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又说道：“惠风应该是知道分寸的，就怕她不知道紫毫……”
舒娥摇了摇头，说道：“说些什么都不要紧。8这些事，我终是要向杨婕妤挑明的。华医官，多谢你连日操劳。请你回去休息吧。”说着想华东阳行了一礼，说道：“今日不必前去诊脉，只将昨日留下的药方上，紫珠草减为五钱，地榆换成炒地榆，栀子、龙胆草、牡丹皮和生地都去了，再加党参、炒白术、黄芪、茯苓和阿胶。我派人去取便是。”
舒娥缓缓伸开如玉般白皙的手掌，一双妙目静静地注视着那片花瓣。
终于，舒娥挥起素手，将花瓣轻轻抛向空中，不等落下，一振衣袖，头也不回地往回便走。
宽大的白色绫子制成的衣袖和几欲委地的青纱长裙激起了地上纷纷扬扬的落英，和舒娥手心洒下的花瓣渐渐靠近，融合，分不清哪是落下的，哪是升起的，只是过了短短的一段时间，终于又一起跌落。
华芙向华东阳看了一眼，默默行了一礼作别，快步追上了舒娥。
“那一地的花怎么办？”华芙轻轻扶住舒娥的手问道。
“子期死了，伯牙的琴，也该碎了。只是蔷薇明年再开，却遇不上这样的惜花人了。”舒娥淡淡说道：“留着吧，花相居再有人出来采蔷薇，看见了也好。”
“夫人果真不用华医官再来诊病了吗？”华芙问道。
“你既让华医官对外要瞒着我的病情，华医官自然不能在幽篁里直说。他每日写了药方让你给我，便是想让我知道自己的病势究竟如何。”舒娥说道：“我略懂些药性，改了方子，证明自己病势已减，也好让他放心。”
华芙眼中微泛泪光，却是微笑道：“真好。夫人……一如从前，奴婢就放心了。”
两人一路快步走回幽篁，所幸人还未起，只有小厨房里亮着光，略微有些响动。两人便绕过小厨回房。
华芙让舒娥再休息一会儿，舒娥却径自坐到了妆台之前。
华芙在香炉里放了一块皇上赏赐的龙脑苏合香，用香灰轻轻埋上，说道：“时候还早，夫人不睡一会儿？”
舒娥梳着头发说道：“连日来已经睡得够了，早点梳洗，一会儿好去向太后和皇后请安。”
华芙走到舒娥身边，接过她手中的梳子，帮舒娥打通头发，脸上却不禁现出了担忧的神色：“夫人只有一个要求，便是想要平平静静地过日子，华芙却不能为夫人办到。”
舒娥在镜中对着华芙一笑：“孙娘子，你做得已经够多了。反而是我，什么也不能为你们办到。小英子，菊豆，紫毫，还有惠风，他们的事情，我都难辞其咎。你们是我在宫中最充实的陪伴和最温暖亲人，如果我要的生活是要以牺牲你们为代价，那我一定不会要。况且没有你们，我，也就没有生活了。”
华芙十分感动，口中不言，眼里却已经充满了泪水。
舒娥接着说道：“至于平静，孙娘子，我这几日来独处在这清净之极的幽篁之中，避不见人，可是心中却没有一刻安宁。其实自从进宫以来，发生了那许多事情，哪里又有真正的平静。我不知道这宫中是否真的有平静安宁的生活，也许穷尽毕生的心力，也是求而不得。只是华芙，此时此刻，我和你说着这些话，我的心里，却是很平静的。”
华芙伸手轻轻握住舒娥的肩膀，舒娥也伸过手去，搭在舒娥的手上。两人都不再说话，默默领会着宫中难得的，片刻安静的时光。
舒娥忽然说道：“今日是柳枝的生辰。”
华芙微笑道：“夫人好记心。来玉津园前已经将礼物备好，交代菊豆和素墨送去了。怎么这时候夫人提起她来？”
舒娥微微一笑，说道：“提起了双七，便想了起来。她生得日子也是不同凡俗的。”
华芙若有所思道：“若说日子生得好，莫过于禧御侍了。八月十五，正是人月两团圆的日子呢。只是我小时候却也曾听说，七月初七生的人——”华芙放低了声音说道：“命很不好呢。”
舒娥听到人月两团圆，脸上的神色微微一变，随即淡淡笑道：“这又是什么道理？我却不曾听说过。双七是乞巧节，生下的人，便先得了个巧字。”
