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李格非枉为馆阁学士,费了十七载春秋……竟教出你这么个不知礼义、不孝门庭的竖子!!”
王氏赶紧拉住李格非,“文叔你跟孩子生的什么气,孩子还小,有些道理还不明白,我们这做爹娘也得时常提点才是……”她一边安慰,一边给李清照使眼色,可李清照却完全不怵李格非的盛怒斥责,反倒是顶上李格非的拳拳怒火。
“姨娘勿要说笑了,安安年已及笄,早非懵懂少女,祖宗门楣诚然需继,礼仪制法亦然可重,但此些浮华说到底不过是脸面衣装,岂可与至亲所爱相提并论?”、“……安安年纪虽幼,见得没有爹爹多,但也是懂得这人若是失了主心,那便与禽兽无异,二兄自小罹难,已是绝苦半生,若是再这般的打击下去,怕世间也不再会有此人!”
“安安顾念手足舐犊之情以作大胆,即便日后不成,但亦是心中无愧,它日见了李家祖宗,也能挺直了腰板,却不知爹爹今后是否能与女儿一般……”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嗡嗡的响在少女的脸上,红了一片,随即耳边是震怒的咆哮声,“逆子!!”、“我李格非没有你这样的女儿!!你给我滚――”
“安安,你赶紧走!”王氏死命的拽住震怒的李格非,旁边的丫鬟婢女们也是赶紧上前替李清照告饶求情。
“老爷不要生气了,小娘子是无心的!”
“老爷……”
……
李清照捂着滚烫的左脸。深深的望了眼李格非后,低头小步的退了出去,她明明知道这么做会招来李格非震怒。甚至影响多年来一直融洽的父女关系,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不能怯弱,她必须得到家族的支持才能让事情得到更圆满的解决。
……
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这黯淡的星空开始淅淅沥沥的雨滴下来,砸在屋檐青瓦上,清脆的就像是玉珠落进玉盘,并且越下越大。
厅堂处的喧闹声早已是听不见了。不过即便是听的见也没事,反正这些早晚都会来的。
少女拍了拍自己的脸,使得这紧绷着、做不出表情的脸能松弛下来。厨房间内的厨娘有些不放心她,揣测的问。
“小娘子没事吧?”她说着把一盘子的夜宵点心端给李清照,这是少女亲自吩咐的,她不敢大意。所以很是精细的备置了小碟石肚羹和羊米脯。
“无事无事。扈大娘怎么也这么墨迹了?”少女咯咯的尽量把笑脸露出来,不过终归是不开心的,所以在片刻后便不笑了,“二兄今日如何?”
“二少爷今日还好,不过还是大多时间呆在房里,不许人随意打搅,军器监的几个典吏下午还过来探望了,不过好像谈的并不是很好……”
“是么?”少女把碗碟小心的放进食盒里。
“嗯……”、“小娘子还是我来吧?”
“不用不用。大娘忙你自己的好了。”
……
……
夜雨,已经下的极有威势了。似乎只过了一个转息,天地间就只有那绵绵不绝的噼啪声响。斗大的雨珠子落在廊道台明上溅开,甚至都沾湿了自己的绣鞋。而旁边卧房里烛光将里头箍髻长服的人影映了出来、很长,少女站在阴影里,腾出来手、十分规矩的轻叩了两下门抹。
“咚咚――”
“进来。”
吱呀的门槽转动声音后,里头的人似乎诧异了一会儿,不过随即又转为平静,“这些事儿让下人做好了。”
看着少女把所有碟子都摆置好了后,他放下了手上的经义,“这么晚了……不早点休息还过来做什么?”
虽然刚才和李格非闹翻了,但一想到自己难得努力做成这么件事情后,心中还是更多的欣喜在里头,一切都会过去的,时间会证明她所做的都是有意义的。虽然眼下李霁对她依旧是不咸不淡的态度,但她一点不介意,反倒是极有兴致的把今晚矾楼的事情与这兄长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遭。
“二兄,这回就连官家和娘娘都来了,我想过不了几天曾家人就会顶不住舆论的压力,到时候二兄你再努力一把,这样与曾姐姐的事儿或许就能成了……”她满脸都是笑容,红红的左脸似乎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少影响。
可不想对面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阴沉,直到最后,手底下的书页已经褶皱了起来。
“谁让你自作主张的?”他压抑着一种叫愤怒的情绪,而屋外……呜咽的雷鸣声渐渐逼近屋梁。
“二兄~~~”少女知道这兄长自尊心极强,不易接受他人好处,所以也是准备了一大堆的说辞来开导,“此事关乎曾姐姐的终身幸福,难道二兄想让曾姐姐恨嫁他人吗?”
“二兄与曾姐姐情投意合,已是生死契阔、白首相约,安安虽然年幼不识大体,但也知真情人难能可贵,若是这辈子与之错过,岂不是抱憾终身?”
