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看来,约翰的生活恢复了正常,但其实所有一切都已经不再正常了。
艾丽西亚变得无比敏感,她只要听到约翰在自言自语,就会怀疑他的幻觉又一次出现了,后来被证实只是自己的胡思乱想,就连她都受不了这样的自己,只能是哑然失笑;漫漫长夜,艾丽西亚渴望能够得到约翰的拥抱,甚至是回应她的生理需求,但约翰却没有办法,只是冷漠地给了她一个背影……
巨大的压力让艾丽西亚彻底崩溃了,只能在浴室里对着镜子发火,对着自己发火,愤怒的咆哮也没有办法给她一个解决方案,生活的茫然和压迫让她不知所措、精疲力竭。可那又能怎么样?第二天醒来,艾丽西亚还是必须继续上班,甚至为了支撑起这个家,不得不超负荷加班,同时约翰没有办法照顾孩子,她必须把孩子送到她母亲那里,才能确保一整天的工作不会分心。
约翰站在门口,落寞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渺小,他看起来就像是多余的负担,他没有办法提供任何帮助,反而还在拖累这个家;他就像是行尸走肉一般,整个世界都停止了转动,除了倒垃圾之外,他什么事都不能做,而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数学能力,更是变成了一潭死水。
约翰暂停了自己的药物,虽然每一次艾丽西亚都会提醒他应该吃药了,但他都会把药物偷偷放置起来,这让他的大脑缓缓开始重新运作了,他又可以看到那些隐藏在文字背后的密码了,他又看到了……威廉…帕彻。
威廉在他家后面的树林里建立了一个秘密基地,让约翰重新加入破解密码的行列。约翰开始告诉自己,罗森医生才是正确的,威廉只是他的幻觉……可是威廉还是成功地说服了约翰――或者在约翰内心深处,他从来都希望威廉是存在的,“我真害怕你不是真的。”约翰那漾着水光的眸子里透露出了释然,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此后的一年时间里,艾丽西亚都没有发现异常,直到一个暴风天,她去外面收衣服,而约翰则带着儿子上楼去帮他洗澡,虽然艾丽西亚有些不放心,但约翰这一年多来的出色表现还是说服了她。
收好衣服之后,艾丽西亚听到了暴风之中那无法确定的收音机声响,顺着声音一路找了过去,然后她就看到了约翰的秘密小屋,墙壁上挂着无数的报纸、杂志和数字,密密麻麻地将整个屋子布满,这让艾丽西亚陷入了无止境的恐惧之中,狂奔回到屋子里。
约翰正在关窗户,却四处都看不到孩子,艾丽西亚跑到了浴室里,发现被独自留在浴缸里的孩子,热水几乎就要把他淹没,让他溺水。艾丽西亚疯了一般把孩子抱了起来。意识到不对劲的约翰走了过来,茫然地说到,“查尔斯在这里,他没事。”
“这里根本没人!”艾丽西亚疯狂而愤怒地嘶吼着,“这里根本没有人!”
