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油水太低,民间榨油设备基本控制在大户手中,农家小磨去弄点油,那真是亏的姥姥都不认识。动物油脂就是最好的油水,而且下饭,不爱吃的糙米,拌点热猪油,只要不是没阉过的土猪猪油,那真是无上美味。
张德还担着工部水部司差事的时候,工地附近就已经盖了猪圈,船运的饲料不但猪吃,人也照吃不误。但头一批出圈猪杀了之后,汉阳和江夏,就多了一种新的小吃,盐拌猪油渣。
为了延长保质期,那些门市小商,还咬牙从华润号订了大号玻璃瓶,玻璃盖子内衬无花果果胶制作的密封圈,再垫一层丝绸,放在柜上都不需叫卖,只一叠卖个三文五文,食客们吃的开心又痛快。
多有喜好脸面的家户,大人买了五文钱,吃饭时便点个几颗给子女,吃完嘴也不需去擦拭,油光锃亮,别家见了,也只当是又吃了肉,羡慕之语令人愉悦。
瘦肉率越高的猪,越是卖不出价钱,喜欢瘦肉的不是没有,但那是长安洛阳那些不上不下的贵族。大贵族直接一个眼神,城外的耕牛就吓的去自杀,然后以身事权贵,惊天地泣鬼神。然而小贵族们要是落魄,不说门路没有,就说吃肉这一事,羊肉鸡肉也不能日日顿顿有。
窦孝慈他老爸混到举债胡商,可不是一家如此,窦氏尚且如此,何况是那些更不入流的小门小户?
于是张公谨带头吃的红烧肉,便成了行销的好货,毕竟眼下跟着吃华润号所产的猪肉,不丢人啊。邹国公都吃了,那肯定是好吃的,跟着吃猪肉,那是向邹国公学习,而不是穷。
又因为猪肉不再和以前的土猪一样难以下咽,凡是参与到生猪养殖这门生意中去的巨头们,都在政策上进行了偏袒。
比如说怀远郡王李思摩,他直接上疏,说是民间放牧牛羊,羊群啃食草木根茎,草场几成荒原,当禁绝之。
然后房乔房天王就在大朝会的时候,亲自跳出来说道:思摩说的对。
想当初……想当初老张是想打着“保护环境人人有责”的旗帜,去减少山羊养殖来着的。可万万没想到的是,眼见着新式猪肉赚了钱,特么的就来个绝户计,不吃羊肉吃猪肉,一劳永逸!
老张觉得一千年以后广大人民群众为了防止黄河上游水土流失,肯定会修一个碑,不过这次驮着碑的不是龙王爷的儿子,而是天蓬元帅的儿子。
保护环境,人人养猪,很有道理啊。
作为竟陵县令,老李不可能没事干就养猪,猪肉成品有一个大销路是军需。其中主要是精兵战兵,草原上牛羊不缺,但辽东、西域,肉食就没那么庞大的就地供应链。所以二次西征的时候,就有大量的腊肉咸肉出现在后勤车队中。
一路打过去这么畅通,恩威并举是肯定的。威,党项人鲜卑人见过了,披坚执锐的唐军根本刚不过;恩,除了皇帝的免死旨意之外,就两样,一是西征抢劫所得合法,二是跟着唐军有肉吃。
咸猪肉炖芋头粉,第一次吃到这玩意儿的党项人当时就表示“再来一碗”。靠着大量的腊肉、火腿、腊肠……唐军在青海戍边前线,乌堡附近逐渐多了不少羌塘野人部落,这些部落的战士也很难吃到肉,只有头领的亲兵以及贵族武士才能吃肉,至于奴隶,不用多想,全程吃素外加骨头。
唐军方法很简单,一碗猪肉炖粉条,换一个奴隶咬咬牙造反。
效果嘛,乌堡多修了好几个,用的是羌塘野人的那些奴隶。而且根据皇帝旨意,这些人作为“羌塘义从”,有了正式的官方旗号,但粮秣中央并不拨付,青海军也不负责,这需要他们自己挣。
和“党项义从”不一样,“羌塘义从”是彻头彻尾的原始聚落和奴隶制邦国属性,礼制、道德、对错……毫无概念。
