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时南楼二层阁子里的徽宗脸上明显不悦了,这吵吵嚷嚷的环境真的让他心烦,只是不想明了身份让下边引起恐慌。所以只能按捺住不悦的心情。至于外阁那几个宰执,早就不去管楼下哄闹的场面了,他们今天是陪太子读书,所以管好自己就行,矾楼今日自己没有把握好机会,那是它自己的损失,他们这些宰执是不去关心的。几人此时在圆桌中间摆上了一张棋秤。两人对弈、两人观棋,也是难得有这么惬意的时候。
唯一心惊胆战的就是晋康郡王赵孝骞,自己是矾楼的东家。若是真个扫了徽宗和太后的雅兴,那无论如何也是难辞其咎的,所以一边极力的跟徽宗给矾楼说好话的同时,也是让手下人去下面催催。或者说骂几顿“酒囊饭袋”是比较靠谱的说辞。
“是臣管教无方。让底下人扫了陛下和娘娘的雅兴,臣甘愿受罚。”他双膝一跪,却是稍稍偏向向氏,老太后都快行将就木了,又岂会与自己的子侄计较得失,一句无碍、便是让赵孝骞起了身。
“人世间不如意之事十之**,老身这般年纪了,也不甚在意这些事了。骞儿起来,地上凉寒。切勿着了风寒。”
而这时候,外面嘻嘻哈哈的有孩童舞着三尺桃木剑冲了进来,“妖怪哪里跑!”,前头曾布韩忠彦这几个宰执先是看见,赶紧把头偏了过去,免得糟了这小子的毒手。
“胡闹!”
甄氏拽起他耳朵到向氏面前,“给我好好坐着。”这孩子自从看了那东京夜谭后,就越发的不好管教了,整天都是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真是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而这小子身后则是跟着年迈的朱老管家,老头上了年纪了,可还这么满楼的跟着孩子跑,也确实为难他了,所以甄氏换了管事常秦照看,而常秦也是适时的把苏进的事儿与甄氏说了一下,甄氏蹙了蹙眉头,“知道了,这事儿容后再说。”、“是,夫人。”
老太后则是在逗着自己这小侄孙玩,其实听不听这梁祝对老妪而言并不重要,只要能出来散散心、对她而言就已经是很知足了,再说还有这小侄孙这几天来一直陪着她说话,对老妪而言……没有什么比这更为开心的了。而旁边一圈的嫔妃亦是对这小子十分宠溺,小孩眼睛大、眉毛浓,小脸蛋粉嫩嫩像是煮熟的白鸡蛋,是非常讨这些妃嫔欢喜的。
不过这小家伙可不消停,抓着老太后的手道,“姨婆,我上来的时候楼下在玩灭灯游戏呢,可好玩了~~”
还不等旁边这些妃嫔们反应,这窗格子外的光线突然黯淡了下来,旁边有眼力的内侍已经把窗帷上的纱帘尽数拉敞开了,在这一刹那,不仅是视野变宽了,更是连楼下的嘈杂声也变得清晰了。
“哇——”
“怎么回事?”
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当然也免不了的窸窸窣窣的疑问声,不过有趣的是之前那些骂声顷刻间便偃了下去,东南西北四楼的挂着水晶濂灯十分有秩序的从东南熄灭到西北、从各楼顶层往下熄灭,而每条马行廊道上都有的酒楼的小厮拿着竹筅去挑灭灯笼里的烛火,由于事情紧急,这些小厮们动作们都非常麻利,不巧的居然两脑袋撞到了一起。
“你来吧。”摸着撞疼了的脑袋,倒也是不贪功。
那小厮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紧张,这灯笼里的灯芯愣是半晌没挑灭,急得他直接“呸”的一口唾沫把火熄了。
旁边下巴坍了下来,“你这是作死啊,苏郎君说过会儿还要点的!”
