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右立在上海混得有声有色啊。”刘继业将桌角处的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推向赵声,封面‘苏报’二大字清晰可见,而其中放在首页的文章署名者正是应该呆在监狱中的王东,不知怎样在狱中写了文章,拿出去刊登了。
“此篇文章继续了腊肠书……不,革命军之风。虽然逻辑欠缺,但胜在感情丰富,极善于引发热血青年之共鸣。”
赵声颇有兴趣的接过报纸,仔细阅读着,发觉自家小兄弟的文笔越发熟练了。他一边看着,刘继业在旁出声道:“从制度分析日俄战争之果,日本因民主立宪之体及民族统一而战胜沙俄之**独裁和分散民族,由此足证民主远胜**、民族国家远胜分散民族之国。由此延伸至中国若想重立世界民族之林,则必须排除**、分散之满清,建立统一民族之民主国。右立的这一观点还是颇为新颖的。”
“现今右立在上海进步文学界的声望大涨,已是能与蔡元培、章炳麟相提并论之人了……听说连鉴湖女侠与陈天华也写信赞扬其斗志。”
反复两次读完这篇文章,放下报纸,赵声心情一时大好。不光是因为看到一篇颇为精彩的革命雄文,也是为王东所获得的成就感到欣喜。他一边轻敲桌面,一边道:“确是好文,不过此类报纸与文章最好别在军营内发布,免得引起清廷猜忌。”
刘继业点头道:“伯先兄放心,小弟自然会注意。这份报纸也是小弟托入沪公务的族人带回,只在家中存放绝不会带入军营之中。”
“如此甚好。”赵声向后靠了靠,窗外吹来的一阵寒风让他打了个寒颤。
前一阵子江宁的天气还算暖和,早些时候所下的一点积雪也都已融化,但是就在两天前气温骤降,虽然还未下雪但是地上、墙脚都已结满冰霜。
“不过话说回来,小弟受右立启发,也是准备写点东西出来。当然,不会如右立般露骨宣扬革命,此书内容也仅是就日俄战争之经验乃至当今世界局势变迁表示看法。届时还望能给伯先兄斧正。”
赵声来了些兴趣,笑道:“倒是一直没有听文鹿你提及满洲之经历,你倒是说说此书核心论点为何?”
刘继业轻咳一声,将座椅往桌子拉近了一些,正声道:“大事必有所以致之者多也。日俄战争之结果、日本之胜、沙俄之败,不可简单归咎于民主**之分、或者民族与非民族之别。诚然,日本为一单一民族国家,与动辄数十民族之俄军相比自然有一定优势。然若仅以此便推断出俄军之败因,则未免一斑窥豹了。俄国在满洲之最终失败,乃多因造成。同理,日本之胜利,亦是多因结果。”
赵声听后认同地点头,赞道:“文鹿乃老成之言也。”
刘继业继续道:“且先从日本之胜因说起;首先其拥有先发制人之势,利用沙俄之大意从开战伊始便博得先机、其次日本数百年尚武精神加上甲午之胜极大助长了日人好战气焰,吾见一兵士之母送子临别前,嘱咐子曰‘吾愿汝马革裹尸为国捐躯’,足见日人轻生死、重家国,作战意志更为坚定。此外,日本获得英美资本家解囊相助,获得大量贷款得以支撑战争。当然,清廷表面中立暗地支援日本也有影响,然而吾以为日本最为关键之优势在于地理!正是由于战场在亚洲,使日本得以发挥全部实力。与之相反,俄国由于地势太远,西伯利亚铁路运力不足,一是增援缓慢容易让日本形成局部优势、二是补给远不如日本便捷、三来战局距离遥远造成国民漠不关心。”
“当然,日本之胜也有颇多运势,俄军指挥官库洛帕特金之愚蠢、日军冒险进攻获得成功、沙皇之判断失误都助长了日军之势。以上因果结合,最终使实力弱小之日本赢得了这场战争。”
喝了口已经凉掉的茶水,刘继业抿嘴一笑道:“当然,现在分析成败脱不了事后诸葛亮之嫌疑,最关键的,还是日俄之战对世界格局乃至中国情况之影响。”
赵声听到与中国相关,顿时来了精神:“最近日本在满洲逼袁项城签下了割让满洲权益之条约,全盘继承了俄国之势力,实在是让我国人失望!余每思至此,都心生不忿!想若无我国援助,他日本哪里能赢得了俄国!对此文鹿有何见解?”