但“羌塘义从”这些奴隶和天竺贱民还是不一样的,他们至少还知道反抗,人类的正常思维也存在,那么,跟着唐人有肉吃,想要换到“猪肉炖粉条”就要干活,这个简单的道理他们懂。
至于抢唐人?看了看做“猪肉炖粉条”的唐军火头手中的明亮菜刀,他们不蠢。
随着军需品的提升,竟陵县令老李难得跑了跑兵部的关系,一句话,下回兵部采买腊肉,竟陵县是有份额的。
老李琢磨着销路提前打开,接下来就是生产问题,事情就变得简单起来。谁阻碍生猪养殖,谁就是竟陵县广大人民群众的敌人。
作为竟陵县委书记,老李代表了竟陵县最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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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飞扬
长安保利营造总号,在将作监也挂着差使的营造总工张公心,已经很少在行市里出手制作器物。来长安五年,宗长张德以“族叔”之礼相待,委托以营造诸事,将一介“匠人”,终于拔到了入流的层次。
不管怎么说,对外,他都是一个官,哪怕是屁大点的官。但凭借保利营造长安总号营造总工的名头,加上“忠义社”的抬举,他仿佛就是“宰辅门前七品官”,遇郊县县令,也不曾犯怵。
今日,他要换上一身官袍,虽然只是左校署监作,可是面圣,总归是正式一些。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面圣,可这一次有点不一样,不是皇帝,而是太上皇召见他。
宫卫内监几重搜查勘验,确定张公心不会操着匠器砸太上皇,这才放他过去。一路前行,张公心就是低着头,然后数着步子。往北走了一千多少步,往东走了两百多少步,又往北走了一千多少步,在什么鬼地方停了下来让宫卫巡逻先过……
好久,才在一间落地玻璃房看到了躺在兜布长椅上晒太阳的太上皇,没错,他是这样的正式,这样的惶恐,然而太上皇,就是这样的……让人惊愕。
李渊把墨镜摘了下来,是的,是墨镜,晒太阳老是戴眼罩,让李渊有点不爽。穿着丝绸睡袍的李渊把脚上的软布拖鞋一甩,赤足踩着“金砖”就拿起玻璃杯装着的冰镇葡萄酒喝了一口。
“给朕做一把琵琶。”
“啊?”
歪着脑袋的张公心蒙了片刻,然后立刻反应过来,赶紧道:“还请陛下示下乐县之制。”
“乐县要甚制?”
李渊看也没看张公心,打了个响指,啪的一声,一个十三四岁的小黄门就忙不迭地捧着一卷东西过来。
“打开给张监作看看。”
“是,陛下。”
小黄门上前,将那卷东西铺开。很好,是素描。
“哈?”
张公心又蒙了片刻,但马上道:“这琵琶好生别致。”
“朕命其为‘紫橨槽金碮琵琶’,多久能做好?”
“一个月。”
“你堂堂保利营造长安总号营造总工,居然要用一个月?朕很失望。”
“……”
你行你上啊。
这话当然不能说,只能内心默默地怨念。
“怎么?不说话了?这是朕给淮南公主的礼物,十天,朕要看到琵琶。”李渊打了个呵欠看着张公心。
“陛下,实非……”
啪。
老董事长突然就手滑,玻璃杯在地上摔碎了。然后老董事长就对贴身秘书道:“尔等都看到了,是保利营造长安总号营造总工张公心,失手打碎了朕的‘琉璃水晶杯’对不对?”
“……”
气氛,一度凝重了起来。
张公心一脸正色,豪气万丈道:“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十日必为陛下上呈‘紫橨槽金碮琵琶’!”
“好!”
