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汉观察使府,有比较成熟的图书管理体系,如今筹办的汉阳图书馆,以及将来要兴建的各种分馆或者地方图书馆,不过是原本府内图书管理团队的进一步扩充,锻炼新的队伍。
本身这年头能够从事图书管理的人员,都是相当顶尖的人物,把他们扔到任何一个调度岗位上,都能迅速上手,极快适应。
比如“汉安线”铁路“汊川段”的调度管理司官吏,就是临时从江汉观察使府的档案室调用过去的。大部分都是流外官,但张德也给了承诺,今年从京城回来,就正式让他们转正为官。
整个公共图书馆就是纯投入,府内也没有想要从中赚取什么利润,但其影响力非常特殊。
甚至可以这么说,当世哪个世族想要继续在“教化”“礼仪”“道德”上攻讦武汉是“地上魔都”,哪个世族就是在自抽耳光。
私藏、孤本、敝帚自珍,才是各大世族的常态。
而且囊括的领域相当惊人,就老张自己所知道的,在“农政”一事上,看似老世族不怎么关注的农业技术闷雷,他们都有大量的经验积累,甚至在怎么利用天时气候、自然条件上,都有相当丰富的经验记载。
比如说套种技术,比如说选育良种,比如说灌溉技术……
每一样,基本上每个世家都有自己的“独门绝技”,但根本不会外传。
要不是张德二十五年前入京误打误撞,根本不会掀开这么大的桌面。乃至到如今那些曾经的“独门绝技”,也就成了烂大街的手段。
武汉一年输出的“围圩造田”工程量,抵得上各大豪门数百年的积累;武汉工程团队一年带队修葺的塘坝、梯田,抵得上各个世家、豪门、部落上千年的积累;武汉各大工坊生产的日用品,抵得上皇唐全域其他地区近一半的产量……这还是因为其他地区有了武汉输出技术、产能的缘故。
老大世族受到的冲击,绝非仅仅是土地这个生产资料遭到侵袭、瓜分,他们是全方面受到了武汉的挑战甚至是压制、蹂躏、粉碎。
除非他们在粉碎之后,浴火重生,重新演变成新的世家豪门,否则只会和数百年风流中倒台的那些“老朋友”们一样,逐渐衰退,逐渐消亡。
所以,当京城还在狂欢“东海道大行台尚书令”的时候,听到武汉开了这么一个公共图书馆,这些个狂欢者们,笑容逐渐消失。
而对京城那些个中低层城市民,甚至是低级官吏、寒门子弟而言,这简直就是前所未有的“盛事”。
哪怕到了贞观二十五年,受教育的成本依然高昂。即便是武汉,也没有全面铺开义务教育,依旧是小心翼翼地扩大规模扩大范围,稍微有点师资力量上的压力,就不会轻易扩大规模。
即便武汉的财政十分宽裕,但教育就是个无底洞,更何况武汉的教育,从来不是十几门课的事情,大量受教育青少年的后续教育,更是一项短期内根本无法完成的任务。
要知道,当武汉的义务教育阶段过去之后,其中大多数的学生,就要开始工作。哪怕是童工,但在武汉,并没有条件去禁止童工,只是武汉的童工待遇,总要比别处强那么一点点。
强这么一点点,却也足够了。
但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一个受过教育的人,他会和文盲工友格格不入。他在课堂上诞生了理想,他在书本中找到了乐趣、挑战、迷茫、颓丧以及种种原本文盲可能要很晚才能获得的情绪。
理性上的“早熟”,远比社会催生出来的人情“早熟”要麻烦的多,因为人情“早熟”会委曲求全,会夹着尾巴做人,会卖笑求荣会摇尾乞怜。但理性上的“早熟”,会产生叛逆、冲动、诉求等等各种主动且跃跃欲试的挣扎。
而反应在江汉观察使府的账面上,兴许就是就业率的多寡。
有一部分学生度过了义务教育阶段,他们会进一步接受职业教育,会有更小一部分的接受高等教育。
尤其是后者,成本之高昂,前所未见。
武汉有资格从事高等教育的学者并不在少数,但他们现在分身乏术,各行各业都需要他们活动的身影,这是为数不多的种子。
这也是为什么张德全力打造职业教育乃至职业培训的缘故,不是不想扩大高等教育的规模,而是没钱、没人。
可即便是职业教育,其投入也是相当的惊人,仅仅是实习培训需要的岗位、训练等等,就要占用大量已经存在的社会资源。加上本身就要消耗的师资力量、教育资源,维持这么大的规模,实属不易。
武汉最近几年看似输出工业技术实体,实际上同样在对外输出就业岗位和受教育群体。
只是这个事情,除了张德的亲信,还有府内真正的精英,武汉之外的人,根本没可能看懂。
所以,当京城为了“东海道大行台尚书令”在狂欢,为了“汉阳图书馆”而震惊的时候,整个武汉,尤其是教育界,在忙着接下来的极大挑战。
那就是,随着张德入京,成为湖北总督之后,整个武汉的教育体系,将要面对的规模,会是现在武汉现有具备的五倍、十倍,甚至更多!
