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京兆府,和昨日一样无法进门,于是只能在门口停下脚步。
看了看时间,刚刚好。
各位官员署吏才开始上班,她便堵在门口,等待大师兄王杰的到来。
王杰已经四十有九,一把的年纪,却仍只是一个八品主事。他并非没有才能,只是性格孤傲,办事死板,因此不得提拔。
可同样一般人不敢惹他,因为他家族根基深厚,而他也会不时写给御史台一些信,揭发不良现象。
“大师兄!”祁琪见到王杰,一蹦而来,满脸调皮笑意。
“唉!你这丫头!”这大一个女孩,突然蹦到自己面前,可把王杰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原来是小师妹,于是面显苦涩笑意,骂道:“好你个调皮的小东西,一大早,你跑这里来干什么?”
“喝茶。”
“哎,越发没大没小了。”
“我是来给你送茶的。”
“哼!”王杰一翻眼皮道:“无事献殷勤,保准有情况。我可事先告诉你,但凡不合规矩的,我可不帮你忙。”
“我这是公事。”祁琪拦住师兄胳膊,“只是顺便来看看师兄您的。”
“哦?当真?”王杰半信半疑:“如若是那样,但凡好说。”
见二人亲热,门口署吏自然不敢拦着,于是祁琪跟着王杰走入资料库。
“师兄,我欲查二月十二日曹莽的遗嘱。”祁琪道。
“哦,你要查便查,拿着文书去文案署吏那里便可。”一走进来,王杰都坐到公案之前,低头忙碌,不抬头地说。
“可我把文书弄丢了。”祁琪撒谎道。
“怎的还能弄丢了?”王杰皱眉道。
“要不然,我也不来找你了。”祁琪噘着嘴,委屈地说。
王杰眯了眯眼睛道:“当真是公事?”
“那是当然,否则我查旁人遗书有何用?跟我有没有一点儿关系。”祁琪恳求道:“大师兄,对我来说是大事,对你来说却是小事。我不必非要看到遗书,只要知道遗书上签字的人是谁便可。”
“小事?”王杰想了想道:“遗书但凡不是谁都可以看的,上面签字之人也是需要保密的。”
“那保什么秘密?”祁琪不屑地道。
“怎的,如若没送来京兆府,谁看了去与我无关,可进了京兆府资料库,那边是机密文件了。”王杰正色道。
“好了,师兄,我不跟你废话了。”祁琪赌气坐到椅子里,抱着肩膀道:“反正我今日求到你,如果你不帮忙,我回去就要挨训。你忍心见我挨训吗?”
“挨训,也是让你长个教训,我看是好事。”王杰大义凛然地说。
“你这是要大义灭亲啊!师兄?”祁琪气得小脸儿通红,伸手去掐师兄的胡子:“你给不给我看,不给我看,今日我就在你这里闹,让你办不得工!”
天下最难缠的莫过于小师妹了,如若是欧阳烨来,拒绝师父,顶天被师父骂两句便走了;可这小师妹,但凡是不会走的,不达目的不罢休,闹将起来,谁也不好看。
王杰无奈,于是自己走进资料库,誊抄一份名录,交给祁琪,忿忿道:“这下你心满意足了?”
“嘻嘻,谢谢师兄。”
“快走,以后休要再来烦我!”说着,把那一包茶叶丢了出来。
祁琪噘着嘴,翻着白眼儿走了。临走,还把茶叶带走了。走到门口,想了想,这样跟大师兄开玩笑却是不妥,干脆又走回来,说:“我知道你是不会收礼的,改日我送给师父去,就说是你送的。”
这下王杰没话说了,自从上次得罪师父,他心中也是过意不去,本想去与师父道歉,却拉不下脸来。
如若有小师妹从中斡旋,倒也是好的。
四十九岁,从来没送过礼,哪怕是师父那里,他也是公事公办地缴学费。
见王杰面露难色,却不说话,祁琪一笑地说:“这事儿就这样办了,你不同意也不成。”
说完,祁琪便蹦蹦跳跳地走了。
王杰突然苦笑出声来,摇了摇头。
……
祁琪来到街上,跳上一驴车,对车夫道:“不必拼客了,快走,开化坊逢欢客栈。我给你加钱便是。”
见有人包车,车夫最是高兴,打驴扬鞭飞奔而走。
待祁琪赶回来时,金彩儿已经坐到了魏昶的屋里。这金彩儿,把自己弄得香喷喷的,满屋里都是她身上的香味。
祁琪刚坐下,还没等说话,魏昶有些迫不及待地说:“林夫人,实不相瞒,在下乃是不良人学院的学员,前一阵《怀远崇化坠桥案》被查出蹊跷,此来破案,必能救你。”
这时祁琪明白了,魏昶已经与对方挑明了身份,于是她也不藏着,也介绍了一下自己。
金彩儿全神贯注听着,听到怀远崇化坠桥案的时候,她不为所动,魏昶眼角一动,切入要害地说:“一开始认为,死者名叫刘铭,可通过我们查证,其实他的名字叫李雄。”
提到李雄的时候,魏昶的目光死死盯在金彩儿的脸上,仔细甄别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其实,魏昶完全不用如此仔细看,因为当金彩儿听说死者名叫李雄的时候,突然满脸惊恐。
“你们说的这个李雄,多大年纪?”金彩儿提心吊胆地问。