老董事长带头鼓掌,禁苑内洋溢着快活的气息,“朕就喜欢你们保利营造说一不二的作风,赏。”
“……”
带着太上皇的打赏和预付款,张公心离开禁苑的时候,感觉像是日了一条吐蕃獒犬,浑身充满着酸爽。
作为江水张氏宗长的“族叔”,张公心和张公谨的江湖地位显然差了十万八千里,然而万万没想到的是,在他接下老董事长这个差事的第二天,保利营造突然就迎来了第二次订单狂潮。
上一次,还是卖四轮马车那会儿……
“愚昧之徒,淮南公主当世才女,轻抚琵琶吟诗作赋,山东才俊欲得一‘洛水茶会’名帖而不能。如今殿下琵琶弦断,唯张总工能制宝具,我等追捧,又有何错?”
“趋炎附势,幸进狂徒!”
“放肆!是谁给你滔天狗胆,敢来攀污我等一片赤诚?若要趋炎附势,难道我堂堂荥阳郑氏之后,不能投拜当朝诸公门庭?”
“裙带之臣,无耻之尤!”
“住口!殿下自来东都,冰清玉洁从未逾制,以才学动天下,以琵琶震世人,诚乃皇族之圣女,东都之明珠。似你这等匹夫,污我等平庸之辈,可以一笑了之,但要污蔑殿下,须同我去见长安令!饶你不得!”
看着保利营造门外的吵嚷,年轻的门卫悻悻然地看着张公心:“总工,就是这样了,我也没办法。”
“我知道了。”
良久,张公心怅然一叹,“唉……”
转头就给宗长写封信吧。
顶着太阳在汉阳修水库以及清淤的张德看了看长安来信,然后把信纸团成一团,扔到了篝火里。
妈的,都是什么狗屁玩意儿。还是缺少娱乐活动,两京少年的荷尔蒙分泌有点旺盛啊。
虽然定期给洛阳那两只公主塞点名作诗篇,不过她们能怎么折腾,跟他没有一根毛的干系。
“郎君,怎地这般烦躁?”
老张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然后暴躁地问道:“坦叔还在山东?”
“嗯,可是有事?”
“我写封信,你跑一趟。”
“是。”
今年宗室略有蹊跷,首先是安平公主因为长孙皇后的支持,婚姻不用给“天可汗”二世陛下拿来卖钱。其次老董事长难得跟儿子开口,说是希望安平那智障丫头在海边修个观或者庙啥的,给他老人家祈祈福,念念经。
最后,安平公主上个书给她皇帝兄长,说是安利号最近弄了一套设备,榨油效率非常高,愿意贡献给朝廷。
李董觉得这里面有蹊跷,凭啥自己妹妹自己爸爸自己老婆突然就这么有默契?但是看在榨油设备的份上,李董觉得反正妹妹也不会造反,怕甚?于是就派了几个灵醒点的好汉,从“万骑”里面选拔出来的高手,前往山东,慰问嘉奖一番。
然后“万骑”高手看到坦叔怀里抱着的小男孩,总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只是思来想去,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地方,于是传旨之后,拿了安平公主殿下手里的榨油设备转让书,愉快地回京复命去了。
等他们走了,一向无所畏惧的坦叔都长长地吐了口气:“殿下,这下妥帖了。往后殿下带着小郎游玩,也是无妨。”
“适才吓煞我也。”
李芷儿也是后怕,片刻,她猛地一拍太师椅扶手,“坦叔,后日收拾行囊,这就去沔州!老……予倒要看看,这负心汉到底有个甚么事业!竟是到了抛妻弃子的地步!”
“……”
坦叔是个非常有良心的老人家,但此时此刻,他什么都不想说。
咬牙切齿的李芷儿更是秀眉倒竖:“还有李葭那个不成器的!洛阳城中沸沸扬扬,怕死的不够快么!竟是还敢招摇!不过,这也怪不得她,这都是那负心汉的错!”
“……”
坦叔看了看怀中一脸奇怪的小郎君,挤出一个笑容,“小郎,一起去看吴王食铁兽可好?”
“竹子!竹子!吃竹子!”
