,总要有另一条命来抵过。
舒娥心中只是思潮起伏,全然没有顾及自己还在不住地咳。
华东阳走了过来,低声对华芙说了些什么,又伸手比了比自己的颈下比了比。华芙忙伸手过来,伸指按在了舒娥锁骨之间的位置上。
舒娥忽觉得天突穴被按住,抬头看见华东阳对着华芙点了点头,华芙又加重了手劲。咳嗽终于渐渐平息,华东阳轻声在华芙耳边说了句什么。终于,华芙看了看舒娥,放下帷幔,在床边放了一张小小的圆凳,带着丁香和紫毫走了出去。
房门被轻轻掩上,发出“噔”的一声闷响。
华东阳轻声说道:“请夫人伸出手来。”
舒娥只是斜斜倚在墙上,不管华东阳是否看得见,只是摇了摇头。
“夫人自然懂得,口吐鲜血,继而昏睡两日一夜,高热不退,究竟是何道理。”华东阳徐徐说道:“七情内伤,郁怒忧思,肝气郁结而化火,肝火上犯损伤胃络,迫血上行;更兼劳倦体虚,脾气虚弱不能统血,以致血失统御,血溢经外而上逆吐血。夫人此刻肝火盛而脾气虚,四肢五内,都已受伤。若再迁延下去,本元大伤,就难治了。”
“华医官开的有药,又何必再诊?”舒娥说道。
“病情时时有变,同一病症,也有盈虚、剥复、昼夜之别,心绪有变,也同样会影响脉象,左右医者的判断。”华东阳说得甚是平和。
“心绪已然平和,非复当时。”舒娥淡淡说道。
华东阳见舒娥执意不肯将手伸出来让他诊脉,便也不再说话。许久,方才叹道:“是我没能做到,辜负了你的一片期许。让你伤心失望了……”
舒娥闭上眼睛,双眼那么的疼,只有闭上,才能勉强好一些。片刻,缓缓说道:“没有期许,也没有失望。她出宫时已经是命在垂危,大渐弥留,我都是知道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错……”
华东阳听着舒娥嘶哑的声音,心中也自十分着急难过,伸出手去,快要碰到那一层薄薄的帷幕,却终于将手停在半空,犹豫片刻,缓缓垂下。
寻了这么多年,找了这么多年,与她的祖父结下了和她的婚约,又与她一起解除。然而这个约定,已经引导了自己一生的方向,或许,也毁掉了自己一生的幸福。
如今咫尺相隔,这个自己立誓要守护一生的人,忽然变得这样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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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六三节 梦靥之花葬
华东阳听着舒娥嘶哑的声音,心中也自十分着急难过,伸出手去,快要碰到那一层薄薄的帷幕,却终于将手停在半空,犹豫片刻,缓缓垂下。
寻了这么多年,找了这么多年,与她的祖父结下了和她的婚约,又与她一起解除。然而这个约定,已经引导了自己一生的方向,或许,也毁掉了自己一生的幸福。
如今咫尺相隔,这个自己立誓要守护一生的人,忽然变得这样远。
天色渐渐又暗了下去,茶水,汤药,细粥……一样一样陆续端了过来。
丁香的神色,是愿意代舒娥生病受苦也不愿看见她难受一样。看着丁香端着汤药时那样殷殷期盼的神情,舒娥微微一笑,将汤药一口一口喝完。汤药中想是加有生地,味道是明白而直接的苦。每一口喝下,都苦到满嘴,苦到心里。
胃里药气翻腾,那一碗散着清香的荷叶粥,却终于没有胃口再喝下。
汤药的味道似乎日日有所变化,偶然吃下一两口粥饭,却总是忍不住胃中作呕,便摇头不再吃。原本白皙莹润如玉的手臂只在短短几日之间便渐次瘦了下去。日日不思饮食,连走路下床也需要扶着。偶尔起身从铜镜旁经过,恍惚看到里面脊背佝偻的人影,了无生气,那样陌生。
舒娥从铜盆的水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不住随着水晃动,疼痛干灼的双目却看不清倒影中的人儿,如今面目如何。看清楚又怎样,不过是更加令自己厌憎罢了。
就这样恍恍惚惚地醒来,恍恍惚惚地睡去。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忽然听见床帏外面,华芙低低地唤着:“夫人……”
舒娥本是似睡非睡,听到华芙在喊自己,还以为是错觉。是了,周围这样安静,唯有不知名的小虫在竹林中不住地啼鸣,眼睛虽然依旧肿痛,却可分别出此刻天色昏暗。只是不知道是夜已向晚,还是天将破晓。
依旧是华芙的声音,轻声问道:“夫人,醒了吗?”
“孙娘子,又该吃药了吗?”舒娥迷迷糊糊地问道。仿佛是为了履行某种义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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