艾丽西亚根本不理会约翰那一番“他注射了隐形血清”的言论,飞快地跑到了楼下,拨通了罗森的电话。约翰快步跟了下来,他看着艾丽西亚的动作不知所措,然后威廉出现了,威廉试图警告约翰,艾丽西亚的举动会危害到无数人的生命,而且她知道太多了,所以必须终结她的生命。
看着威廉举枪走向了艾丽西亚,绝望之中的约翰冲了上去,不想却把艾丽西亚撞到了墙角,怀抱里的孩子更是大哭不已。约翰手足无措地看着艾丽西亚,试图解释自己的行为,可是艾丽西亚却被彻底震惊了,她推开了约翰,宛若逃命一般离开了屋子,顶着暴风雨冲向了自己的车子。
约翰站在原地茫然自失,威廉出现了,查尔斯出现了,玛西也出现了,他们都在不断催促着约翰去解决了艾丽西亚,威廉甚至用手枪开始逼迫约翰行动。无数记忆片段涌入脑海之中,让约翰的大脑几乎就要爆炸,他只觉得自己就要窒息了,耳边不断回响着三个人的话语和回忆,彷佛他们无处不在,整个世界都彻底陷入了混沌。
约翰冲出了大雨之中,拦住了艾丽西亚的车子,透过雨幕,死死地看着妻子的眸子,绝望而错杂地说到,“她一直都没有长大。玛西不可能是真的,她一直都没有长大。”那种震撼和脆弱夹杂在一起,在那双琥珀色眸子的深处荡漾着,令人于心不忍。
“约翰,你为什么要停止服药?”罗森来到了家里,和艾丽西亚、约翰面对面坐了下来。
约翰看了看罗森,又抬头看了看艾丽西亚,视线余光还可以看到查尔斯和玛西在旁边虎视眈眈,“因为我不能工作,我不能帮忙照看孩子……我不能回应我妻子的需求。”震惊在艾丽西亚的眼睛里缓缓蔓延开来,“你认为那比做疯子更好吗?”
罗森表示约翰需要接受更高强度的资料,但这一次约翰却摇头拒绝了,坚定而执着,“不,一定还有别的方法。它就是一个‘问题’,仅此而已,一个目前还找不到解决方法的问题,而我最擅长的就是解决问题。”
“它不是数学,你不能发明一个公式就改变全世界的想法。”
“我只要运用我的大脑!”约翰固执己见,可是罗森还是在试图反驳他,这让约翰愤怒地呐喊,“为什么?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的大脑就是问题根源。”罗森毫不退让。
约翰却依旧没有任何动摇,“我可以解决,只要给我时间,我就能解决。”可即使是此刻,玛西的笑声还是在约翰的耳边回荡,那幻觉似乎永远都不会消失了。
艾丽西亚决定把约翰送回精神病院,可是约翰却坐在房间里,拒绝收拾行李,手里拿着他和艾丽西亚第一次约会时,她塞进他西装口袋的手绢,满脸的倔强,还有茫然。“你准备好了吗?罗森在外面等你”,艾丽西亚的声音让约翰抬起头来,他悲伤地看着妻子,“我不能再回到医院。”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去了就回不来了。”
艾丽西亚每说一个字都变得无比艰难,“他说如果你说的事发生的话,他有委托书要我签。”
“你能不能不要签?”约翰恳求的声音让艾丽西亚愣住了,“只要多给我点时间,我一定会找出解决的办法。不管你怎么决定,罗森有一点说对了,你不能留在这里。我已经不再安全了。”
艾丽西亚看着满脸落寞的约翰,“你真会伤害我吗?”
面对这个问题,约翰两眼赤红,充满了不安,他依旧可以看到玛西从艾丽西亚的身后跑去,他痛苦而挣扎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也许你最好叫罗森把你送到你妈妈家去。”这个回答让艾丽西亚的肩膀变得无比脆弱,她缓缓地转身离开,走下楼去。
约翰再次尝试整理行李,但终究还是没有办法,只是忐忑不安地坐在床沿,不知所措。可紧接着,他却听到了引擎启动的声音――罗森离开了,等再次看到艾丽西亚上楼时,约翰的眼睛里漾着一层透亮的水雾,茫然地看着妻子,“罗森说,如果你想杀我得话,就马上打电话给他。”这句话却让约翰嘴角的笑容轻轻往上扯了扯,如此艰难,却又如此幸福。
艾丽西亚走到了约翰面前,双膝跪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约翰保持平行,“你知道什么是真实的吗?”然后她用自己的右手轻轻抚摸着约翰的脸颊,“这个。”这让约翰缓缓闭上了眼睛,露出了安详的神情,紧接着她有握着约翰的右手,放在了自己的脸颊上,“这个”,最后停靠在了自己的胸口上,“这个。”