刘继业沉声道:“当今世界列强信奉现实主义霸权外交,简单来讲便是弱肉强食、丛林法则。作为日本而言,其发动战争之根本原因自然是为了其本国利益,绝非什么日清友善。”
“击败俄国后,日本以及其他列强必然意识到日本在亚洲具有得天独厚之地理优势,足以打消任何列强在亚洲与日本作战之念头。未来岁月中,日本将成为亚洲最强大之势力,也将成为最能引导中国政治走向之国家。”
“对于中日之间关系而言,击败了俄国的日本已经不再需要拉拢我国,必将与列强一般进一步蚕食我国利益来壮大自身。同时由于其地理优势,加上控制了整个南满之经济、交通走向,必将成为未来我中国北疆……不,全中国之最大威胁。庚子国难证明西方列强由于地势原因无法长期占据中国,纵观世界唯一有此能力的只有日本而已!”
“另一方面,俄国在亚洲受挫,其战略重心接下来必然转移至欧洲,势必与中欧列强如德国、奥匈帝国发生冲突。巴尔干半岛之塞尔维亚乃斯拉夫民族,历来被俄国视作其在巴尔干地区之代理人。同时此塞尔维亚又与奥匈帝国有着严重分歧、而半岛其余诸过保加利亚、罗马尼亚等也是政局混乱不稳,若俄国战略重心转移至此,未来必然增加冲突,吸引列强注意力,同时还有很大可能引发席卷欧洲全部列强的世界大战。”
“无论如何,随着俄国重返欧洲,接下来的时间欧洲列强注意力和战略重心都将转移至欧洲,其在亚洲的重点将主要放在维持现状而已。随着欧洲列强在亚洲地位逐渐衰弱,加上日本在亚洲的强势,必然会逐渐使日本与其余在亚洲有利益之列强发生矛盾!对于我中国而言,未来数十年为了抵消日本的势力,应该着重注意英国、美国之支持。联英美而抗日,将成为中国所应当施行之国策。”
“若中国能够崛起并抓住列强重心回移欧洲的时机,则百余年间丢失的权益便可不费吹灰之力收复。反之,则此权益将被日本所夺取进而威胁中国之存亡。”
说到这里,刘继业笑道:“至于中国如何崛起,首在排满、次在工业化、最后在社会改革。但这就不适合在第一本书内描述了。小弟准备待此书出版后,再另起一笔名,以续前作之缺……”
赵声点头表示同意道:“自是如此。不过就算书内无革命之宣传,余还是很期待能一览此书啊!”
转而,忽然想到了什么,赵声侧身低头问道:“不知下本书会否出现文鹿提倡的……‘国家主义’?”