华芙微笑道：“夫人是娇养深闺，傅母管得严，想来也不会有人多说这些。传说牛郎织女被王母娘娘划出一道银河，相隔两岸，只有到了七月初七，世间所有的喜鹊都飞上天去，搭成了一座‘鹊桥’，他们才能见得一次面。”
舒娥听得悠然神往，轻轻叹道：“喜鹊，喜鹊……果然是报喜的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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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六九节 带翻金孔雀，香满绣蜂腰
舒娥听得悠然神往，轻轻叹道：“喜鹊，喜鹊……果然是报喜的鸟儿。8只是可叹几许欢情与离恨，年年并在此宵中……”
华芙看舒娥有些异样，轻声喊道：“夫人……”
舒娥愣了一愣，脸颊微红，顿了一顿，方才说道：“牛郎织女可以相会，实在是……是个好日子。那七月初七却又有什么不好？”
华芙说道：“便是因为世间所有的喜鹊都上了天，人间，便没有‘喜’了。双七相逢，阴气极重。是一年之中的至阴之日。”
舒娥心中微微一沉，随即笑道：“孙娘子，你也太多虑了。进宫之前，派到府上的公公是带了生辰八字的，听说便是要相看命格。许是柳郡君的生肖时辰好，月份和日子，竟可以不管了。”
华芙点头微笑，也就不再提起这件事。
早上到各处请了安，吃了早饭，舒娥便在园子中闲步。
忽然听到竹息园的小径上有说笑的声音，舒娥只觉得这声音好声耳熟，举目一张，竟看见一个身着水蓝色褙子的少女快步走来。
这少女身边跟着的男子，长身玉立，轻袍缓带，赫然便是皇上。
后面还跟着两个淡粉衣衫的女子，做宫女装扮。
舒娥未看清那少女的样子但听见她脆生生连说带笑的声音，便立时想起，她便是新近受宠得了封号“禧”字的御侍木萧夏。舒娥不知皇上和木御侍为什么此刻会来，只是听到木萧夏那脆生生的笑声，却也有些欣喜。而第一眼看到皇上的身影，心中竟也有中暖暖的亲切之意在涌动。
舒娥顺手理了理衣衫，看见林公公正在门前的石凳石桌周围打扫，便出声招呼林公公，叫幽篁的众人前来迎驾。众人都忙忙地跑了出来，顺次站在舒娥身后，只是却不见紫毫。
皇上圣驾骤然到了幽篁，既无宫女事先传达，又无内侍先行通报，这原本是十分不寻常之事，一众人等都十分意外。只是看到随行的是御侍木萧夏，想来便是顺理成章了，许是皇上和禧御侍一同散步，无意间走到了这里。
自皇后生辰之后，舒娥与木萧夏已是二十余日不见。木萧夏承宠，循例也是华芙前去道贺。此刻再看，只见木萧夏上身穿着水蓝色销金撒花对襟无袖褙子，里面套着的是月白色暗花交领襦衫，和一条杏黄色百褶绫子裙。三寸浅金色锦缎纹绣腰上黄系出柔细蜂腰，真是带翻金孔雀，香满绣蜂腰。束腰上系着一根黄色宫绦，下面缀着一块翠绿通透的碧玉镇住裙幅。一步步轻快走来，翠玉在褙子角下时隐时现。
一眼看去，只觉得她整个人都是鲜亮明快，宛如她的声音语气。
头发分成一辔一辔，每一辔都用鹅黄色线缠起一寸来长，再将这些头发斜斜地盘在右鬓之上。碎发也用丝线捆起，垂在耳边。发间只插着一只小小巧巧的碧玉簪子做点缀。
进宫的女子封为嫔妃之后，也仍可以做闺女装束。只是在被召幸之后，发型一概都该做已嫁的少妇装束。发髻多用些端正的，最要紧的就是鬓角耳边的散发，都要束起收进发髻里面的。
舒娥恍然想起柳枝、董清凝和廖敬之在被召幸之后皆是换了发型装扮的，只是因为理所当然，所以以前并未注意。如今看到木萧夏这样的发饰，舒娥心中猛地一跳，莫不是又和董廖二人一样，难道木萧夏……