“急什么,过会儿肯定就干了嘛~~”
“……”
……
这灯笼灭的越来越多,整个矾楼中央大堂里也是越来越暗,或许是习惯了之前一直明亮的环境,所以让那些客人们都难以自持的惊慌起来,纷纷询问着发生了什么,而那些叫嚣着要走的这时候也都停了脚步,从顶到下越来越浓郁黑暗朝他们头顶压来,那种感觉几乎让人窒息一般。
“这究竟怎么回事?”
“这到底怎么了?”
……
当矾楼东南西北四楼近千盏水晶琉璃灯熄灭时,完完整整的一大片黑暗轰然而下,瞬时间便让人有股置身与虚妄世界的寂静与空洞,这种微妙的感觉不能说多糟糕,但却是令人十分彷徨的。
也就这时候,丈高的梨台之上有清越高扬的女声飘了出来,在这个寂静的黑夜中几乎能传到大堂里的每个角落。
“大家不要惊慌,今夜我们矾楼将给大家带来梁祝一曲,愿意听的客人、矾楼自是欢迎留下,如果不愿意的听的客人、矾楼也欢迎它日再来……”
“不过在这样一个宁静的夜晚,能够听上一曲悠扬的乐曲,我想也是极为惬意的事情……”
梨台上伶人的声音非常清晰,而雅阁里的那些士大夫就有些无奈,熄了灯的矾楼就连阁子里也是伸手难见五指,吕希哲笑着把棋子投进瓮里。
下不了了。
李格非也是没办法,把棋盘一封,“那书生倒是心思多的很,只是曲乐一道并非易事,若是最后卖不得好,怕是连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名声也一并毁掉。”
此时正扒着窗格子上观望的李清照转过头来看他爹,水灵灵的眸子在漆黑的夜中反倒更是明亮了。
“店家很厉害的。”她很笃定的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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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台上伶人清越的声音后台也能清晰的听到,不过她们可没有闲暇去听内容,而是抓紧这最后的时间记诵这精简过后的梁祝曲。这是苏进想出的救场办法,把曲子缩减成了后世有词的版本,让李师师记词唱,自己和几个伶人奏主题部分,虽然有些遗憾不能展现梁祝的完全面貌,但在如今情形下也只能如此了。
不过即便如此,但在如此紧张的情形下,那几个伶人根本没办法集中精力的去记诵曲谱,哪怕这个曲谱脱胎于原曲,但还是有不少改动的地方,这对于她们而言确实太困难了。
而难度最大的自然就是李师师,虽然梁祝曲听过很多,甚至自己也会拉,但突然改成唱曲,就变得有些别扭了,而且这个词也是俚俗的很,即便能记得住,但怕台下不会买账。
李媪还有一众酒楼的管事眼下都是急的直打转,有时候真想自己上去把事儿做了。
“怎么样,行不行?能不能记住谱子?”她们焦切急了。
苏进的眉头也一直是皱着的,虽然给矾楼做这次演出是顺手的事,但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是希望有一个好的结局,尤其是刚才李师师看向他的那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还是有些异样的感觉。
这时候忽然有丫鬟急急忙忙的跑了上来,“妈妈,刚才有一姑娘呈上来这本曲谱,说是苏郎君看了之后就会明白了。”
曲谱辗转到了苏进手里,苏进眉头皱的很深,“看清那人模样没?”、“没,太黑看不清。”
谁这时候还给他递曲谱?但他的疑问很快就变成了惊讶,一直快速的翻到最后一页后,有简短几句笺言,看了会儿,不禁笑了,而后把这最后一页递开了去给众人看,结果无一不是面色诧然,尤其是那些女伶,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这怎么可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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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梁祝(中)
