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跟着张德前来江东的府内随员,不管过往接受了什么样的教育,首先心态是相当的好。
“如果所料不差,这些女工大多识字,且是操练过的。”
“识字又有甚么奇怪?汉阳女工,大多……唔。”
回答的随员戛然而止,女工识字的确不奇怪,但织布、印染厂是有点特殊的,这种专业性比较强的行业,对女工的要求有点高,往往都需要熟练工。而一个熟练工的年龄,这年头鲜有低于二十岁,普遍都是二十五岁往上走。
在武汉还不明显,在苏州尤为突出,那些工资极高的织女,年龄大多都在三四十岁,鲜有三十岁以下。
江阴这里同样如此,熟练工的年龄,高度契合“三十岁”这条线。
同样都是三十岁,武汉三十岁的女工识字,那都是这几年的强行“扫盲”。而江阴这里,毫无疑问是不一样的。
“三十年前?”
时间倒退过去,显然不可能以三十年来计算,但张德赴长安的时候,不过是十岁。
“唔……”
细思极恐,天生的反贼,十岁之前就搞事了?
武汉女工多有“军事训练”,但能不能称作“军事训练”,府内就是一道公文的事情。对外说这是跳广场舞,别人也不好说什么。
但“军训”的作用是深远,高组织度的集训,对于快速掌握遵守纪律、规章、制度,有着难以替代的作用。
而武汉训练女工的教头,大多都是出自何坦之门下。
那毫无疑问,“坦叔”当年在江东,倘若操持旧业,这个旧业是什么,不言而喻。
“苏州常州本就有女子读书的习性,只是大多流转门第之间。坊内能够如此普遍,着实惊人。”
“也难怪京城推行‘女学’处处碰壁,反倒是在苏州常州,纵有嘈杂之声,却也平缓顺利。”
“无有二十年经营,何来根基?”
跑来观察学习的随员们只要换个角度去思考问题,就能得出一个很粗暴的结论。简而言之,假如他们是二十多年前就识字乃至读书的工坊女工,在上班十多年之后,又怎么会不知道识字读书带来的“先发优势”?
在这个基础上,假如她们生了女儿,只从回报收益来看,显然还是识字读书要好一些。兴许她们未必能支持女儿前往什么正规的学堂听讲,但掏钱凑份子组个私塾,也没什么难度。
织女的薪水,不管织布机器如何发展进化,相较农户,终究是不低的。
既然有了群众基础,但有名望号召,自然是纷纷响应。
而京城是不同的,想要推广“女学”,从来都是自上而下,绝无可能自下而上。
京城是极为封闭的圈子,它是一个巨大的金字塔,仅仅是“巧取豪夺”,就已经把京城周围榨干成了“无人区”,指望底层再如何翻身,不过是痴心妄想。
长孙皇后要推行女子读书,也不过时给自己刷一层金身,仅此而已。刷名望的需求摆在那里,于是“顺应潮流”,至于和“隆庆坊之主”的女儿比起来,她大概是没有太多的高尚念头。
即便她自己也是女子。
在观察使府随员们看来极为惊人的“成果”,对老张而言,实在是兴致缺缺。他三十多岁才搞到这个地步,而且可以预见的是,因为各种因素的掣肘,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或许二十年,或许三十年,都只是在这个基础上不断地添砖加瓦。
这个时代……真是太糟糕了。
一个帝国的人口,甚至把帝国的属国人口都全部算上,别说跟非法穿越之前的一个省比较,就是一个城市,也只不过是把城市塞的略显“臃肿”。
而现在,两千多万平方公里的疆域里,撒了三千多万的人口……地广人稀来形容它都是轻的。
人们惊叹于“地上魔都”的庞大,惊叹于这个没有城墙的大都会居然能够运转的有条不紊,高效地保障着两百万人口的吃喝拉撒睡。
但对老张而言,他也只不过是想要更多的一点点“现实感”。
他想要去城市网吧,但很可惜,这里是唐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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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吃鱼不易
“你这是要去作甚?”