舒娥只觉得脸颊发热，不敢多想。忙率领幽篁随侍众人向皇上行了跪拜大礼，木萧夏和她身后的两个丫鬟也跟在皇上身后拜了下去。舒娥又和木萧夏万福相见。之后又让幽篁的人重新见过皇上和禧御侍。
行礼方毕，木萧夏已经忍不住语声带笑说道：“永安夫人太也多礼了。”
舒娥笑道：“喜得佳客枉顾，幸何如之。”
木萧夏看了看舒娥，看了看皇上，拍手笑道：“夫人早早就迎了出来，原来是为了……喜得佳客。”
木萧夏声音脆生生的，更是故意将“喜得佳客”四个字说得格外缓慢清楚。皇上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舒娥脸上忍不住一红，却又不能辩白，总不能说皇上到了幽篁不算是佳客。
木萧夏笑吟吟地伸手拉住舒娥的手，正要附在舒娥耳边说什么时，一瞥眼看到了林公公手边放着的扫帚，越发笑了起来，在舒娥耳边笑着说道：“这是花径不曾缘客扫，竹门今始为君开。”嘴角甜甜两个梨涡，笑起来愈发可爱。
这句话说得声音虽然不大，皇上站在旁边，却也听到了。皇上只是将手背在身后，含笑不语。
舒娥虽然羞得满脸飞红，但一来喜欢木萧夏的爽朗活泼，二来见她一见面就拉着自己的手说话，十分自然亲热，心中也自喜欢。
木萧夏将“蓬门今始为君开”的“蓬门”该做了竹门，既是写实，也是抬高了主人的身份。舒娥心中也不由得暗赞木萧夏心思机敏。抬眼看了看那两个宫女装束的人，记得是木萧夏的丫鬟，想来就是青莲和玉树了。
舒娥微笑道：“水光朝霁后，竹气早凉时。楼阁宜佳客，梨涡入好诗。”
木萧夏听了舒娥念的诗，略一思索，红了脸顿足笑道：“皇上你看，舒娥这样坏。”
舒娥念的本是白乐天的一首写江楼的诗，其中四句是“湖光朝霁后，竹气晚凉时。楼阁宜佳客，江山入好诗。”木萧夏既然定要说皇上是佳客，舒娥便顺着她的意思说了，只是想到后面若用“江山”二字，倒与皇上这个“佳客”辉映成趣了，索性便顺口改成了“梨涡”，让她和皇上列在一起，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果然木萧夏听了，便着急起来。
舒娥听木萧夏竟是直呼自己的名字，心中也觉得有些惊讶。
却忽然听到身后一个温婉的声音说道：“奴婢拜见皇上，皇上万福。”
【注】销金：嵌金色线。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公主出降》又有宫嫔数十，皆珍珠钗钗插吊朵玲珑簇罗头面，红罗销金袍帔。
《水浒传》小霸王醉入销金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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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七零节 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舒娥愕然回过头去，却看见一个紫衣女子站在全福身后，对着皇上盈盈下拜。8舒娥的眼神瞟过丁香和华芙，将二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对着她们淡淡一笑，转过头来。
皇上说道：“罢了。”
身后那女子的声音又对着木萧夏道起了万福。
木萧夏本是为了舒娥的话脸红不已，看到紫毫，便又喜道：“这竹息园果然是地灵人杰。有永安夫人这样的灵气，方才有这样美好的水流与楼阁；有了这样的景致，方才有这样的人物。这位姑娘温柔婉约，看起来倒像是江南水乡的女子。”
