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会的。”
魏昶不再说话,一矮身子钻进灌木丛中,他回首瞭望,漂亮女子正站在原地冲着他快速挥手,示意他快点离开。她的神情看起来比刚才好多了,脸上的表情,仿佛是刚被点燃希望的感觉。
随后,魏昶看到一个男人坐车进来,由于太远,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不过从体型上来判断,与祁琪口中描述的林森有几分相像。
跳出院墙,回到逢欢客栈,已经接近子时。
魏昶倒在床上,开始回想今天遇到的情况。他突然觉得奇怪,这女子为什么说,她白天可以出来?
大家都说,里面的人是完全走不出来的呀…
难道,她是在骗我?
想到这里,突然睡不着觉了。他很想找到祁琪问一问,她见到的那个金巧儿到底是什么模样。因为根据祁琪的描述,那金巧儿已经美得不可方物了。
会不会有可能这个女子就是金巧儿呢?
刚才真的是忙中出错,竟然没问一问她的名字。
这时,隔壁传来一对男女的笑声,笑得简直让人恶心。那一定不是一对儿夫妇。
魏昶二十八岁了,还是一名单身汉,来到唐朝以来,从未接触过女人——除了那个成天冲他翻白眼的祁琪。
“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去看看沈姑娘。我倒要看看老鸨子甄香玉有没有骗我,如果她强行让沈姑娘接客,看我怎么收拾她!”
几个院墙怎么能挡得住他,就算有金吾卫看到了,发现他身法如此高,或许也不会吹哨。因为吹哨之后,就必须捉拿这个人,如若逮不住,反而会被长官训斥。
来到清月庄,这里依然歌舞升平。魏昶穿着李冼的那套相当骚气的绿色绸缎长袍,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哎呦,魏爷!”那天被魏昶一脚踢翻的浓妆艳抹的中鸨,一脸逢迎笑意地走过来。
“呵呵,难怪你是站门的中鸨子,记忆力果然不错。”魏昶不失时机地夸赞道。
“哎呦,那天让魏爷一脚踢在大胯上,可疼死我了,现在走路还瘸着腿呢。”
“我刚才看你不是挺好的吗?”魏昶对自己力量的把控很有信心,他才不信那一脚能踢伤她。
可她还是揉着大胯说:“您这身子骨,就好比那老虎,我呀,就是一只小绵羊,怎么能受得了你的一扑呢?”
说话的时候,中鸨一直在抛媚眼,魏昶觉得好一阵恶心。
“喏,我不是很有钱,这点儿小钱儿,你拿去抓一副活血化瘀的药去吧。”
“哎呦,谢谢魏爷!”
随后,中鸨把魏昶带到了二楼。
二楼有一个小屋,上面挂着一个青色牌子,上书“瑜乔”二字,看到一个女孩的艺名被挂在上面,魏昶的心里顿时一酸。这股酸劲儿来得有些莫名其妙。
“甄香玉特意叮嘱过,魏爷来了直接领到瑜乔姑娘这里,您爱给她多少钱,是您的事儿,馆子不收你的钱。”中鸨解释什么似的说。
“好了,你先下去吧。”魏昶有些不耐烦地说。
“瑜乔,今个儿你都学什么了,都给魏爷展示展示,权当练手了!”中鸨吩咐一声,娇笑着走了。
开门的一刹那,魏昶就看到了瑜乔,正一个人闷闷地坐在那里,虽然涂了粉,抹了红嘴唇,却掩饰不住满脸的忧愁。在魏昶走进来的一刹那,她先是浑身一哆嗦,看清是魏昶,她脸上绽放出释然与欣喜。
………………………………
怀远坊坠桥案 第二十章 金彩儿
看过瑜乔,魏昶留下几个钱便走了。
走的时候他没问瑜乔的价钱,因为他觉得那样是对女孩的一种侮辱。客人可以问,但他不能。
瑜乔姑娘送他到门口,却没说那句常见职业语“客官明天再来”。
短短几日接触,她知道魏昶不是一个召之即来的人——他心里有她,便会来;没有她,便不会来。