“后来他的尸体被人领走了,不过我们现在可以确定,领走他尸体的人并不是他的亲戚。所以他们上报的年龄是不可靠的。我们通过查找李雄的资料,知道他今年25岁,是一个私生子,父亲是西市三蛇头之一,曹莽。”
魏昶定定地说,此时他已经可以确认,金彩儿和李雄之间必然有联系。那么接下来,有可能确定下来两件事。
第一,死者兜里有她的画像,这是一种正常现在,如果没猜错的话,他们两个或许是情人关系。当然,一会还需要交谈来确认这个关系。
第二,现在基本可以确定,死者真的有可能是李雄,但也需要金彩儿对死者的相貌描述,如果完全吻合,才可以确定这一点。
“你能说一说,你和李雄的关系吗?”祁琪突然问道:“如果不方便说的话,你可以单独跟我说。我向你保证,一切都不会泄露出去。”
这时魏昶看了祁琪一眼,对祁琪的表现十分满意,自己心里所想的,祁琪应该也想到了。她才刚走进来,就有这么快的判断,不禁让人心中佩服。
金彩儿摇了摇头,突然两滴眼泪滑落,叹了口气说:“我刚来长安的时候,谁也不认识,林森忙于公务,也很少陪我。于是我就带着丫鬟,各个坊市闲逛。当我在东市玩腻了的时候,便想着去西市看看,结果就结识了李雄。
你们见过他,知道他是一个多么漂亮的小伙子。只可惜我已经嫁了人,否则……”
祁琪安慰道:“没关系,继续说下去。”瞥了魏昶一眼,又扭回头说:“漂亮男子是女人就喜欢,我也不例外。”
闻言,魏昶脸上毫无变化,心中却一个劲儿地泛酸,恨恨骂了一句。
金彩儿苦笑说:“你何必劝我,其实我也知道我不是个好女人。可我就是喜欢他,而他也对我很好。后来,我经常去西市找他。”
“刚才你说,有丫鬟陪着你,你不担心丫鬟泄露消息吗?”魏昶说。
金彩儿苦笑道:“那丫鬟又贪嘴又贪财,我给她安排一些能贪小钱的活计,她乐得去忙活,一忙就是一个多时辰,她也不曾有一句怨言。有的时候回来晚了,还连连对我抱歉呢。”
祁琪笑道:“你倒是好手段。”
这时魏昶拿出一张画像,这张画像是从长安县日报上剪下来的,递给金彩儿道:“是他,没错吧?”
金彩儿见到画像,失声痛哭:“就是他。”
祁琪安慰道:“其实,李郎对你也是有情的,他死的时候,我们刚好在他身边,据魏昶说,在他袖子里有你的画像呢。我倒是没见过那画像,倒不曾想就是你。”
“那么,你不知道他已经死了吗?”
“平时无人可谈起他来,我也极少看报纸。”她嫣然苦笑:“我朋友很少的,有的是我发现,我与长安城里的贵妇们聊不来。”
祁琪笑道:“我看唐家夫妇与你不错,你也不常来往吗?听表姐说,你平时深入浅出的。”
金彩儿抹了抹眼泪道:“后来我们的事好像被林森察觉到了,他便不允许我出门了。费了好大力气,才与他联系上,可他只是来见过我两次而已。再后来,便没了音讯。为此,我还伤心一阵,却没想到,他已经死了。”
“那么,我冒昧地问一句,除了李雄之外,你还有其他情人吗?”祁琪突然问出这样一句话,魏昶瞬间有些坐不住了,他真想伸出食指,照着祁琪的脑袋上敲一个爆栗。
可这时,金彩儿却语出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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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远坊坠桥案 第二十五章 私会唐显
“我的情人不止一个。”
说这句话的时候,金彩儿显得十分颓废,看样子她也知道这样做是可耻的。
看她的表情,仿佛是在掩饰内心的痛苦,她这种柔弱的表现,给人一种错觉——她是被现实生活折磨成了这样的,而她自己却显得十分无助。
魏昶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好。祁琪却突然说道:“你和唐显呢?上次吃饭的时候,我觉得你们两个的关系好像也不太一般。”
“不,我跟他没有关系。”金彩儿看起来有些激动,反应强烈,一口否决了祁琪的猜想。
说完之后,她突然站起来,显得有些生气,“今天我们的谈话就到这里吧。”
这时魏昶站起来,想送她出去,并想问一下,下次约会的时间,可金彩儿并没给他这个机会,刚走到门口就语气生硬地说:“别送了,而且我最近也不会出来了。林森看得很紧。”
说罢,金彩儿就走了。
“我感觉她在说谎。”金彩儿走后,魏昶沉默了许久,才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觉得她并没有撒谎。”祁琪直截了当地说。
魏昶笑了笑说:“当然,她并没有每句话都在撒谎。”
“你指的是那一句?”
