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起落,我改变不了,也不必改变,但帝国的起落,我不但要加以关心,要用自己的力量去改变他!”
“操心的人太多了,以至于原本正常的决策都变成了阴谋……”西园寺淡淡地说着不着边际的话,“管事的人越多,帝国的躯体折腾得就越厉害――偏偏谁都以为只有自己折腾才是正确的。”
“那么,兵败满洲,受困关东州的这种起落是正常么?只有这样的折腾才是正确的么?”大偎重信言语间不无讽刺,“内阁做了傻事,陆军成了饭桶,海军是一帮窝囊废,难道这也是正确的折腾么?”
“你这个话,不应该对我说,应该议会大厅里说,说完了,让议员们通过对内阁的不信任案,让山本下台!”西园寺很干脆,“不是没有你折腾的空间与场所。”
大偎重信死死盯着西园寺,一字一顿地说道,“能这么简单解决问题就不是日本了,也不是你我了……”
对大偎重信的勃勃野心,西园寺一贯以来都是心知肚明的,也正因为如此,任命自己为元老的时刻,不得不表态的场合,山县有朋他和大偎重信之间选择了前者,因为西园寺哪怕再不赞同陆军的主张,也不会采取过激的方式来改变,而大偎重信,完全是一个权利狂,一个可以媲美于山县有朋的权利狂。狂人对狂人总是有着敏感的认识,也因为如此,即便当时大偎重信和山县有朋的关系要密切的多,山县有朋也毫不犹豫地挑选了和自己不对路的西园寺。
既然都是不对路,那么,一个明处的敌手总要强过暗处的对手!何况,暗处的对手心机上比明处之人胜一筹。
看到西园寺对自己的话无动于衷,大偎重信也不气恼,反而接着笑盈盈道:“现,解决问题的关键,掌握了你我手,或者说,掌握你手。”
“我?”西园寺哑然失笑,“你不是说我看不用么?”
“看不用”的评价,是大偎重信知道西园寺顶替自己的位置后的牢骚,他不敢直接去面对山县有朋――这会被长州派撕成碎片,但背后编排一下西园寺还是做得到的。
一听这话,大偎重信也不介意,而是戏剧性地笑着道:“所以说,现是你证明自己的时候了……”
“我还需要证明自己么?”西园寺虽然资历浅,但也是60余岁的人物了,经历的故事如此之多,早就养成了宠辱不惊的涵养,面对70多岁、仍然精力充沛、野心勃勃的大隈重信的撩拨,他心里平静如水,一点波澜都没有漾起。
“你真是……哈哈哈。”从心底和过往的历史来看,大隈重信和西园寺其实是有交集的,两人年轻的时候,都是心怀自由主义思维,力图用民主和近代化来改造日本的热血青年,特别是明治维开始的当口,正是两人相继登上政治舞台,大放异彩的时刻。从起初而言,由于西园寺的贵族身份【西园寺系德大寺公纯家次子,幼时过继给西园寺家,这两家都是仅次于“五摄政”家的“清华”家之一】,因此比大隈重信要保守。但数十载下来,原本就出生于权势集团的西园寺对于争权夺利反而没有大隈重信来得渴求,特别是日清、日俄两场战争之后,大隈重信是积极投身于寻求霸道的行列,是披着民主外衣的山县有朋,两个人政治理念上的分野便逐渐拉开……
尴尬了片刻之后,大隈重信使出了杀手锏:“难道,我这样不辞辛劳的登门拜访,等来的,就只有你这几句话?”
“你让我怎么说呢?”西园寺挺直了身体,从小得益于严格的贵族教育,虽然年逾60,他仍然榻榻米上坐的笔直,比起加随意和率性的大隈重信,这点就是显著的区别,“我认同你的目标,但绝不赞同你的手段。”
“手段是什么,重要么?”大隈重信半是疑惑,半是调侃地说道,“就说所知,你从来就不是一个拘泥于旧礼的人物,政治改造上走得比我远,怎么到了现,居然和我说起这样的事?西园寺君,你如果要找个借口,也请拜托找得有说服力一点。”
“我所坚持的理念,不正是你年轻时苦苦寻求的真理么?怎么到了晚年,头变得鬓白,连锐气都堕落了呢?”西园寺的言语同样尖刻而人深省,“消息,我已经都知道了,甚至,你还不知道之前我就知道了。但是,我绝不相信你是今天才知道的……你等到今天,就是为了猝然难,为了你的目的,你选择了这个时机。说好听点,叫做审时势,说不好听点,叫做处心积虑……”
“我的词典里,这两个词的意思是一样的。”大隈重信并没有明显的神情变化――西园寺的一切反应他看来都是正常的。他听到过风声,谓此次变故,固然是海军与陆军倾轧的结果,但还有一层意思,便是宫里的那位希望借助西园寺来抵消庞大的山县有朋,没有里面的暗示和点头,山本权兵卫不管有多么憎恶陆军,都不敢公然采取手段,但有了宫里的肯定和西园寺的点头,山本就敢这么做。但山本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为了保全关东州而选择与支那谈判,民众心目,这无异于投降――内阁必须承担责任。而陆军固然是罪魁祸,但不是顶第一位的重点,反而不容易面对直接的冲击。