“二兄不要犹豫了,今晚我便拉了曾姐姐一道去了矾楼,曾姐姐也说了她一直在等二兄,哪怕是今生只能做贫贱夫妻,也是认了这辈子的人,永不后悔……”
“够了!”轰隆隆――外头也是一阵闷雷。
李霁紧咬着牙,极力的忍耐着心中压抑的愤慨,他如何不知这些道理,可是若真做了这般事情,那又与畜生何异?李家祖辈荣荫会因自己而蒙羞,他作为长子……绝不能这么自私!
少女焦急起来,怎么自己这兄长还这么执拗于这些礼法纲常,“二兄。你就听安安的吧,若是……”
“出去!”
“二兄……”
“你给我出去!!”哗啦一声,他把桌上所有的菜碟扫翻在地。气的都哆嗦了起来,“我李霁、没有你这样的妹妹!!”他一字一顿的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养气多年的他甚至连自己都没想到对此事竟会如此怒不可遏,地上尽碎的碗碟,还有那洒了一地的汤羹甚至还冒着热气。
“跨啦啦――”一声闪电,亮透了整间屋子。
少女完全是震愕了的表情,瞳孔不断的收缩……直到最后、僵硬成了一团黑洞。死一般的黑洞,渐渐的扩散到全身,耳畔边的……是回旋着的片段回忆。
“我李格非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我李霁、没有你这样的妹妹!!”
“……没有你这样的女儿!”、“……没有你这样的妹妹!”
脚下的步子、不断的往后挪。甚至……已经忍不住的踉跄了起来,她的肩在颤抖、她的手也在颤抖,整个人,都已经难以站住了……
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从那间温和的雅房内出来。当意识稍稍觉醒的那时候。脸上、身上,都已经是满满的、让人觉得冰凉的水。
“小娘子!你要去哪儿!?”胭脂用力地搂住自己的双肩,头上还是那瓢泼的雨水和时隐时现的闪电。
啪的一下,用力的、把她推攮开,不过胭脂动都没有动,她张大了嘴,并且手舞足蹈的不知道在说什么,不过府门前传来爹爹的声音却听的还算清楚。
“出去了。就别我回来!!”、“我李家没你这样的女儿!”
“文叔,你这又是何苦。安安还小,外面下这么大的雨怎么能放心让她出去……”
“爹,阿姊到底做错了什么?你干嘛这样对阿姊?”
“老爷!!小娘子她……”
……
“你们几个都给我回来,没有我的同意,谁都不许出去找她!!”
……
……
之后,耳边就都是雨声了,下了不知道有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会走去哪儿,有时候隐隐听到有孩子的哭声,有时候能听到马车陷进泥坑里车夫的叫骂,或许是打了那孩子……嗯,记不清了,晕晕乎乎的,好像又听到了寺庙里的钟声,祥瑞浩荡,忽然就让眼前白茫茫的景象变成了漆黑而又冰冷的雨夜。
好冷啊……
借着街道两边未熄的灯笼烛光望了遍四周景象,哦……原来是到了兴国寺,还以为是相国寺呢,原来走这么远了……
鼻息忽然觉得好重、好沉,心里好难受,好想找个地方睡觉……
……
“咚咚咚――”
敲了下门,也不知道店家睡了没有,这么晚了过来是不是不太合适……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还没有梳理清楚,这门就吱呀的开了,里头好暗啊,都不点灯。
跨啦一声电闪,屋子里完全亮堂了。
店家脸上的表情怎么这么奇怪?一点都不像他,不过现在脑袋想不了这么多了,我要睡觉、不……借宿,但我必须笑起来,不能让店家看出来我好难过、好难过,他很聪明的。
“店家……”
“今晚…我跟你睡……”、“好不好。”
“安安没有地方睡了……”
“安安……没有人要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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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闪电依旧凌厉,把整间南厢照的通透,屋里虽然有油灯点着,但不论是温度还是亮度都不足以让人身体暖和起来,这个时候苏进倒是有些想念空调电热毯之类的供暖设备了,不过眼下显然不是在这边的感慨的时候,赶紧在灶上烧了一锅开水,备齐浴桶浴巾香皂之类的东西,抬上了二楼。
虽然敬元颖这人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挺遭人嫌的,但在这个时候……你还真不得不承认她存在的好处。
“帮她洗一下吧,身子太凉了。”一大桶的热水在房间里氤氲起了暖雾来,虽然有些阻碍视线,但是让整个房间的暖和了不少。
敬元颖刚把昏迷着的李清照擦干了身子,并且换了身干燥的衣服后,这书生就风风火火的又要让她伺候这丫头洗澡,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就是让她心里多少有些不爽快。
“我可不是你的佣人。”她将李清照放躺在床榻上,拿被褥先掩好。
那头正准备着浴巾的苏进听着一愣,看了眼已经把佩剑拾到胸口的敬元颖,张了下嘴,而后点了点头,“也是……那我来吧。”
“铿锵――”一声宝剑出鞘,把苏进探过来的手挡了回去。
冷场了很久,中间只有浓浓的水雾弥漫着,并把双方的衣角都润湿了。
“出去。”
苏进摸了摸鼻子,这回倒是颇为识趣。
……
……
虽然说不做凡人很久了,但敬元颖的思想还没跳出三纲五常这些大条大框,所以哪怕明知道是吃了某人的暗亏也认了,不过在之后就没有给过他多好的脸色,一直坐在床榻边上,然后拿剑在地板上划了一条白皙的三八线,还似是提醒的拿剑格敲了两下。
苏进笑了笑,而后把房间里的东西和换洗都收拾了一下,不过也不知这丫头到底是怎么了,居然连洗完热水澡了都没醒过来,看她裹紧被褥的模样,好像还挺享受的。
“人如何,有烧没?”