回到江宁后,刘继业与赵声也见过几次面,互相聊过、赵声对刘继业鼓吹的国家主义也略有了解。虽然他觉得这个主义听上去是为**招魂、不够先进、不够革命,不如孙文的三民主义悦耳,而且其中啥‘剥削’啊、‘生产资料’啊、‘阶级矛盾’什么的听上去不舒服,但是一来提倡者是自家结拜兄弟、二来目的也是排满复汉,因此就并未多说什么。
刘继业喝尽杯中茶水,嘴角微微上扬:“那是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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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正式成军
第一百十六章正式成军
西历1906年二月五日星期一,农历正月十二,江宁府花牌楼第三十四标驻地。
今日是颁予第三十四标正式编制的日子。如果第三十四标能够通过陆军部颁发的一系列操练并被评为合格,则番号前面的‘暂编’二字便可除去,第三十四标全体将正式被登记在册,成为正式的大清帝国新建陆军成员。
为此,主操场已被修理得非常平整。第三十四标1500名士兵按身高依次排列分成五个整齐的大方阵,每一个人的身体都是挺直的,额头微扬,军姿一动不动如石雕一般。方阵首列站着各营、棚的军官和士官,而在他们正前方的木台已被临时加高,站在上面足以阅览整个军营。
木台之上,一群身穿新式军服的军官围绕在中央一名略有福相的胖硕将领周围,不时朝他们身下的方阵指指点点。
“站姿确是不错,不过技术方面还必须等到之后展示了。”一个穿着参谋军服的年轻军官略显傲慢地说道。在他身旁,一个中年将领捏着胡须赞道:“光论军姿而言,暂编第三十四标可谓第九镇之最了。”
站在二人不远处的刘继业听后客气地表示感谢。
第一个说话的参谋名叫史久光,才二十三岁,是刚从日本陆士炮兵专业毕业的留学生,被徐绍桢邀请来到第九镇担任炮兵参谋一职。随之说话的将领名叫陶骏保,曾是江南征兵局总办,现任第九镇正参谋官,是全镇第三号人物。
第九镇统制徐绍桢站在木台正中央,打量着第三十四标,很满意地点头道:“站了三刻时间,全标兵士却动也不动,足见纪律严明!文鹿治军功不可没啊!”
此言一出,周朝军官纷纷看向刘继业,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不以为然者更不在少数。
徐绍桢似乎并未注意到这些,他扭头看向陶骏保,笑道:“璞青,军姿及纪律这一项,暂编第三十四标可谓合格了吧?”
“当为全镇第一。”陶骏保很明显欣赏的发言让不少人收回了他们嫉妒的目光。
“之前的射击、阵列如何?”
陶骏保沉声道:“射击优良,阵列甚佳!”
徐绍桢一拍手道:“好!步兵甚为突出,那接下来就剩下最后两项……先看马、炮、工、辎的演练吧。”
刘继业听后敬了个军礼,向台下的第三十四标正参谋官丁鸿飞大声命令道:“准备马、炮、工、辎之演练!”
几声命令传达下去,一直立如松挺的士兵们迅速变阵,五个方阵从二十纵列很快转换成行军的三人队列,井然有序地向操场两边行去,期间队形虽然出现细微波动却丝毫不乱,引得木台上几个军官不禁叫了声好!
不出四分钟士兵们便在操场边缘重新排列成西式传统三排线型阵,这个时间让不少第九镇军官都为之惊讶,而第三十四标的军官们却暗叫太慢!当初排练的时候,最好的成绩可是两分四十五秒!
且不理会军官们的想法,空出来的操场很快就被一群穿著略有不同的军人占领,他们分别是第三十四标直属的马队(骑兵连)、炮兵队、工兵排以及辎重排。
60名骑兵排成还算整齐的一字阵,从操场底端缓慢向木台靠近。待缓行二十余步时,为首的一名军服华丽的大胡子军官猛然抽马刀斜指前方,在他身后的士兵们纷纷效仿,于此同时马速也骤然提升起来,阵型也开始从一字阵转变为棱形,只是转阵过程颇为凌乱,整个队伍变得松松散散。
马速越来越快,在距离木台还有十余步的时候,大胡子军官将指挥刀挥向左边,整个骑兵冲锋阵便随之转左,擦着木台的边子绕了一大圈,最后花费了些功夫重新回到一字阵。