因此,大隈重信的算盘打得很好,一方面利用海军内阁借以推卸战争责任的当口打压陆军,使山县有朋不得不拿出精力来应付,另一方面,利用陆军的反击和民众的不满实现内阁的下台,然后依托陆海军的矛盾实现政党内阁。只要陆海军不是一个整体而且陷入对抗,那么必然不会出现海军或者陆军主导的内阁,政党内阁体制便会得到巩固和展,而他大隈重信也可借此重返政治舞台的心。
只可惜,重返权力舞台的第一站就西园寺这里碰了壁,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难道,西园寺要亲自出马收拾局面?可他的这一套,虽然深得大正天皇的宠幸,但日本政局并没有太多的市场,而且,不管看起来多美,根本不能应付眼下的局面――大隈重信可不会像某些人那样白痴地认为支那近的表现只是陆军无能或者海军饭桶,他从各个方面收到的信息综合起来分析,认为满洲攻略虽然达不到日俄战争时期日本动员的程,但也有了7成左右的实力,如果依照战前实力的估计,支那的实力还不及俄国的7成,照理说日本应该占优势才对,而且日本已经有日清、日俄两场战争的胜利余威,从上到下都是信心倍,以为可以将支那碾成粉末。可结果却让人如此瞠目结舌,不但山东先败一阵,满洲损失5个师团――亏得消息还没有完全走漏,否则内阁和军方各重臣家里的玻璃窗都要体无完肤了。
这样棘手的局面下,内阁的当务之急就是要实现全面动员,统率所有持不同意见的人,对支那进行报复,关东州是否陷落无关紧要,只要后能赢,一切都不是问题。问题是,日本现内外交困,非得有强有力的人物出面收拾残局、挽回大势才有希望,靠西园寺自由主义那一套,多就是能随波逐流、让人无端泄罢了。
所以,大隈重信对西园寺的态尤为焦急,已经要和山县有朋抗衡的前提下,如果西园寺不和他站同一阵营,结果则明显不被看好,但有一点是明确的,如果西园寺不愿意和他达成妥协,则一大批亟愿政治舞台上上一层楼的议员和政界精英必不愿意为西园寺效命,到头来山县有朋可以各个击破。难道,非得要与山县有朋联合不成?
可如果上了山县有朋的船,那才是不大不小的悲剧,只要和山县有朋联系一起,哪怕大隈重信做到了相,到头来也是一个牵线木偶,任人摆布罢了,这绝不是他的真正祈求,没有实质权力的傀儡先是他万万说不能接受的。
眼看大隈重信眼里不由自主流露出来的焦虑,西园寺叹了口气:“我未尝不是知道你的来意,亦甚至你的企图……对于权力和地位,我绝非渴望,我真正焦灼的是,目前的情况变化会将我们推向一种为极端的境地,一种真正置日本于死地的境地。如果你能回答我三个问题,我就愿意为你效劳……”
“请讲……”虽然知道对方大致会说哪些问题,但大隈重信沉住气,静下心来听,连这个气都没有,如何能承担力挽狂澜的主心骨?再说,西园寺说得轻松,只是问三个问题,仔细解读下来,必定是三个主要的条件。
“第一个问题,如何目前的财政困境下保持扩张的态势而又不至于陷入全面崩溃……”西园寺的神色很严峻,一点都不像开玩笑。
“第二个问题,如何不触动英美根本利益的前提下保持对华威慑?你应该比我清楚,支那的战力绝非我们想象的那么弱小。”
“第三个问题,如何积极利用欧战带来的有利形势而避免被支那拖进泥潭,支那拖得起,日本却拖不起……”
这三个问题如连珠炮一般射出来,让大隈重信一时居然找不到话语回答。
因为,这当三个问题是层层相扣而又无法折的。
――目前陆军战力对支那无法保持压倒性优势的情况下,必然只有仰仗海军的力量,但只要日本封锁国海域,特别是南方海域,英美的利益必然被触动;
――既不能甘心目前满洲和山东的失败,想要进行报复,又无法承受与支那进行长期战、持久战的后果,那就要求日军战场上取得压倒性的胜利,可惜,现不是20年前了,一场胜利都实属不易,迥论压倒性的胜利;
――国内财政面临困境的局面下,继续进行针对支那的扩张方针,根本就是财力所不能承受的,可如果迫于财政压力停止,则非但已经付出的代价无法捞回,还要面临着进一步收缩的危险。虽然这次可以看做是偶然事件,但对帝国来说,危险的莫过于停止扩张。
大隈重信一时之间是想不明白解决问题的办法的,如果能这么容易就把这些一头乱麻的事情理顺,那岂不是说明其他人太白痴?难道还要等着他大隈重信来收拾残局?
想到这里,大隈重信脸上一窘,低下头去,微微鞠了一躬道:“受教了,我必当回去仔细思,明日再行登门拜访……”
刚刚拉开屏风门,西园寺便轻轻咳嗽了一声,追问道:“难道,你就不想听听我的想法?”