华芙微微抬眼看了看木萧夏，心中暗自警觉，好厉害的女子。一席话既夸了紫毫，也大大赞赏了夫人一番。况且她口中所说的什么水流与楼阁，不正是在提点夫人方才说的话吗？这竹息园里的亭台楼阁，可不就是皇上新建的吗？
华芙走上一步，低头垂手站在舒娥侧后说道：“夫人，茶水已备。”
舒娥笑道：“请皇上和禧御侍到屋里小坐喝茶。”说着纤手一摆，微微躬身。
皇上没有随行的侍从，林公公忙弯腰走在前面引路。
舒娥的房里散发出淡淡的龙脑苏合香的味道，透过竹帘袅袅传到正厅。
皇上坐在主位上手，木萧夏则坐在下面的排椅之上。皇上让舒娥也坐下，舒娥谢了座，便坐在木萧夏的下手。皇上轻轻摇着一柄折扇，神情甚是愉悦。
木萧夏忙含笑说道：“这可使不得，怎可委屈你坐在这里。”
舒娥微笑道：“禧御侍是客，陪客的自然应该坐这里。”
木萧夏笑道：“上座的才是佳客，我是不要紧的。皇上是主客，你是这里的主人，自然是主陪了。”说着向皇上身边的座位摆手一请：“你怎么不请上座？”
舒娥双颊晕红，却不好说什么，恰好丁香和紫毫已经端上了茶水，是到了幽篁后皇后赏的方山露芽。舒娥连忙起身。
丁香手中端着的是两个白瓷茶碗，紫毫端的则是一只薄胎青瓷茶碗。
舒娥知道紫毫手中的是皇上的茶，便随着紫毫走到皇上身边，伸手捧起茶碗，屈膝奉给皇上。
舒娥又到木萧夏面前，捧起丁香手中的茶碗放在桌上，说道：“禧御侍请。”木萧夏也忙站起身来，笑嘻嘻地从舒娥手中接过茶。丁香将另一碗茶放在舒娥手边的桌子上，默然行了一礼，便要悄悄离去。
舒娥忙说道：“紫毫留下吧，一会儿还要给皇上和禧御侍添茶。”
木萧夏笑道：“禧御侍说起来可有多拗口，你只叫我潇潇便是。我请皇上改一个封号，或者不要封号也成，皇上却说君无戏言。”木萧夏说着回眼望了望皇上，梨涡浅笑，没有小女儿的娇羞之意，只是一派天真欢喜的神色。
“还是‘永安夫人’好听，不过到底不及舒娥顺口。”木萧夏唧唧咯咯地说道。
舒娥笑道：“只是不知是哪个‘萧’字？”
“是我名字里的萧，皇上给加上了水。说是木叶萧然，总觉颓废。”木萧夏答道。
舒娥站在木萧夏身边，并未归座，点头轻轻说道：“嗯，潇潇。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最后八个字还未念出，脸上已经忍不住露出了含羞的笑意，眼睛只是看着木萧夏。
木萧夏抬眼看着舒娥，眼中带着舒娥琢磨不透的笑意。舒娥心下暗自后悔，生怕自己言语有失。
木萧夏眼中的笑意虽是越来越深，却仍是满满的天真喜悦之色。木萧夏忽然笑着对舒娥说道：“皇上让我来找你，果然是半点不错的。”
舒娥奇道：“什么？”
木萧夏站起身来，扭头看了看身后站着的两个丫鬟，对舒娥笑道：“她叫青莲，她叫玉树，都是跟着我一起进宫的。”青莲和玉树向舒娥万福行礼，舒娥颔首答应。青莲和玉树也都是美貌可爱的女子，想是跟着木萧夏时间久了，这两个丫鬟的脸上也都时时带着一股天真娇憨的笑意，不似其他宫女，笑虽是在笑，却没有几分真心的笑意。
木萧夏脸上的笑却是缓缓退了下去，梨涡犹在唇角，眉心却微微蹙起，似嗔似怨地说道：“我给她们取了这样的名字，原不过是我自己喜欢。谁知到了宫里，却惹得她们受议论了。”
舒娥看了看皇上，却想不到皇上让木萧夏来这里与这两个宫女的名字有什么关系。但看木萧夏神色愀然，微笑劝道：“这两位姑娘美貌可爱，一派真纯。配上‘青莲’‘玉树’，这两个名字，原也相当。这名字既是你取的，只要你喜欢，她们喜欢，又何必在意别人怎么想？”
原来舒娥说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