“钓鱼啊。”
手中的鱼竿保养的极好,油光锃亮,虽说竹制鱼竿用几年都得换,两年左右就鲜有钓鱼客继续拿出来的,都是宝贝在家里,好好地保养,但老张玩游戏没什么粘度。
钓鱼这款游戏,周边虽然也多,但他两辈子都没怎么费钱。
“也不说陪着葭娘散步,都要回转武汉了,怎地还有心思钓鱼?”
“钓鱼哪有恁多讲头,老子消遣消遣,你待怎地?偏来聒噪。”
瞪了一眼安平,老张拎着桶往竹林去了。昨夜又被这老娘们儿榨干,两股战战不足以形容其凶险,每每结束,只当自己是死了去,到最后也就射点清汤寡水出来。当真是闻着伤心听者流泪,惨烈至斯,着实吃尽了苦头。
“哼。”
李芷儿也懒得再去说他,只是问了问旁边的女婢,“家中还有蛐蟮么?”
所谓“蛐蟮”,就是蚯蚓。一般钓鱼的人家,都是养着蚯蚓,随要随挖。
“有的。”
“既是有的,怎地还去竹园?”
虽说奇怪,但也不去过问。
她却不知道,老张今日没打算钓个鲫鱼之类的鱼儿,而是准备钓“乌青”“螺蛳青”,家养的红色丝蚯蚓,就没什么用场。
得用大个的青黑蚯蚓,这种蚯蚓只要是水稻土的地方,大多都是有的。翻开青石板,总能看到黑黢黢的蚯蚓在那里活动。
只是这等费气力的,老张不想干。他自是有别的办法,一次能弄上不少,最重要的是,还不脏手。
竹林因为环境特殊,蚯蚓个头往往极大,大者一尺,小者三寸,只是想要搞一些,通常还是气力活。
老张却没有那么多闲工夫,倒了一盆盐水在松软的地上,然后老张吩咐左右:“把电池拿来。”
“宗长,拿电池作甚?”
“这些‘蛐蟮’有网瘾,老夫给它们来个电疗,治治病。”
“……”
一头雾水的亲随都没听懂老张在说什么,不多时,巨大的电池被人抬了过来,放在一旁,老张抄起两根金属棒,就往松软的腐植层里一插……
浑身刚毛的蚯蚓只可惜不会说话,不然它们一定会骂娘。
老张电蚯蚓的地方是竹园的排水渠,这光景没有蓄水,但还是有些湿润的,稍微电了一会儿,一条条蚯蚓用一种很有冲击力很恶心的方式出现在众人面前。
唐朝没有密集恐惧症这个概念,但跟着张德过来的人,总感觉这些蚯蚓是要从自己的毛孔里钻出来也似。
那种感觉……酸爽。
有些受不了的,远远地跳开,生怕是不是还有什么物事钻出来。
老张拿了一双筷子,一条条蚯蚓夹着,然后扔到小竹筒里。只一会儿,竹筒就装了不少蚯蚓。
“嘿!卧槽,居然还有这个?”
大约这排水沟下面还有坑洞,只见一条脑袋鸡蛋大的黄鳝,居然就这么钻了出来,吓的一群随员脸色一变,总感觉现在的状况,可能是自家老板在施法。
画面实在是太糟糕太诡异……
“好大一条长鱼!”
操着扬州口音的一个随员顿时惊呼,连连恭喜张德,“使君好运道,这开春就有恁大的物事,是个好兆头。”
“这黄鳝真是黄,好大的个头。”
一般开春的黄鳝都不怎么肥,偏偏这条倒霉蛋被电疗的,却是肥硕油亮,浑身花斑如豹纹,蜡黄蜡黄的黄鳝身子滑不溜秋,总让人觉得很是肥腻。
大约这是一条窝在竹园里的肥宅黄鳝,只是这个肥宅万万没想到,才贞观朝二十四年,就有“电工”作业,不知道三令五申不许电鱼炸鱼吗?