约翰感受着艾丽西亚那平稳而有力的心跳,“这才是真的。”琥珀色的眸子在轻轻闪动着,目不转睛地打量着眼前的女人,“说不定能让你从梦中清醒的东西,也许不在脑袋里,而是在这里。”艾丽西亚的右手放在了约翰的胸口上,感受着那让自己安定下来的心跳。
约翰眼眶里的泪水缓缓满溢出来,那水光之中荡漾的错杂情绪让心脏开始微微颤抖。
“呼”,尼古拉斯猛然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因为停止呼吸了太久太久,以至于他的大脑开始缺氧,泪水就这样滑落了下来,脸颊变得滚烫。他终于明白了那种异样是什么,他终于明白了精神病院那冰冷而隔离的残酷到底应该怎么解决。
是爱情,是信任,是呵护,是陪伴。
当看着艾丽西亚冒着生命危险选择站在了约翰的身边,两个人决定携手共度难关;当看着艾丽西亚和约翰的右手放在彼此的心房之上,约翰的眼睛里闪烁着动人而脆弱的光芒;当看着约翰那憔悴而癫狂、落寞而悲伤、无助而茫然的神情……尼古拉斯知道,他不是疯子,他仅仅只是生病了,和正常人没有任何区别,仅仅只是生病了而已。没有人需要对他避之不及,没有人需要用冰冷残暴的方式去对待他,没有人需要用异样的眼光让他的生活变得更加困难。
他需要的,仅仅只是不再“与众不同”而已。
那种深入灵魂的震撼,彻底掀翻了尼古拉斯所熟知的那个世界,神经病不再是神经病,疯子不再是疯子,他仅仅是一个需要陪伴的病人而已。
………………………………
第2149章 动人心魄
没有药物的帮助,约翰的康复之路十分艰难,可是艾丽西亚却始终没有放弃,和他一起携手坚持了下去。妻子的支持,就是约翰坚持下去的动力。
两个月后,约翰依旧饱受着幻觉的困扰,查尔斯始终在他的面前愤怒咆哮着,这让约翰总是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可是在艾丽西亚的支持下,约翰还是时隔多年再次回到了普林斯顿大学,找到了当年的同学马丁…汉森――此时他已经成为了数学系的系主任,因为艾丽西亚认为约翰去适应团体生活可能会对病情有益。
约翰原本以为马丁会对自己冷嘲热讽,拒绝自己的要求,但约翰还是来到了马丁的办公室,时光荏苒,当年彼此针锋相对的两个竞争对手,又一次以命运戏弄的方式并肩而立;但马丁却点头答应了,至少约翰可以进入图书馆去学习。
约翰试图进入图书馆学习,但却没有可以证明身份的证件,被拒绝进入,这让约翰在巨大的压力之下,再次崩溃了,他在图书馆门口疯狂地怒吼着,“你不是真的,你根本不是真的……我不是士兵……那里没有任何任务!你不是真的!”所有学生就像是围观疯子一般,聚集在一起,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在马丁的安抚之下,约翰平静了下来,可是那些尖锐的目光却让约翰无法忍受,在回家的路上,他再一次看到了查尔斯――这曾经是他最好的朋友,他所有的心事都会和他分享,甚至是他唯一的依靠。但现在,他却不得不告诉自己:这一切都只是幻觉而已。
约翰几乎想要放弃了,但是在艾丽西亚的鼓励之下,他决定再尝试看看。
第二天,约翰又一次来到了普林斯顿大学,他决定去旁听一堂课。可是在走廊里,查尔斯却愤怒地指责着约翰,而玛西则站在旁边用楚楚可怜的无辜眼神看着他,这对于约翰来说是一种煎熬,难以承受的煎熬。
“查尔斯,你一直是个好朋友,最好的朋友,但是我不会再和你说话了。”约翰的表情是如此艰难、如此痛苦,那微蹙的眉头泄露了内心的无助,只是这一次,他没有退缩,即使再困难,他也还是压抑着自己内心情绪的汹涌,“我真的不行。”
然后约翰走到了旁边,弯下腰,对着饱含泪水的玛西开口,“小女孩,你也一样。”约翰根本不敢直视玛西的眼睛,唯恐自己会再一次心软,约翰在玛西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亲吻,然后把她耳边的碎发挽到耳朵之后,轻声说到,“再见。”
课堂上负责讲课的教授来到走廊里,等待着大名鼎鼎的约翰…纳什的到来,然后他就看到约翰对着空气轻声低语,抬起右手在抚摸着空气――就像是一个疯子般。