“在我们提到唐显的时候,她的表情不对。”说完这句话,魏昶脸上现出神秘微笑,目光盯在祁琪的脸上。
祁琪眼角抖了一下,又立刻提起精神说:“你干什么用这种目光看着我?”
“我猜你也观察到了,只是不想承认罢了。”魏昶脸上再次出现讥讽的微笑,这是祁琪最不愿意看到的。
祁琪一摔袖子,背过身去:“我与唐显毫无瓜葛。他们之间有没有事,都与我无关。”
“我希望你还能记得我说过的那句话,有智慧的杀人犯都是很有魅力的。”
“不用你提醒。”说完,祁琪转身就走。
“哎,你干什么去?”
“去找唐显。”
“找唐显?”魏昶一愣,道:“你别太鲁莽。”
“我就不信他是杀手。”祁琪又扭回身道:“你不是总说那张画像的事吗?我就直接去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他说得明白,那他便不是杀手;如若他说不明白,那还跟他废什么话!直接拿下便是了。”
“你这样说,看起来很有道理,可你想过没有,你这样很容易打草惊蛇。如果唐显编造一个谎言来对付你,那你应该怎么办呢?很显然,你会排除对他的嫌疑,可是这个时候,他却可以肯定你已经怀疑他了。”魏昶眯了眯眼睛:“你这样做很危险。”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说,他并不知道你看过画像的事。”
“对,就因为这个,所以他就算知道你是在查他,可他依然愿意相信你没有证据。”
这时祁琪陷入沉思。
魏昶以为祁琪听进了他的劝告,却不曾想,祁琪不久后还是走了。
当魏昶发现祁琪离开的时候,祁琪已经不知走了多久,魏昶恨恨地骂了一句,便跑了出去寻找祁琪踪影,却已经看不到了。
祁琪没去唐公馆,而是去了一趟棋院。以前唐显跟她说过,平时没事的时候他总会在那里下棋。果不其然,祁琪刚到那里,就找到了唐显。
当时唐显站在人群里,看别人下棋,见祁琪来找他,他满面笑容把祁琪引到茶室。
“你怎么过来了?”
“没事,就是闲得闷。”
“哦…”唐显敲了敲手里的扇子,笑着说:“你看起来有些不开心,是碰见什么难事了吗?说给我听,看我能不能帮到你。”
祁琪一笑,喝了口茶,才道:“我一直有一件事想问你,却有些难以启齿。”
“这里没有外人,但凡可以跟我讲。”唐显放慢语速,小声道:“话到了我这里,保准是保密的。我对天发誓,绝不对第二个人讲。”
祁琪摇了摇头道:“这不是我的秘密,反而是你的秘密。”
“如若是那样,我倒是放心了。任何问题,你尽管问来。”
祁琪把手藏在宽大袍袖之中,揉了揉手指,道:“那天晚上,在大家赶来之前,是可否检查过刘铭的尸体?”
闻言,唐显先是一愣,然后喝了口茶,缓缓放下茶杯,抬起头来,笑着对祁琪说:“怎么?魏昶对你说过什么?”
“我还是想听你说。”
唐显苦笑着摇了摇头:“可是,我却有些不知从何说起。”
“那么你先回答我,你到底有没有提前检查呢?”
“有。”
“你都查到了什么?”
这时唐显微微皱眉,有些艰难地说:“既然话说到这份儿上,恐怕有些事不好再瞒着了。不过这件事我还是有些难以启齿。”
“说吧,只要你实话对我说。”
“说完之后,我担心你会生气。”
祁琪心道,魏昶说得是对的,这个唐显一直都在给自己下迷魂药。
以前还不觉得,自从被魏昶提醒之后,她觉得唐显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透着一股暧昧的劲儿。
如今他一副认罪的神情,恐怕与女人不无关系。
此时,自己最好表现得吃醋一点,才会打消他的疑虑,于是祁琪故意把脸憋红,还带有三分怪罪神色和三分担心的神色。
唐显察言观色,摇了摇头说:“你知道,我的年纪也不小了。我总不想等着明年圣人给我分配一个女人做媳妇。我从平壤回来以后不久,就通过嫂子认识了金彩儿。她太漂亮,而让我动心。”
“不过当时,我并没有打算与她勾搭在一起。毕竟她是林森的媳妇,咱怎么能干那种缺德事呢。可是后来,她竟然私下里找到我,说她与林森过得很不幸福。因此……”
“呵呵,因此我才与她私下交往。当时我以为,她一心与我好,我还颇显感动。曾经我还对她说,不如犯个七出之罪,让林森把你休了,到时候我娶你。可她竟然拒绝了。”
“一开始我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拒绝我。于是,我还傻乎乎地为她加油鼓气。直到那天晚上,我在死者的兜里发现了她的画像。你知道吗,那张画像还是我陪着她去画的。也就是说,她是在认识我之后,才认识的刘铭……”
“你说,当时我会是什么心情呢?”
祁琪脸上露出一丝悲哀的神色,想了想说:“你想拿那张画像与她对峙,对吗?”
“让你说中了。”
“可是另外一张画像是怎么回事?”祁琪问。
“你是说刘铭的表姐?”
“是啊。”祁琪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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