悲愤的黄鳝大概会被做成红烧的“板栗黄鳝”,口感嘛……肥而不腻。
“老夫今日还没有开始钓鱼,就先弄了一条大货,当真不错。”
收拾好了家伙,让人把电池又扔回了家中,这才拎着东西,前往荷塘。
钓了一个上午,开口的螺蛳青只有两条,个头不算大,三四斤光景,吃也能吃,就是卖相没有那种巨物来得抢眼。
只是能钓到东西,心情也是要好得多。
最重要的是,这几日被老娘们儿榨干,不滋补一下,怕是回武汉又是死路一条。
螺蛳青做法极多,但真正算得上有壮阳滋补功效的,也只有“鱼片炒韭菜”“酒糟青鱼”“青鱼焖冬笋”。
要说做到坚硬如铁金枪不倒,那大概是不可能,但是让被榨干的死狗回点血,还是没有问题的。
不过也就是让放空的血槽稍稍地来点血丝,仅此而已。
真要较真起来,大概还不如牛肉炒韭菜,之所以夹着鱼片停不住嘴,无非老张还惦记着这点味道。
“滋……哈!”
温了一壶黄酒,时不时地夹着鱼块、鱼片,偶尔韭菜如捆扎的稻草往嘴里塞,吃东西尽兴是最重要的。
“这河鱼有甚吃的。”
李芷儿见张德吃得痛快,顿时食欲大减。只要自家男人痛快了,大概老娘们儿都会不痛快。
看你不爽我就爽了,这就是夫妻……很真实。
“你懂个卵。”
白了安平一般,老张啃着鱼头,只觉得鱼脑的滋味简直是绝品。桌上还有蒜叶爆炒的鱼肠,别的鱼肠未必有多少油水,但青鱼是特例。因为青鱼喜好吃螺,肉质天然要比草鱼强了三分。
鱼肠略作处理,配合蒜叶爆炒,香味独特不说,还有两种口感,全看食客的喜好。一种软滑,吃起来仿佛是吃面;一种脆爽,就仿佛是卤过的鸭肠,又没有鸭肠那种独特的“鸭骚味”。
不拘哪种,老张都是喜欢,配合温热黄酒,一天的疲惫都能去的干净。
其实螺蛳青的鱼鳞也能吃,油炸之后脆口明显,有点“薯片”的感觉。只是和鱼鳞比起来,还是蒜叶炒鱼肠更合口味。
见张德一副美滋滋的模样,李芷儿柳眉倒竖,喝道:“昨夜大叫‘女侠饶命’,莫不是张大侠又修了甚么本领?夜里再战过一场?”
“泥奏凯……”
老张心中恶意顿时满溢,寻思着发条的“不求人”治不了你,老子搞个电动的,看你还不老实。
唯一的难题,大概就是现在的电池,只能拿来电个蚯蚓黄鳝什么的,想要点的三十来岁老娘们儿高潮迭起,还不如电了黄鳝让黄鳝去操作一番。
说到黄鳝……
老张盯着桌上的“板栗黄鳝”,这是甜口的红烧,板栗都能拉丝了,然而依旧是入口即化,相当的肥美。
至于黄鳝……桌上的女郎们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刚才还在吐槽河鱼如何不如海鱼的,吃的时候,却是忘了刚才的嘴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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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真爱成本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嗯,这个不好,老子就是千古风流人物,淘什么淘!”
站江边吹着江风,芦苇荡已经碧绿,连绵出去几十里,从岸上蔓延到江水中,最终水天一线,看也不看清楚这些个植物到底是怎么长的。
大约只有高低起伏滑翔攀升的江鸥,才会知道吧。
江鸥腥味很重,需要很多种调味料,然后先烤后煮,才能做成美味。吃这玩意儿还不如尺麻雀,至少麻雀随便腌渍一下,白水煮都还入口下饭。
“宗长,这是甚么词句?倒是没听过。”
“要听恁多作甚?放学了不做作业跑来吃甚么鸟?”