灯火阑珊的夜景一直是东京城的一大特色,相比于相国霜钟、隋堤烟柳这些名景,这繁华的夜景倒是让人更觉亲近些,可今日这座不夜城却有了些与往常不一样的转变,往日最为灯火通达的东北角忽然烛光一黯,不仅是那座四楼相向的酒楼内部人声惊疑,就连门前大货行街上的路人都停下了脚步抬头看。
“伯舍兄,这矾楼怎得突然没了亮光?今日不是它那梁祝乐曲公演么~~”
旁边弁冠缁袍的好友也是在大门里头探,“倒是稀奇了,难不成出了状况?”他们二人不好曲乐,但是见这怪景,还是忍不住进去瞧个明白。与此相同的,亦是有不少人摸着黑进去看。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景明坊内就炸开了锅,原本可说是星光璀璨的景明坊内忽然少了矾楼的灯火,那还真让人不适应,而且由于前后坊肆依旧灯火通达,所以这黯淡无光的矾楼便显得分外扎眼,隔壁广福坊内的游人都猎奇心思的跑过来看,使得这灭灯后的矾楼忽然又有了一小撮回流补了进去。
当这些游人穿过行廊马道进入大堂时,立马感到一股孤寒清冷的气息扑到脸上,“轰――”的让人神识一震,这四层之高的大堂在失去了烛光支撑后,就变得虚妄飘渺起来,仿佛让人置身于郊野荒芜之地,虽然隐隐间有一丝对于未知的慌乱在心底滋生,但与此同时……这种感觉也催生起了一种奇妙的兴奋感。
梨台之上女伶的话一说完。零星的几盏濂灯就从最高层开始点起来,不过只有数的上来的七八盏,相对于整个浩渺的寂静空间里。它渺小的完全像是夜空中的星星,但对于此时底下人而言,就像是抓住了沧海中的一尾草穗,是饥渴……是对光的饥渴,这使得整个大堂有一种浮躁之下的安宁。
苏进临时想出的这个法子还是比较有效的,不仅止住了不断流失的客源,而且还转移了现场所有人的注意。那些影响心情的骂声是听不到了,这让后台一直提心吊胆的乐伶们稍稍喘了口气。
“过会儿看着我点手势,不要赶调子。把你们平时的表现拿出来就可以了。”
苏进不断给这几个教坊司的雏儿减压,不过眼下的情形对于这些初次登台的伶人未尝没有好处,由于灯火尽灭的缘故,所以她们望下台下也是黑漆漆的一片。只有零星的几盏油灯可供辨认方向。这样……多少能减轻些她们的心理压力,不至于在上台之后紧张到琴弦都拨不动。
底下开始有欢呼声起来,因为梨台前帷上的八盏濂灯点了起来,所以底下能清清楚楚的看到从帷幕后面走出来十二个人,一男十一女,他们次序井然的到自己的乐器前就坐。李师师和苏进作为乐曲的主副手并同而坐,身后是竹笙、中胡、低音革胡,筝、月琴、柳叶琴、铜钹、铜锣、唢呐。还有一人身高的鹭鸟纹铜鼓立在最后,在台面上……唯独少了原本扬琴的位置。
晕黄的烛辉从头顶身后照过来。映在李师师清妩的侧脸上,台下是熟悉的嘈杂热议。她把背直了起来,是端正的坐姿,而后将腿边瘦长的高胡提起来置于腿上,一切动作都是那么自然协调,末了……她似是不经意般地回望了眼身后北楼,而后又把视线放回到身边正在调试二胡琴弦的苏进身上。
他也只有侧脸露给了自己,那张灯底下平实的侧脸。
“过会儿看着点我手上的动作。”他低头挑弄着琴杆,皱着眉头,好似注意力并不在自己这边。
李师师点了点头,眼睛一直看着琴筒,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哥哥不喜欢做些事吧。”
旁边手上一滞,即而又恢复了正常。
……
大致所有都已准备妥当后,便有一盏濂灯从前台徐徐上升,老鸨李媪、慎丫头、酒楼的诸多管事还有姑娘们,此时都站在帷幕后头看,有的咬紧嘴唇、有的攥紧拳头,目送着那盏濂灯像讯号一般升至前帷顶上。
要开始了……
台下不少人还都是站着的,这个令人振奋的场面让不少人都忘了落座,而阁间里的那些朝廷大员们也都适时的停下了话头,把目光望出去看,去看那整个矾楼中唯一透着明光的梨台。
“呜――”
不过谁都没有想到,这第一个音符居然是从北楼出来的,那是一阵清越的竹笛声音,尤其是在这么寂静的空间内,这种清越完全褪去了俗世的尘埃,它变得更为空灵,变得更让人心动。
士大夫们眼前均是一亮,从这清新绵长的音色中就可听出吹笛者的功力来,这绝对不是普通的乐妓能吹出来的音色,完全就像是鸟雀的叫声,拥有着能把人带到山间小林般的魔力。
“哇――亮了亮了!”