木台之上,有过骑兵经验的军官对第三十四标马队的表现不屑一顾,无论是变阵还是转向都不甚专业,在左转的瞬间,甚至有一名骑兵差点摔了下来。如此表现,虽然是新成立的部队,也只能算是平平了。
刘继业自是知道自家马队的表现并不出众,这段时间他的重心一直放在编练步兵中,对骑兵的操练并不是很上心,任务也大多推脱给张孝准处理,能够有今天的表现他心里已经算是满意了。
接下来,一群炮兵在操场无人的一旁小土坡前搭起了几个木质的靶子,然后操纵着唯一的一门日式31年式75毫米山炮花了七发炮弹将靶子全部炸毁。虽然三十多名炮兵围绕着一门山炮有些可笑,但此时的第九镇全镇也不过才十五门炮,连直属炮兵营都不满编,第三十四标能够弄到一门山炮已经算是徐绍桢多加照顾的结果了。
最后工兵在操场上搭建起了简单的土木工程,由一群打扮简陋的辎重兵将转载着物资的骡车通过,然后再卸下货物。
如此最后的一支队伍也操练完毕了。
此后,第三十四标全体成员重新集结在遍布狼藉的操场之上,花了十余分钟组成了一个巨大的方阵。
徐绍桢在台上站了将近一个时辰,身体有些疲惫,不过兴致颇为高涨。他看向刘继业的目光颇为满意,转身对陶骏保轻快道:“总而言之,暂编第三十四标成效非凡,已颇具强兵之势,假以时日必能守我江南、保我大清啊。”
陶骏保笑道:“统制大人所言甚是,虽马、炮操练略有瑕疵,但不抵步兵之出彩,综合而言,暂编第三十四标可评‘良’”
清末陆军考核分为优、良、及格、不及格、差五等。优甚少授人,第九镇四个标里面也只有第三十四标得了一个良字,其余皆是及格。虽然一方面刘继业治兵确实出色,但徐绍桢对其的器重也可见一斑。
顶头上司的喜好,让另外两个标统心中暗暗不满,而刘继业的直接上司也开始暗自提防其万一被提拔后,可能威胁到自己的位置。
刘继业自己也明白这点。一方面徐绍桢的支持给了他极大的便利,但另一方面也让同僚和上司的戒备之心更浓,可谓有利有弊。不过在当前,还是利远大于弊。
徐绍桢听了陶骏保的话,点头表示同意。他挥手叫来刘继业,亲自递上陆军部颁发的文书,和蔼道:“若无刘标统之才干,便无今日之强兵。还望刘标统再接再厉,上报皇恩、下报国家!”
刘继业急忙跪下,脸露感激涕零的样子,大声道:“若无统制大人栽培,绝无下官今日!下官必将鞠躬尽瘁,为国尽忠!”
徐绍桢忙将其扶起,笑道:“文鹿不必多礼。”待其重新站起后,转身面向操场,高声喝道:“现在本官宣布,暂编第三十四标考核良好,成为正式新建陆军编制,为我江苏陆军第九镇第十七协第三十四标!”
在军官们的带领下,早已排练过的士兵纷纷鼓掌欢呼,而兴致勃勃的徐绍桢在刘继业的劝说下,在众多军官的陪同下临时走下木台来到士兵们的面前。一身礼服的张孝准身处方阵最前端,快步来到徐绍桢面前敬礼,然后拔出军刀高喝道:“预备,行礼!”
“唰!”几乎是同时,方阵前三排的士兵同时举起了手中的步枪;左手扶着枪杆至眼角处,右手下扶枪托,高扬的头颅齐刷刷地望向徐绍桢。
未见过此等场面的徐绍桢吃了一惊,在旁的刘继业低声道:“大人,这是西方军礼,是最高长官巡阅阅兵时的最高礼节,同时也是给予国家元首的大礼之一。”
“原来如此,文鹿有心了。”徐绍桢温和地笑了笑,迈开马靴沿着方阵行走,很大方地接受着士兵们的注目礼。
一群军官跟在徐绍桢身后,其中包括了暂编第三十三标标统赵声。就在他对自家兄弟弄出的玩意感到有趣的时候,耳边听到了自家上司,第十七协协统崔亥安的不屑之声:“尽玩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旁边一名参谋模样的军官也是点头附和道:“可不正是!哗众取宠,不过一跳梁小丑而已。”
两人走在队伍最后,怕是没有想过言论会被他人听见。走在稍前一点,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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