可此时此刻,尼古拉斯坐在椅子上,却丝毫不觉得那是一个疯子。相反,他看到了一个寂寞而痛苦的灵魂,在与自己内心的执着和困惑告别,整个空荡荡的走廊里,就只有约翰一个人,可是那种强烈的孤独感扑面而来,约翰那拘谨而脆弱的肩膀在淡淡的阳光之中彷佛一碰就碎。
尼古拉斯没有料想到,就是这样简单的一个画面,那浓郁的情感却让他彻底失控,泣不成声。
约翰重新回到了普林斯顿大学的日常生活里,他成为了校园里一名普通的学生――或者说学者,他总是在图书馆的窗户上演算着各种理论和公式,逐渐成为了学校里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有的人崇拜着他,有的人嘲笑着他,甚至有的人以模仿他怪异的动作取乐;同时查尔斯、威廉和玛西的幻觉却始终没有消失,他们依旧在不断骚扰着约翰,时时刻刻折磨着他脆弱的神经……
可是约翰却已经逐渐习惯了无视这些幻觉,真正地投入到大学的研究工作之中。时间的流逝似乎已经不再重要,到了1978年,二十年过去了,约翰却没有再次病发,身体的苍老却没有影响他的智慧――他成功地解决了黎曼假设。
年轻的大学生托比…凯利带着崇拜的视线靠近了约翰…纳什,和他针对学术展开了讨论,看着眼前的托比,约翰就彷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这让他对托比伸出了援手,和他一起开始讨论学术问题。
渐渐地,约翰开始融入学生的日常生活,和一群数学系的学生们一起讨论着课题,把自己的知识传授给这些学生们。他的脸上再次绽放出笑容,他的眼睛再次透露出神采,真正地成为了这所大学里的一份子――虽然他的幻觉依旧存在着,依旧困扰着,但他却不再恐惧,“他们是我的过去,其实每个人都被过去所缠绕。”
马丁向系里提交了申请,再次让约翰担任数学系里的教授。曾经这是两个死对头,但现在他们却成为了至交好友。
1994年三月,约翰结束了日常授课,出现了陌生的访客,他自称是托马斯…金,他是专程过来通知约翰,他成为了诺贝尔经济学奖的候补人。
穷其一生,约翰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奖项的认可,这让约翰有些慌张,有些不知所措,在托马斯的邀请下,他们进入了教职工才能进入的荣誉休息室,自从多年前他跟随教授进入这里过一次之后,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来到这里了,约翰显得局促不安。
当询问到一般诺贝尔奖的候补人都是匿名的问题时,托马斯晦涩而隐秘地解释了一番,约翰却明白了过来,“哦,原来你是来看我有没有疯的,看我会不会真的得奖之后,毁了所有一切,在主席台上跳舞,还是学鸡叫之类的事……”这个自我调侃让托马斯也笑了起来,约翰拘谨地抱着自己的公事包,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似乎这里的氛围让他找不到安全感。
“我会不会让你困窘?老实说是有可能的。”约翰诚实地说到,“你看,我……我是个疯子,虽然我在服用新药,但我仍然有幻觉。我仅仅选择去忽略它们,就好像节食一样,不放纵自己的食欲。比如我症状的食欲,还有我虚构和想象的食欲……”
约翰的话语低沉而含糊,似乎每一句话都是如此困难,但他的眼神却是如此清晰,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才是最真实的约翰…纳什。
就在此时,有人礼貌地走了过来,打断了约翰的话语,“纳什教授。”抬起头,发现是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他露出了一个笑容,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了自己的钢笔,放在了约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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