苏进将一碗姜汤递给了敬元颖,对方面色不善的接了过去,而后将李清照搀起来喂,不过好像以前确实没做过这伺候人的行当,喂了大半天的才喂进去了一小撮,正是恼火的时候,不想旁边那书呆子居然来了这么一句。
“可以用嘴试试。”
……
……
好不容易是把姜汤喂足了,也把这死气沉沉的丫头给伺候睡了。而后就转头看那书生,表情很是生冷,“你造的孽,看你怎么解决,人家姑娘的清白这回可是毁在你手里了。”
呃……说的倒也是。
那丫头知道这间书铺只有他一个人在住。
但是……
“这丫头这么聪明,她不会问的。”他没良心的一笑。
敬元颖是连白他一眼的心思的都没了,不过却是把那把寒涔涔的剑收了起来,往怀里一送,闭着眼背靠床罩。苏某人没地方睡,虽然书铺里的厢房还有几间,但若是等他把房间收拾出来,这天也差不多亮了,所以……还不如将就着在书案前凑活一晚了。
虽然费点鱼油。
刺啦刺啦的,油光溅起声音来,而外边的这场骤雨也开始有了消停的迹象,雷鸣声渐行渐远,明晃晃的闪电也都哑了声音,没有之前那般的尖锐。
唰唰唰的,他直身工书,泛黄的布头纸在油光下显出温和的暖色调,这声音对于敬元颖来说非常敏感,她睁开眼将视线瞥了过去,那纸面上有见比较大的三个字,“石……”
“咳~~”
忽的被褥里传来一声咳嗽,而后整个被褥由于咳嗽而蜷缩了起来。
苏进搁下笔看过去,这时候已经没有了敬元颖的身影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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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了不得的事
夜雨静凉,淅淅沥沥的敲着窗纸。
应该是姜汤和热水的作用起来了,所以浑身开始出汗的这丫头开始踢被,也可能是以往睡觉的习惯就一直不好。
“咳……”
迷迷糊糊的眼睛开始睁开,由于整间南厢里就点了一展油灯,所以豆大的油光只能把书案子铺满,余下的地方几近昏暗。这样的好处就在于不会对眼睛产生刺激,酸涩肿胀的感觉过了会儿才让意识清晰起来。
“睡不着?”
李清照刚刚瞄到床头书案上写书的苏进,对方就这么突兀的问了句。她把身上的被褥慢慢的往怀里拢,微微抱紧。
“嗯。”
“再睡会儿吧,离天亮还有段时间。”
“睡不着。”她又重复了遍,眼睛是一眨不眨的望着窗外的雨,滴滴答答的,很安静。
“为什么?”
床罩里没有立即回答,反倒是把被褥塞到了下巴底下,更紧了……“被褥有味儿。”
“呵,这被褥是不经常拿出去晒。”
过了好一会儿,里头才窸窣了一阵声响。
“睡着了。”
苏进停下笔,扭头望了一眼,对方已经卷着被褥脸朝里睡了。
……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的已经不知下了多久,鱼油也添了三次了。外头的夜风吹的凛冽,街上未收的幡子被吹的猎猎声响。不过就这时候,楼下书铺的店门又一次被人叩响。由于是半夜子时了,所以这敲门声就显得比较让人忐忑,不过等下去开了门一瞧。
一个鼻子通红的丫鬟就扑了上来。
“你说,小娘子有没有在你这儿?”
苏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对于这丫头的忠心倒是颇有意外,不过自己不是劫匪,没必要把衣襟都拽这么烂。
在一番解释后。他终于是明白了原委,果然是家里出了问题,不过她爹倒也是狠的下心肠。如果换做自己……直接把腿打断就是了,完全没必要动这么大肝火,事后还得火急火燎的把人找回来,难为的……也是这些手下做事的人。不敢明着出去找。只能大半夜的等家主睡了才出来一家家的排除,最后也幸亏被她找到这儿来。不过这时候他可不会将她家小娘子交出来,而这小丫鬟也是颇明事理,知道这个时候把她家小娘子带回去只会火上浇油,所以在确认了人无恙后,也就把心揣了回去,不过临走前却是再三jing告了自己。
“明儿一早我就过来接我家小娘子,要是让我知道你欺负了小娘子。我胭脂绝对饶不了你……”
撂下这么句狠话后,她便打着伞急急忙忙地跑回去了。
远远的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踊路街头。嗯……摸了摸鼻子,看来自己做人倒还不算差。
把门关了。
回房升个炭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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