待魏昶已经走得不见人影,她还在站在原处望着,这时中鸨走过来,脸上神色怪异地说:“不论到什么时候,千万别忘了清倌的本分。”
瑜乔连忙道:“魏大哥不是那样的人。”顿了一下,又道:“时刻接受中鸨检查。”
中鸨满意点了点头,“回去吧,多多练习,长得美又能说会道,才是清倌的最佳才艺。”
魏昶回到逢欢客栈,竟然接到一封信,拆开来看:“明日,准备一台车来接我,要规格高一点的,还有,你要注意你的打扮,看起来要像一个车夫才好。在接我之前,要先给我写一封信,模仿家中管家口气。到时候我会给家里回一封信,估计在辰时发出去,你午时前来接我便好。”
烧了书信,魏昶与店小二要来文房四宝,刷刷点点,写了几笔。
读了读,觉得不太合适,因为管家的口气不可能如此生硬,于是又重新写了一封,再读起来颇显恭敬。然后把信交给柜台,让柜台明日一早邮寄出去。
长安城的快驴业务相当繁盛,而且价格十分便宜,城内,一封信只要一二文钱,实在省得跑一趟腿儿。
……
第二日,天刚亮。
“魏爷,有一年轻女子来找。”店小二敲门说。
“哦?这么早?”魏昶赶紧穿上衣服道:“让她在包房里等我,我洗把脸马上就到。”
“好哩,爷!”
不久后,魏昶来见那女子,此时她已经不再紧张了,刚一见面,便是一脸羞涩微笑。
她一笑起来,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你是怎么出来的?”魏昶笑了笑,示意女子坐下。
“难道你不应该先问我叫什么吗?”女子娇笑一声说。
“那么你叫什么?”魏昶笑着说。
“金彩儿,开化坊收容院院长的夫人。”金彩儿精明的目光在魏昶的眼睛上扫了扫。
魏昶略显震惊,稍一迟疑道:“那么昨天你为什么那么害怕?”
金彩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转而变得有些悲哀:“你是不是以为,作为一名当朝五品官员的夫人,应该过得很快乐?”
“难道不是吗?”魏昶摊了摊手说:“吃穿不愁,过着上流社会的生活,成天出入高级殿堂,我们这些穷人梦寐以求。”
“可事实上并不是那样。”
“那是什么样?”
“比如林森这个人……”她突然双手捂着脸说:“我希望你不要揭发他。我知道,你昨天暗查他,一定是公务在身,是有御史大人要查他的事儿了,是不是这样?”
看来金彩儿多心了,但这并不一定是坏事,魏昶不动声色地问:“那么你都知道些什么?”
“其实我早就知道,他总有倒霉的一天,就算我遮遮掩掩,这件事儿总要败露的。”金彩儿苦笑着说:“我相信,御史大人要查他,也不会一点儿根据没有的。只不过他需要进一步认证,对吗?”
“对。”魏昶斩钉截铁地说,让金彩儿确信自己说得是对的。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倒是要跟你倒倒心中的苦水了。”金彩儿哭了出来,掏出丝巾擦了擦脸说:“其实我早就跟他过够了,如果他真的出了事,我也好解脱。他的那个收容院里,竟是些可怕的勾当,而且他并不喜欢我,在外面有了人。”
“哦……”魏昶怜悯地哦了一声。
“还有,御史大人查他,如果他倒了霉的话,我会不会被牵连呀?”金彩儿担忧地说:“我可听说,夫人告发丈夫,就算丈夫有罪,夫人也要坐牢的。”
“这条法律以前有,后来被皇帝废除了。”
“那就好。”金彩儿镇定一下情绪道:“他用死人作为掩护,往院子里运送断肠草。你想啊,金吾卫们各个都是什么出身,谁能不忌讳这种事儿呢,一看是收容院出来的棺材,唯恐避之不及,当然没人来查。所以,他的买卖越做越大。”
“那么这一切都是林森一个人在做吗?”