“你不说我也知道,但是我坚持认为,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推行王道既不可能也无必要。”大隈重信重坐下来,“不过,是该好好听你说一番话,很多年都没有听你说话了……”
“就目前的局面,军部的体制必须改变,否则,还有第二、第三个满洲攻略的失败,这次的失败,固然有陆军过于骄横,海军限制过多的原因,但归根结底,还于军部的体系不能适应形势的需要,对兵器、装备、战术应对的迟缓,对支那敌情收集的不力,对自身战力的判断失当……特别是,要注重改变军部对政治的指手画脚。”
耳听西园寺的矛头直指山县有朋,大隈重信很想说好,但现不是激动的时候,生活还得继续下去。
“对内阁政治,除了要摆脱军部思维以外,还要暂时收敛扩张心情……”西园寺敲击着桌子,“心情我能够理解,可是,饿着肚子怎么打仗?日俄战争留给日本的创痛还没有完全消解,根本就不能采取自欺欺人的态,民众的疾苦,社会的压力与日俱增,妄想通过一两场胜利寻求出路,将希望寄托战争带来的快感之上是极其危险的,倘若战争没有达到预期目的,这潜伏的痛苦和压抑会以倍加猛烈的方式猛扑过来,这次的教训还不够深刻么?”
“支那的问题,终究是要清算的,但不是现。”西园寺摇着手指头,“甚至于,关东州都是一个烫手的山芋,我失之何妨,支那得之何益?”
前面两个还好,听到第三条,大隈重信“霍”地站起来,一如往日的强悍与气势,“好一个失之何妨,得之何益?20年前诸君的努力难道就都化为了废墟?难道拱手相让先辈用热血和生命换来的成果?倘若连这样的条件都能接受,日本还有存的价值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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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海军阴谋(3)
第209章 海军阴谋
“这么说,外界的一切传言都是真的?”林野亦不能算是木讷之人,他早就观察到了很多的不正常,包括民用船只不断被抽调,军舰进港补给、维护时上面的水兵一个也不允许离开舰艇,而且据维护的工人透露,不少舰艇还带着累累伤痕,而且不是炮弹造成的那种贯穿伤……
要命的线是,号称陆军精锐的几个师团开赴支那作战后,初还有高歌猛进的捷报不断传来,到后来便是连消息也没有了,有一搭没一搭地放个“我军猛攻辽阳”的报道,端的是有气无力。这种窘迫,还于陆军不断布的征调命令,精锐师团之后,还有多的兵力正征召、调集――如果前线打了胜仗,用得着源源不断地投入后续兵力么?这次打支那无非是教训一下,拿点好处,又不是要占领支那,用得着派这么多兵么?
再说青岛,原来就是冲着这个目标去的,但半年多了,消息的重心转移到了满洲,青岛方向却是语焉不详,如果占领了,一定会有报道乃至特大喜讯公布出来的,没有就是不正常。
可是,林野怎么也不会想到是支那击败了帝国号称无敌的皇军,是支那军消灭了6个师团,是支那军逼近了关东州――按照他的理解,这一切本来都不该生……
这真是……
他摇摇头,说道:“我越来越难以置信了,我原本以为,帝国多支那遇到一点麻烦,现这个样子,让人如同噩梦惊醒一般。”
“如果不是这样,好端端的今天下午能暴跌么?”大竹举起酒杯,眼光闪烁着泪花,声音都梗咽了,“怎么会?”
“但是,我觉得有很大的问题。”林野想了想,“这里有个明显的破绽,这种机密消息,固然民间是不知道的,但是高层、那些大人物不可能不知道,如果他们早就知道了,那么便应该有持续的下跌才是,为何前端时间的市场是稳定的,而且还微微有点上涨呢?”
“这便是我要和你说的奥秘。”大竹叹了口气,“为了维护市场稳定,大藏省悄悄用国库备用金兜底,而且还和各大财阀说好,不允许他们大量抛售,每天的量都是固定的,作为回报,陆军省、海军省订货时予以特别优惠。”
“砰”林野的拳头砸了桌子上,怒斥道:“一批卖国贼,山本应该下台,应该切腹向国民谢罪!”
“可是,山本抛出了军令状,把责任往陆军头上推……”
“陆军也不是好鸟,全部都是饭桶,6个师团让支那给消灭了,便是你我担任指挥官,也不会这么无能。唉,乃木军神追随陛下走了,大山岩老了,不然有他们,哪里会有这么糟糕的局面?”林野举起杯子一饮而,“消息如果明天放出去,恐怕市场会有崩盘的风险……”
“你说,明天会不会有骚动呢?”大竹朝窗外努了努嘴,街面上的警察忽地多了起来,像是一幅充满的模样,两人心有气,一转眼便聚焦到这件事上。
“会,一定会!”
“市场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林野的眼里暗淡无光,“如果按照这个局面展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政府的债券就会变成废纸,而日元会成为一不值的东西。”
“所以,我连夜找你,希望就是能够有所挽回。”大竹叹了口气,“国家大势你我是换回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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