而这不仅仅是武汉教育界的事情,产业界同样要为之而努力奋斗,因为它标志着更大的产能规模,更多的产业人才,这是如何绕都绕不开的现实问题。
………………………………
第九章 抓不住
汉阳图书馆的消息传到京城,普通人还不觉得如何,士人圈子却是沸反盈天。这些年在京城中投机蹉跎的中低层读书人也并不少,马周、王中的这样的样板工程在,自然有愿意搏出位、出路的底层英才做一回“京漂”。
类似说书匠这个职业,变成说书“先生”,那也是因为真的有做“先生”的读书人跑去说书。
这些人在“下流”行当中成为“头面人物”,为那些说书匠们羡慕和吹捧,甚至还有“下里巴人”的专门拥戴。但他们本人,却是开心不起来,高兴不起来。原因很简单,操持贱业之后,权贵们的书库,就是对他们彻底关闭。
说书“先生”这个称呼,本身就是来自以往友朋的嘲弄。
但是现在,汉阳图书馆的诞生,却让一群“京漂”来了精神,秋天已到,明知道“东海道大行台尚书令”就要出发就任,但他们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个上面。
都是拼一把搏一回,在哪里不是混?
“京漂”变成“汉漂”,根本不算个事儿。
“当真有八万册?这……这怎可能?”
“只多不少啊。光《代数》《几何》就有多少版本?汉阳图书馆,和寻常家藏不一样,以往经典有是有,却非汉阳图书馆的重头戏。而且汉阳图书馆还有大量舆图,只是和朝廷规制不同,乃是武汉自有的法度。”
“这不是形同谋反?”
“笑话……给你武汉地图,你能看懂?”
“这……”
别说谈话的人看不懂,大多数内廷外朝的官吏,拿到武汉的地图也是一头雾水。反而西军出来的大头兵,倒是真能看懂。他们甚至还能像模像样地根据比例尺来计算脚程里程,简直就是当代传奇一般。
“而且所有地图之中,海图尤为重要。虽说不是甚么精致物事,可有些事情,本就是一点就透,是也不是?”
“不错……”
哪怕不服气,也得承认这一点。论近海航行,北地豪门基本都掌握这样的能力。辽东大豪甚至可以轻松地在渤海上往来运货,可要说远海……一筹莫展,只能靠经验,堆砌大量财力物力人力。
但武汉这里,很明显远海航行的损失相当低。
而且武汉系的官商集团,除了极少数极端情况,否则也没有进行大规模的超远洋贸易或者冒险。
探险这个事情,有专门专业的队伍。至于民间冒险,张德给出了悬赏,至于结果如何,他也不在意。
远洋贸易上,武汉系并不是直接从唐朝直接出发一路抵达远西地区,而是顺着海岸线不断打造据点,每一个据点都是海上驿站。
而且随着有序合理的经营,海上驿站都是逐渐向南向西转移,最终和陆地上的丝路汇聚为一起。
短期内的终点站,就是天竺。
武汉系之外的官商集团,很难知道在武汉系内部,每一个结果,都是有序规划出来的,而不是碰运气求神拜佛。
“广交会”、“苍龙道”、“高达国”……所有的布置、发展,都是有序规划,然后朝着目标不断努力的结果。
其中付出的成本,自然是相当高昂的,即便是这般的规划,依然消耗了大量的人命、财产、时间。
但相较碰运气,这种损失,连百分之一都没有。
杜正伦能够成为“南海宣慰使”,前期武汉系官商集团累积的经验、技术成百上千,前后经营接近二十年,才有了这么一个看似轻飘飘的结果。
否则,杜秀才南下途中,或许就“颠沛流离”死在路上,要不然就是“水土不服”得了瘴疠嗝屁,最不济也是寄生虫病爆发或者天时不对被台风卷死。
汉阳图书馆中一张按照比例缩小的海图,对某些沿海巨头来说,可能就是推开一扇前所未有的大门。在武汉内部看来,这是属于“常识”的东西,却能够让沿海巨头瞬间蜕变。
原来,往东二百里,就有这么一个大岛?
原来,顺流而上,沿途岛屿竟然是星罗密布?
原来,黑水直下,竟是鲸海?
这些以往需要腰缠万贯,也未必能够搞明白的宝贵经验,现在只需要一个汉阳或者江夏的户口,然后去办一张借阅证,就可以获得。
一本书,一天一文钱或者两文钱,贵吗?
这是史上最便宜的获取知识的渠道。
豪门震动,世家惊诧,士人如夏夜之蝉,不是没有原因的。
常人觉得莫名其妙的东西,在他们眼中,简直就是一道洪流,冲刷着思想、内心,固然有着毁灭性的恐惧,可又不得不承认……香,真香啊。
这是什么香?这是书香。
也只会是书香,别的,他们不承认。
“这厮好大的手笔。”
洛阳宫中,换上混棉袍服的李董抱着一只玻璃杯,杯中泡着枸杞、桂圆、大枣之类的物事,并非是因为养生,而是好看,而且甜。
御医劝说过李董,别吃太甜,但李董表示朕就算是死,也是甜死的。
历朝历代,只有他的贞观朝,让甜味进入了寻常百姓家,这是多大的功劳!
