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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回忆，是时间的宿敌（一）
回忆，是时间的宿敌。
当你回想一件事的时候，它便放肆地在脑海中再次上演，使原本快乐的事变得更快乐，也使那些痛苦加倍刺痛你的神经。
宋未深刻地体会到这种折磨。噩梦，从心底袭击上来又无所不在，让她无处可逃。
她抓起一把花花绿绿的药片，和着凉开水，一口猛吞了下去。这是每次剧烈的头痛袭来时唯一的方法。
这些药片是从不同医生哪里拿来的，每次去医院医生都会开很多要，瓶瓶罐罐，似乎药的数量和医术成正比。
然后，懒得去找不知散落在何方的拖鞋，光着脚踩着地板走到那张破旧得分不出原色的沙发上，将全身陷入其中，可沙发在高温下孕造出闷热橡胶味，她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死亡，或者遗忘，才是解脱。
如果可以的话，二者中无论哪一种，她都愿意。
只是，如果对这个世界还抱有哪怕有一点念想，死亡就不是容易的事；而遗忘，也不由得人的选择。
她摸索着遥控板，将空调开到最低温度。看着白气一阵阵从破旧颤抖的通风口吐出，宋未觉得好受了许多。
16c，这是个永恒的数字，无论冬夏。
宋未是个有着强烈的完美主义倾向和强迫症的偏执狂，她在无数次的自我介绍中都这么形容自己。她喜欢这么说，因为这样可以将这三个可以形容自己的词美妙地组合在一起，因为这是她喜欢的，所以她必须要去做。正如她偏执的喜欢两个字的名字，所以一直隐去了自己名字的最后一个字，也使得这么多年来除了父母，没有人知道她其实不叫宋未，而叫宋未央。
透过老旧电视柜上玻璃的反光，她看到了散落在沙发扶手上面长而凌乱的头发。它们向一条条小蛇漫无目的又肆意地朝着四面八方游走开去。
宋未觉得很疲惫，可是眼睛刚一闭，就浮现出一个人的脸，以及，今天一天的遭遇。对于她来说，今天，真是很不愉快的一天。
肖凡又找到了她，找了三年终于找到了。
她还记得当初从医院离开的情景，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也没有告诉任何人。给予他们一次原谅，也给予自己一个重生的机会。她只想离开那座城市，连同所有的回忆，一并忘却。然后，前往一座陌生的城市，开始另外的生活。
肖凡说，宋未，如果我会结婚，那新娘一定会是你！
可是她也曾亲眼看见他将其他女子揽入怀抱，笑意盈盈。
这就是诺言，属于男人的，让人心花怒放转瞬却又失望透顶的。
根本就不该选择相信。
宋未把自己疲惫的身子放平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一切像是做了一场梦。一场自导自演、活在自己的幻想里的梦。
肖凡是宋未相恋三年的男友。从高中到毕业。他已经成了她的影子。
他们决定一毕业就结婚。
也曾说好要一辈子在一起。
却在三年前和宋未毫无关系。
有时候，一切进行得都那么自然，相聚不需要理由，离开也是。
不知道是从哪里得知的宋未的地址，肖凡是急冲冲地闯进办公室的，在所有诧异的目光之下，他大叫，宋未，宋未，你出来。
满头大汗，像是丢失了一件贵重物品一样着急。
仅仅是像，仅此而已。宋未冷笑。这个男人，是如此擅长于演戏。
他说，宋未，你明白的，我是怎样的人。难道过了这么多年，你还不相信我？
当肖凡突兀地出现，又在大家的交互耳语中拉着自己的手臂说这些话的时候，宋未已经不想跟他解释自己在爱情上的原则了。
有些东西，错过就是错过，无法弥补，更无法回头。
肖凡，希望你明白。
她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再次和他相逢，既然做出了选择，就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她原以为他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对于一段已经错过的感情，那么所做的任何努力都只是一错再错。
况且，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拉拉扯扯，甚至还有强吻，对于宋未来说，实在是一件难以忍受的事情。如果他能够在那晚就给宋未一个合理的解释，也许还是有可能挽回的。
只是现在已经晚了。
他表现得越激烈，只会越刺激宋未回想到那个不愿意回首的夜晚。
所以，她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巴掌。并且挤出一个字，滚！
没有后悔。
肖凡走了，理所当然的，换做任意一个顾面子的男人都会这么做。这是宋未所期望的，所以，她没有挽留，甚至当作是一种解脱。
在匆忙的转身中，肖凡的身份证掉了在地上，宋未俯身捡起来，看到了照片上中学时候的肖凡。刺猬般的短发，傻傻的笑容。
很久违的一种熟悉，这种岁月酝酿成的感动，差点让宋未的眼泪掉下来。