瞪圆了大眼睛的张沧,手舞足蹈,异常兴奋。
………………………………
第十五章 自由
为了给小姑子背书,长孙皇后稍稍运作,加上太上皇说是最近没油水,于是在禁苑新设一处粮油局。粮油局设一局令,令符铸好后,就快递给了山东的安平公主。没错,太上皇和长孙皇后对“天可汗”二世陛下说了,只有这样,才能防止有人薅我们李家的羊毛……
李董当时就信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飞骑”二次出动,高手高手高高手,派出去十几号了得身手的好汉。几经打听,才知道最近登莱一带的寺庙,用的香油都是从禁苑粮油局中赎买,价钱公道童叟无欺。
但是李董表示,你特么在逗我?这是朕想要的?
“飞骑”三次出动,依然高手高手高高手,派出去十几号凶悍无匹的英雄。几经辗转,才知道最近登莱一带的寺庙,用的香油特么是荤的,是鲸油!但是烧起来非常的持久,据说去年有一支鲸蜡,烧了七八个月,还没有熄灭,真是厉害。
李董脸皮一抽,心说你们这帮废物难道退化了?老子要这种消息是为了吃饭吗?
不过这一次,“飞骑”没有第四次出动,反倒是登莱水军扛把子杜构,上了一道奏疏,说是舟船浮渡,夜间需照明航行。禁苑粮油局所产船灯用之极佳,酌请采买。
数量并没有多少,但价格惊到了李董。
“一只船灯就要十贯?十贯何不采买牝牛一头?”
“陛下,今年登莱水军缉拿海贼,上缴贼赃折算铜钱,约十六万贯……”
自己儿子的事情,杜天王怎么可能不过问?正所谓“举贤不避亲”,杜天王觉得自己的儿子够意思了。登莱水军又没添什么装备,每年还上缴贼赃有二三十万贯,放哪儿都是“忠于任事”“国之干城”,最次也得弄个封爵。
要不是杜天王一死,杜构就要接班公爵之位,李董还真就几年前赏个爵位。
杜天王有一样隐瞒了一下,他跟皇帝说“上缴贼赃折算铜钱,约十六万贯”,实际上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登莱水军这几年真正的缴获,大多都是铜锭,甚至直接是铜矿石。
也就是说,登莱水军查走私,到手的直接就是钱,根本没什么物资。杜天王这光景就是打个马虎眼,皇帝怎么可能知道他在玩弄文字游戏?
而且按照州县呈报,皇帝也不会觉得这内容有什么问题。
只是一句话改了点料,意思就大不相同。
单道真把火之国遗脉一次报销,筑紫岛上两个铜矿彻底落入华润号。开元通宝模具在筑紫岛上不是没有,但大头交易,不是跟国内,而是跟东瀛本岛的几十个国家。
可以这么说,筑紫岛掌握着东海之上的铸币权,而东海百几十个国家,又非常认可开元通宝的购买力。甚至在本岛的一些大国,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还专门从唐朝走私一批开元通宝。
有了开元通宝,才能买到唐朝的白糖、皮革、刀剑、箭矢、丝绸、陶瓷……
虽然购买力相对低下,但一国不行不怕,光本岛就有七十个具备一定消费力的国家高层。再加上黑水靺鞨的北部航线,靺鞨人的几十个部族,同样也有强烈的**要拿到开元通宝。
把私铸的开元通宝扔到国内市场,没太大意义,短期内还是杯水车薪。
再者,筑紫岛掌握了一座易开采银矿,华润银元,才是重中之重。
杜构缴获的走私,是可以交由地方关扑,然后再送入东都洛阳钱库。账目清晰,条理分明,杜构完全没有任何职业道德上的瑕疵,堪称官僚楷模,忠君榜样。
可李董心中总有一个念头:朕怎么就不信呢?
不过李董信不信不重要,因为民部、兵部、刑部三家大佬已经发了话:不管陛下信不信,反正臣是信了。
没办法,这钱,就是三家瓜分,合情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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