外头的人齐声哗然,原本黯淡无光的梨台帷幕背后居然慢慢的亮堂了起来,一张巨幅的画布从上而降,雪白的素涛中央只有两只宛似鲜活的蝴蝶在柔和的烛光里飞动,右首写着两个笔法瑰丽的瘦金“梁祝”,而左首则是赋了一首精巧的诗词,文人对于诗词最为敏感,在见画幕上推出诗词后,早已是在台下字正腔圆的吟诵起来了。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哎?这不是李家娘子清明那回的一剪梅吗?”,“对啊,我也记得啊……就是那阙一剪梅。”
……
词令很快就传到了南楼二层之上,有内侍高声在诵。“……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这立马就勾起了外阁里的几个宰执的兴趣。李家女娃的那首一剪梅他们也是有所耳闻,这闺怨词做到如此地步,怕也只有那娃娃了。
中书侍郎许将还借此打趣了番范纯礼,“此等才情着实难得,范右丞若是想得此孙媳,怕是得费番功夫了~~”话这么说出来,范纯礼也只能摇头而笑。京里早有风闻他范家有意与李家联姻,此时这首一剪梅摆出来,自然很快就让人联想到这方面去。
这么精致的小词还是最为被闺中妇人喜欢。徽宗的嫔妃深处王宫后院,虽有听闻过李格非家出了个才女,但对于她的词作却是较少涉读,而如今在这种场合下听到。也是觉得无比新鲜的。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可真是极好的意境呢。”
她们向旁边内侍宦官问来了词作的来由,无不是点头颔首的表示明白,原来是李家那小娘子为感其兄情事所作,虽有惋惜,但此等憾事在如今这年头也是屡见不鲜,再说女方是曾相公侄女,所以她们也不便插手。
“不过这词可真是有意味。它日有闲,可定要唤那李家才女进宫来谈谈心。”几个妃嫔交口称赞。由于徽宗喜好诗文一道,所以她们这些嫔妃平时也经常舞文弄墨,对于诗词的好坏还是能鉴别的出来的。
从阁子的菱花窗棂条隙间望下去,梨台上明亮着烛辉的画布真是唯美极了,而且那柔和的光线从帷幕后透出来,也丝毫不让人觉得刺眼。
老太后乃前朝宰执向敏中之后,向家书香高门,族中子弟从小务习诗书典籍,所以对于诗词之道亦是极为熟稔,曾布就常赞向氏制词文工深厚,虽有阿谀之嫌,但也不会相差太多。此时这老太后读罢词阙后先是点头认可,待听过这词作来由后,亦是微微摇头,什么话都没说。
这时,忽然门外帘幕一阵碎响,驸马都尉王诜急急忙忙的跪迎进来,“陛下圣驾,恕臣来迟~~”他也是从旁余同僚那儿听闻今日之事,所以赶紧是跑来见驾。
徽宗这时候正极有兴趣的看那帷幕上的梁祝二字,那笔迹瘦劲的书体不正是自己极为推崇的瘦筋书法么?他笑了笑,正巧这时候自己这姑父过来,倒也是颇有兴致的又与他探讨那瘦筋书法,原本王诜还极为愉悦的神色,但在听说这是兴国坊的苏家所为后,立马就是一丝惊疑从眼中闪过。
……
在一开始被李清照那首词阙震到后,底下也开始心里嘀咕矾楼为什么会把李清照的诗词搬上去,两者可没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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