可是，背叛，是绝对不能被原谅的，这是宋未的原则。正如这张证件上所散发的香水味一样，香水，意味着掩饰和欺骗，这是宋未一直以来拒绝使用香水和化妆品的原因。
想到这里，宋未差点哭出声来。自己何尝又忍心呢，几年了，早已让彼此深深融入了彼此，与其说她已经不爱肖凡了，还不如说她是在逼着自己不爱。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自己如法忍受这种有任何瑕疵和污点的爱。
可是她和肖凡明明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在一起越久，伤得越深；伤得越深，爱走得越远。
因此，逼着自己逃离，也逼着自己一个人坚强。
回过神来，发现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勉强从沙发上支撑起身体，看见地板上躺了一地的从包里散落下来的东西，肖凡的身份证赫然跃入眼帘，上面青涩而木楞的照片，似乎还有一丝带着嘲讽的笑容。
这是今天在办公室，肖凡走后她从地上拾回来的，对于她，这是唯一的属于肖凡的东西了，这么多年的感情，总归还是要留一点纪念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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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回忆，是时间的宿敌（二）
房子是租来的，不大，60多平米，一个人，够住就行。家具是现成的，虽然有点破旧，不过在这个价位上是理所应当的。当时从肖凡家搬出来，除了几件衣裳和一台笔记本电脑，什么都没带。
宋未一直习惯一个人，她不是那种忍受不住寂寞的人，相反，她一直很享受孤单，至少这段时间是的。
地面被陈旧的木地板覆盖着，走上去会吱吱作响，但是光脚踩上去很舒服。那种冰凉之中带着温暖的感觉，会让人把封闭的内心敞开，面对自己，也面对这个世界。
在客厅养了一缸金鱼，每天只用给他们一点点吃食就可以一直充满生命力地游来游去。
在小阳台上种了仙人掌和蓝星花，一者是永远不变的青绿色，波澜不惊的大度；一者绚烂地开花，又壮烈地凋落。
只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形态而已。在宋未看来，她更欣赏后一种。很潇洒的姿态，高傲地面对生活所赋予自己的一切，如意，或者不如意。
还有青青的藤蔓，它们爬满了锈迹斑驳的栏杆，让房间很凉爽。有时候能遮蔽大片的阳光，使得这里变成了炎热之中的一块凉爽的居所。当然，它看上去像是上世纪的老房子，有着沧桑的味道。
喜欢上网，在网络上会接触到各式各样的人，看他们说话，了解他们的内心世界。可是在现实生活之中却从来不接触。和肖凡分开这三年来，她喜欢这样的生活方式。相较于现实生活来说，网络所展现的是一个赤/裸裸的内心世界，即便很遥远，即便充斥了很多低俗的语言。可是相比之下的现实呢？并不比较真实，也不见得太高雅。并且，已经被过分物质化了，你永远不明白你迎面走来那个人脸上的笑容意味着什么。
甚至，你都不知道自己朝夕相处了几年的伴侣心里在想什么。就像肖凡，一个每天都对你说甜言蜜语的人，一个和你一起走过最艰苦的日子的人，却可以这样轻易地背叛你。
煮一壶巴西纯正的香浓咖啡，或者沏上一杯正宗的铁观音或碧螺春，看着蒸气缭绕，会觉得舒心，这才是生活。
有时候会哑然自嘲，宋未，你的心像是一个历经了沧桑渴望归隐的老年人。
可是还年轻。
凑到镜子跟前去，抚摸自己干枯的开始有皮屑的脸，看不到有鱼尾纹，似乎还年轻。
可是，那又如何呢？
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叫做“城市流浪者”的人，他和宋未共同喜欢雪小禅和安妮宝贝，喜欢一个人看电影，喜欢独自发呆或者诡异地大笑，也都喜欢在午后三点左右给自己泡一杯咖啡。
并且，都在同一个城市。
宋未倒抽一口凉气。这样相似的两个人，如果不是实实在在发生，宋未真以为那是自己的影子。
剩下的，就没有再多问了。彼此都心领神会，不要求见面，有些事情，只愿意对陌生人说，而不愿向周围的人敞开心扉。因为我们都是带着刺的动物，我们会不经意间刺伤身边的人，而距离远了，反而有安全感。
不知道那位“城市流浪者”的年龄，甚至不知道是男是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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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回忆，是时间的宿敌（三）
记得他们第一次聊天的场景：
城市流浪者：不睡觉？
美丽的小鱼：不睡觉。
宋未的网名叫“美丽的小鱼”，因为她很喜欢安妮宝贝的一句话：那些美丽的小鱼，睡觉的时候也睁着眼睛。不需要爱情，亦从不哭泣。它们是我的榜样。
过了几分钟，“城市的流浪者”头像又在闪烁：
――这样的对话，你猜我会说什么？