要不是怕遭雷劈,怕被祖宗轰出灵堂,把唐朝改为糖朝又有何妨!
“如此也好。”
长孙皇后倒是不以为意,“总之于江山社稷多有裨益,至于五十年后天下,又与谁人知?”
“嗯。”
李董微微点头,呷了一口杯中之物,有滋有味地品尝了一番,然后道:“这几日,可有属意之人?”
“是‘昆仑海’黜置大使还是巡抚‘天竺地’一职?”
“‘天竺地’。”
“原本以为李泰会愿意走一遭的,现在看来,当真是读书读傻了。”
长孙皇后失望地摇了摇头,巡抚“天竺地”是按照巡抚四州、及流求诸岛来操作的,算是从中得到了灵感。
内廷外朝也没有真个说就敲定这么一件事情,要知道,“天竺地”现在也只是处于军事控制的状态中。
治理,那是远远谈不上的。
连羁縻州县都不算,谈什么治理呢?
唯一能够行使地方治权的人选,就是李淳风,但李淳风是个神棍,不能当做体制内的官僚来看,也不能把他视为官僚。在待遇上,李淳风是超然的,属于不是神仙的“神仙”,不是国师的“国师”。
百姓中间的口碑,就是如此,尤其是中国百姓。
提出巡抚“天竺地”,不过是给诸王一个好处,以往出使是个苦差事,哪怕早些年在唐朝内部做黜置大使,也是三公九卿的辛苦活。但是现在却大大不同,边地苦还是苦,好处也是明显的。
比如图伦碛改名为“昆仑海”,整个西域就是贸易中转站、补给站,香料、调味料、染料等等高附加值的商品贸易,是别处很难替代的。
小茴香、花椒这两样东西,在“河中”和“昆仑海”,是堪比黄金的硬通货,能够稳定地保证货物量的,只有唐朝。
再比如小麦制品,同样也是硬通货,原因也很简单,只有唐朝能够提供碱面。
“河中”北地广种小麦,粟特人的基础经济结构被摧毁,就是这么简单。
如今的粟特商人,其主要利润,已经不是在贸易线上赚来的,而是在唐朝内部的超级城市中,提供服务业、娱乐业来维持生存。
在别的国家或者地区,当街卖唱可能连个面饼都没有。
可是在长安、洛阳、扬州、苏州,丰腴美丽的粟特舞娘,跳一通“胡旋舞”,展现女性美好身姿,半个月甚至一个月的饭钱,就有着落了。
而像帝国的两个中心,洛阳和武汉,甚至能够时不时地组织大型文化娱乐演出。演出人员规模可以上千,大型舞蹈的收益极其丰厚,但这样的市场,只有洛阳和武汉才具备。
唐朝之外,再无这样的地方,能够让娱乐业如此大规模地生存下去。
粟特人的经济结构转型,不管是主观还是客观的,也反应了帝国西部边疆区的情况。
倘若换成李元祥,皇帝说要让他巡抚“天竺地”,他还干个屁的工头?上任第一年要是赚不到十万贯,他保证自杀,眉头都不皱一下。
单枪匹马就敢赚十万贯,毫无压力。
倘若给他一个高配的亲王府,他能赚出一个大国来。
可惜,这种机会怎么轮也轮不到李元祥这个工头,长孙皇后对李泰的失望,就在于此。
“给了诸王机会,既然他们抓不住,是他们自己不争气、不中用。由他们去吧。”
李世民将手中的玻璃杯放下,很是平静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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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进一步
一年一度的武汉秋季运动会相当热闹,青少年组大多都是贞观朝的一零后。和他们的祖辈父辈不同,武汉这里的一零后,明显身材匀称甚至可以说结实。
身体素质,比一般“扶桑地”的成年男子还要好一些。
甚至双职工家庭,往往子女的身高在十三四岁的时候,就已经超越了父母,十五岁的时候,就能比父母高大半个头。若非脸庞依旧稚嫩,从背后看去,只会以为是成年人。
武汉在工资收入第二次增加的时候,曾经出现过一波禽蛋类食品的剧烈消耗。最巅峰的一天之内,整个武汉消耗鸡蛋鸭蛋鹅蛋五十五万枚。度过那一拨剧烈消耗期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江西和湖南都很难吃到鸡蛋。
尽管现在已经有了比较发达的物流通勤水平,但整个武汉依旧无法稳定有序地保证禽蛋类供应。
大头消耗,依然是工坊。
只是双职工家庭往往把食堂的富含高蛋白的菜式带回家给孩子吃,既能给孩子补充营养,也能省一笔开支。
整个武汉所有的工厂区加起来,平均每天消耗禽蛋八万枚左右。听着很多,其实很少,跟某条工科狗非法穿越之前那个时代比起来,连九牛之一毛都不如。
老张非法穿越之前,哪怕是在海上平台厮混,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县级市,一天消耗鸡蛋也要三十多万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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