“当然不是了,有几个当兵的和他一起干。”
“都有谁?”
“卅夫长陈强,还有三个十夫长,全是。”
“不,我问的是上面。”魏昶耸了耸肩说:“这些小鱼小虾的不会引起皇上重视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金彩儿斜了一下眼睛说:“我觉得他越来越可怕了,而且我发现他还有要杀我的心,我真害怕哪天我睡着睡着就被他害死了,然后用我的尸体掩护运送断肠草。”
“你可是他的妻子啊,就算他再狠毒,也不至于拿你下手吧?”再离谱的事魏昶都见过,只是为了宽慰她,才这般说。
“怎么不会!”金彩儿愤怒地道:“他和唐肃夫人眉来眼去的,我早就看出问题了。他想娶那婆娘为妻,可我又是他的绊脚石。如今皇帝下令,不允许无故休妻,反而是他杀我的理由了。”
“那么人家……刚才你说是谁来着,哦,唐肃夫人,人家就能随便嫁给他吗?唐肃夫人岂不是也走不脱?”
金彩儿小声道:“林森早就设下圈套,最近,他们家人就有可能把唐肃送到收容院里来,到时候害了他的命,岂不是就可行了?”
“杀人偿命,他林森有几颗脑袋?”魏昶引诱道。
“戒断院里死个人,再正常不过了。”金彩儿看起来是一个单纯的小东西。“就是因为我看穿了他的计划,所以我才着急逃脱的。”
“哦……,原来如此……”魏昶脑筋急转,感觉金彩儿的话很大一部分是可信的。可他还是问道:“那么,你离开林森,要去哪里呢?”
“我……?”金彩儿目光流转,有些难为情地说:“我与唐肃弟弟唐显早就认识……”
这时魏昶笑了笑,说:“那么唐显是不是很很支持把他哥送到收容院呢?”
“不!”金彩儿连忙道:“不会的,唐显是一个非常好的人,他什么也不知道。我说我与他早就认识,并不是说我们有那种关系。就算我逃出去,林森死了,我也不会跟他在一起的。”
“哦?”魏昶苦笑道:“你不要害怕,但凡有什么就直接跟我说,我以一名公职人员的身份与你说,你说得这些,我会完全保密。你且告诉我,你的情人到底是谁?”
“他……”金彩儿突然掩面痛苦:“我找不到他了,他失踪了,已经好多天没找我了……,我想他一定是变心了……”
这时魏昶掏出一张画像,便是死者“刘铭”的画像给金彩儿看,金彩儿看过之后,倒吸一口冷气,问道:“他怎么了?”
魏昶遗憾地摇了摇头:“难道你不看报纸吗?他已经死了。不过他并没有变心。”
“为什么这样说?”金彩儿精神有些涣散。
“因为他死的时候,兜里还有你的画像。”
金彩儿的情绪十分激动,已经不能再说下去了。
魏昶心想,她这个女人有些过于敏感,就算林森真的喜欢秦香溪,也未必非要杀死自己的妻子。他完全可以编造一个谎言,陷害妻子,然后休了便可,这种事比比皆是,林森怎么可能不会呢?
此时他心中还关心着祁琪的事,于是先让她回家,约好改日再聊。
……
祁琪老早起来,等着信。
果不其然,信被第一批闯出坊门的快驴信使送了来,并没直接送到祁琪手中,而是落到了唐显的手里。
“看来家中有些着急了,给你写了信。”唐显慧黠笑了笑:“我可没看书信的内容哦。”
祁琪微微一笑,略带羞赧地道:“就算你看了,又能怎样?”