――“帕格尼尼有时会谋杀我。”
――呵呵……所以，你也喜欢安妮？
――说不上喜欢，只是习惯了。
这样的联系并不频繁，没有像林和薇安那样常常一整晚地聊，最多也只是在周末的晚上，当宋未洗完澡，擦拭着头发打开网络，便看到流浪者在线，或者，在几分钟之后上线。
宋未很忙，可能，他也很忙。
他们会讲一些身边发生的事情，聊书，聊咖啡文化，评论对某件事的看法。宋未知道了他是一个服装设计师。就让他哪天有空帮自己设计几件衣服。他说要等到哪天宋未小姐肯赏脸让他量她的三围才行。宋未笑，她喜欢和这样懂风趣的人聊天。
他们谈论到旅游，他去过她能想象的几乎所有的地方，甚至科罗拉多大峡谷和遥远的爱斯基摩人生活的北极圈附近。
而宋未，想要旅游，却一直没有去。最早是因为没有钱，后来谈恋爱想去可工作又忙没时间。而现在，没有了去旅行的理由，当然，也仍然没钱。
――旅行不需要任何理由的，仅仅是一种生活方式，想要自由和流浪，不喜欢被束缚。
他这样解释。
宋未沉默，过了半晌，她问，
――你是探险家？
――业余的旅行爱好者而已。
――听说在爱斯基摩人的语言里，有26种雪花分类的词汇。
――是，在我们看来明明差不多的雪，在他们眼里却是大相径庭的。这种感觉很奇妙。文化是由周围环境影响而慢慢形成的，就像在沿海一带对于贝类和鱼类的细分程度也会让你吃惊。
宋未回复他一个笑脸。
依旧把空调温度开到最低，然后捧着一杯热咖啡，暖暖的气息从毛孔穿透到肌理，最后整个身子都是暖暖的。
等待着一个陌生人的回复，很耐心，看着屏幕上突然闪现出来的一行字，会惊喜，开心。这是一种说不出的默契感觉，宋未贪恋地享受。不知道在另一个屏幕前，那个叫做“城市流浪者”的人是在用怎样的心情来和她对话。甚至可能是一个胡子拉碴的抠脚大汉。宋未不禁觉得好笑。不知道他此刻是在做什么，一边在和无数这样的女孩聊天，或者，哄孩子入睡。
甚至，不应该说是“他”，而是“她”。
无所谓，这些都不重要。
一次，宋未问他：
――如果一个人和你相处了几年，有一天，他从你生命里消失了，并且是你让他消失的，可是你还是很难过。明明很难过，可还愿意就这样，不再放他踏入你的生命。这样的人，是不是变态？
――不是。
――是因为我还爱着他吗？
――不一定，我认为如果爱，你不会拒绝。
――我不习惯了？
――不，你是一个很享受孤单的人，所以，你不会不适应寂寞。
――那是什么？
――是因为失去，你害怕失去，你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人，却也是一个完美主义者，所以，你注定会活得很累。
突然间，宋未有种被人洞悉透了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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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回忆，是时间的宿敌（四）
手指放在键盘，犹豫着，却不知该如何回复。
等到宋未去煮了一壶咖啡，回来发现头像已变成灰色了。
第一次，流浪者没有说晚安就下线了。宋未点进他的空间，却发现有权限设置。查看资料，发现并没有填写任何东西。
宋未光着脚蜷缩在小床上，开着窗户，这样可以让刚刚洗过的湿漉漉的头发很快变干。呆呆地看着他的头像，那是一张戴着骷髅头面具的脸。
宋未想，那张骷髅面具下的，是一张怎样的脸呢？
那晚，宋未失眠了，她一直在想着流浪者的话，真的是一针见血，连她自己都没有这么了解自己，难道自己真的很缺乏安全感吗？
然后，又想起了肖凡。那个和自己在一起的时间比父母还久的男人，也是已经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意识渐渐模糊，追溯到那个还属于青春和单纯的时代，然后，焦距渐渐拉近，画面再次清晰起来。
记得，他们是同桌。
记得，他们恋爱过了三年的高中时光。那段难忘的记忆，关于青春，关于爱情。
第一次肖凡对自己说的话是：我充话费中了奖，两张电影票，找不到人，你要去吗？
很拙劣的谎言，直到现在宋未都没有发现哪次充话费的活动会送电影票。以至于后来每每想到这件事，宋未都会一个人傻傻发笑。
可是那时候的宋未也是傻得到家，不仅没有识破，还满脸羞红地怔在原地，像是被人调戏了一样。因为肖凡是校草级的人物，她只是放在人渣里都不会有人注意到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并且，肖凡是有钱人。宋未，很穷。
本来宋未是在啃面包和埋头看小说的，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来发现教室里就只有她和肖凡两个人，其他人，都约会去了。本来就不太好的高中，没几个人对考大学抱有希望，混个毕业证而已，所以周末时间，自然没人愿意继续窝在教室里的。
四目对视之间，宋未却完全乱了方寸。脸一寸寸变红，嘴巴也说不出一个字。
背过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