“嘿嘿……姆妈去好公家里了。”
所谓“好公”,便是外公的意思。江阴老世族大多不这么说,唯有苍头黔首才有这俚语称呼。似张氏这种寒门,没有做大成老世族,多半也会跟着这般叫。
“吃你的鸟。”
“哎!”
几个少年忙不迭地吃着锅里烤制过的江鸥,除了鸟肉外,还有鱼。江鸥又叫“钓鱼郎”,凡是它盘旋的地方,不是有鱼,而是有鱼群……
所以真正的捕鱼人家,是不会去吃这种“瑞鸟”的,吃江鸥不等于砸自己的营生,砸自己的饭碗么?
只有某些“朱门酒肉臭”的牲口,才会恬不知耻地去吃国家保护动物。
“真香!宗长不吃么?还有蛋。”
入春下蛋,是江鸥的习性,芦苇荡里市场有两个四个的淡绿色鸟蛋,这就是江鸥产的。当然也有在高岸上的草铺里,或者枝繁叶茂大树上,甚至是岩石旮旯里面,鸥鸟对下蛋不怎么挑地方。
“老夫酝酿感情要吟诗,别来烦我!”
“哦。”
江阴本宗的熊孩子们是在张沧的阴影下成长起来的,当然了,熊孩子们的爹妈,则是在张沧他爹的阴影下长大成人的。
哪怕其实很多人都快忘记自家宗长长什么模样了,可是当张德回家的时候,老家本宗的男女老少,又回忆起了被某条土狗支配的恐怖……
最重要的是,宗长是对的,宗长不会错,如果我觉得宗长有错,那证明我错了。
反正族老就是这么说的,他们也就这么听。
现实是不讲道理的,自家宗长硬生生把一介江东寒门,拔高到帝国“世家”的地步,前后才用了三十年,多么牛逼……太牛逼了。
别家豪门,少说也要三百年经营,几代人努力。自家宗长就是随便搞搞嘛,真轻松。
只是本宗子弟还是纳闷,为毛宗长反而不爽不痛快呢?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浪个屁啊浪!老子志得意满,又不是杨慎这种倒霉二代,感慨个鸟!”
然后老张转身看着熊孩子们,字正腔圆喝道:“给老夫留一只腿!”
“当真是香啊……”
带着熊孩子们吃鸟,江堤上,入春就开始发动民夫的江阴县令张大安正在指挥江堤工程。石料堆砌也是个技术活儿,更何况春耕时节,想要调动民夫,一般的县令只会被弹劾。
但江阴虽说是一个县,张大安发动民夫,还真不需要从农夫中挑。
城市人口、手工业者的数量相当丰富,各大工坊停工也没有说不情不愿,因为县里可以免税若干,两相比较,其实还略有浮盈,对工场主来说,这就很不错了。
而且苏州常州跟沔州鄂州一样,发动民夫并不是只有民夫,还有民妇。
女人上工也是常有的事情,江阴疏浚通往长江的内河,三年发动民夫四百万人次,其中四成是女子。
大抵上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本地纳妾者数量,每况愈下,但有庶出子女,情况也多是因为家主婆不能生产,又或是家主婆自己从娘家带来的婢女。
至于像梁丰县男那样“野种”遍地的,是一个都没有。
有辱门风么。
照常理来看,一夫一妻多妾和一夫一妻比起来,仿佛是前者要生养的多。但实际上却并非如此,常州诸县的统计很能说明问题,一夫一妻往往生养三个子女及以上,至多者能生十几个。
反而是一夫一妻多妾,大抵上,多者也不过四五个,再想有更多,反而罕见。
江阴本地建立的医院,从早先专门给有门第人家服务,到逐渐下降到市民阶层,然后普及到乡镇,这个变化过程,和本地女人也要上工赚钱的普及度,是正相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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