唐显笑而不语,坐了下来。
秦香溪装作低头忙着刺绣,眼睛却不断飘来飘去,看到唐显和祁琪眉来眼去,她心中喜欢得不行。
祁琪拆开信之后,看到第一行字,心中就老大不痛快,因为魏昶对称呼的使用十分不符合常理。
家中管家,就算年纪再大,也不会对家中小姐称呼“贤侄”。虽然许多有教养的家里,孩子都是管年纪较大的管家叫一声叔,可管家却不可以主动叫主人孩子侄儿,这乃是约定俗成之事。
祁琪心中埋怨魏昶,却并不怪罪他,因为魏昶生活环境不同,他怎么会知道大户人家的细节?
刚才撕开信封的时候,她特别留意了一下信封,发现信封是完好的,只是封口浆糊稍微有些湿,或许是魏昶刚刚发出来的缘故。
“果然让世兄猜中了,当真是家里要我回去。”祁琪收好信说:“既然如此,恐怕我也不好留在这里的。一会儿我写封信,让家里派车来接我便是。”
“真是遗憾。”秦香溪极惋惜地说:“家里只有一台车,还让你姐夫用了去,否则一定要送你才好。哎,说心里话,表姐当真还想留你几日,只是再留的话,恐怕不合常理,倒是让人说三道四,到那时,表姐可就过意不去了。”
“姐姐说得心里话,祁琪心中自然是明白的。”祁琪笑着说。
“一会儿你们要走朱雀街吗?”唐显问:“如果走的话,不知可否搭乘一路?”
………………………………
怀远坊坠桥案 第二十一章 较真
这时祁琪突然心中一凛,脸上却不动声色地说:“哦,当然可以了。“
秦香溪乐见小叔子与祁琪走得近,为此笑而不语,却不说一句客套话推让一番。
过了一会儿,唐显又摇了摇头说:“我看还是算了吧。毕竟男女有别,我怎好坐世妹的车呢。如若让别人说了闲话,我倒是无所谓。相反,如若坏了世妹的名声,那才让我痛心。“
祁琪嫣然笑道:“你我两家本是姻亲,同乘一车有何不妥?再说,家中车夫也会来的。“
虽然如此说,唐显还是摇了摇头。
将近午时,魏昶假扮祁府车夫,赶着马车来了。
秦香溪唐显送祁琪到门口,秦香溪说了两句话之后,便有意放慢脚步。
唐显把祁琪扶上车去,顺势扯住祁琪的手说:“世妹,你还会来吗?“
他说话时,魏昶没侧过头去看唐显的眼睛,不过这句话的语调却让他听得清楚,……这语调也太恶心了,完全就是风月场的老手在骗小姑娘的口吻……甜得腻人。
祁琪顿感脸上发热,长这么大,还没被男子如此攥着手,可她此时却没挣脱,而是道:“总来府上叨扰,恐怕也是不好的。“
唐显微笑道:“亲戚里道的,没什么不好。以后每月让嫂子向你家发去邀请,但凡想来,便来住上几日。“
二人看起来十分亲昵,魏昶侧过脸看着他们,心中老大不痛快,可此时,他穿着车夫的衣服,脸上还粘了许多假胡子,倒不好总偷看小姐的一举一动。
待祁琪坐稳,并且再次与秦香溪唐显告别,魏昶才催动马车向前走去。
他们一开始向北拐,那是去祁琪家的路,这时祁琪突然说:“不必回家了,我已经写信给家里安排妥当,咱们直接去逢欢客栈便可。“
“你穿成这样去逢欢客栈,一定会成为焦点的。“魏昶沉沉地道:“那里大多是平民。“
“我包里有衣服,我在车上换。哎,你不许回头。“祁琪冷声警告道。
“切。“魏昶不屑地切了一声。
祁琪乔装完毕,魏昶把租来的马车送回最近的便民驿站,交了五十个钱。
“哎,五十个钱。“魏昶对祁琪说。
“给你。“祁琪掏出五十个钱给魏昶,看起来有些不太高兴。
“如果不愿意给,你可以拿回去。“魏昶仰着头说:“如果我想弄钱,其实很容易。“
“我生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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