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
“山东不服朝廷约束久矣,地方上的很多事务,不经朝廷允许,他们也没有少自作主张。这次修路的事情,干系甚大。山东士族定是觉得,此事已经触及了陛下底线,所以没敢阴奉阳违。但一旦朝廷答应下来,其中的很多细节方面,他们还是不会听从朝廷的调派。”
“臣试探过魏征,问他,若朝廷答应山东修路,可否派巡检司监督。魏征含糊其辞,显然是无法做主。这便确认了臣的猜想,不但这十万贯,会分摊到山东百姓身上。日后收取过路费的时候,他们也一定不会按照朝廷的章程来。”
“陛下试想,道路不好的时候,过路是不花钱的。但是路修好了,却要花钱走,而且价格不菲。若陛下是商贾,会不会对此不满呢?”
李世民想了想,道:“道路不好时,大家走的路都不好。贩卖货物,赚得钱多少却是差不多的。而道路修好了,虽然路好走了,却要交不少的钱,贩卖货物得到钱所剩无几,若朕是商贾,恐怕会选择前者,毕竟有所剩余。”
“就是这样。因此臣在修路的章程中,特意注明过路费收取的标准。严令必须按照这个标准收取,为此甚至不惜延长道路收归朝廷的时间,目的就是不给百姓增添负担。章程中的收费标准,是臣精算过的。大抵要比没有修路之前,耽误时间所影响的收益要小,这样对百姓来说,修路之后即便交钱,对他们来说也是划算的。”
“而山东士族,不遵守朝廷的章程。借此机会,大肆敛财,那么山东百姓必然怨声载道。而且陛下不要忘了,山东是不施行新政的。百姓无法得到贞观犁,只能做门阀士族的佃户。于此相对应的是,除了山东之外的地方,施行新政,且生活压力更小。若陛下是百姓,陛下会如何做?”
“这……”李世民想了想,道:“朕大概会想,离开山东,奔个前程——只是,百姓迁徙不易,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陛下,迁徙之事,倒在其次。陛下可想过,到了这个份上,民心所向的是谁?”
李世民一愣,随即恍然,他懂了李牧的意思。
李牧继续说道:“这世上,最好收买的,就是寻常百姓的人心。只要给他们一丁点的恩惠,他们便感恩戴德。退一步说,即便没有恩惠。少一点暴政,他们也不会说什么。古往今来,若不是昏君当道,暴政横行,便也不会发生陈胜吴广的事情,还不是把人逼急了么?”
“山东士族若是借机敛财,正合了臣的心意。山东百姓苦其暴行暴政,必然对陛下的新政心向往之。如此一来,民心便调转了。”
李世民拧着眉头,道:“道理是这样,只是如此行事,苦了百姓了。”
“陛下,臣却以为。山东百姓与山东士族,目前来看,算作是一个整体。若无百姓的支持和默许,山东士族也未必敢这样狂妄。陛下体谅他们,他们可曾体谅过陛下么?若不借此机会分化他们,时间长了,恐怕更是铁板一块,无下手处了。”
李世民点点头,道:“你说得对,只是这都是你的猜测而已。万一他们所做的方向,以你所想正相反呢?他们若真的只是为了修路,无暴行暴政,岂不是让百姓更加感恩戴德,使朝廷的影响力更小了么?”
李牧笑了笑,道:“若真是如此,也算是百姓的福分。但臣以为,陛下所想这种可能性不会发生。原因有二,十万贯不是一个小数,钱肯定不是一家出,修路也不是一家修,话也不是一家说了算。有人愿意吃亏,也肯定有不愿意吃亏的人。如此就会有分歧。不愿意吃亏的人,是肯定不会妥协的。所以,至少这十万贯,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收回去。”
“再者,过路费的诱惑太大了。这就像是一个聚宝盆,里面装着无以计数的钱财。只要肯弯腰去拿,便源源不断。如陛下和臣这等超脱了世俗的正人君子毕竟是少数,就凭那些山东士族的德行,臣以为,他们没有这个定力。”
李世民思忖了一下,也是颔首。
从人性的角度,李世民认为李牧说得没错。但这并不足以决定他的想法,他能够默许,是因为他心里还有另一个计划。
修路不是一年可以完成的事情,如此大的工程,至少也得两三年。两三年后,休养生息也差不多了。攘外必先安内,到了那个时候,若山东士族还不服朝廷管束。李世民就打算翻脸了,论嘴,山东士族无数,口诛笔伐自占上风。但若真动起手来,在李世民眼中,不过一群土鸡瓦狗尔。
而且,路修好了,行军的速度也必然会加快。往日调兵需一月,路修好之后,十五日即可。平定山东,用不了多久。
这些李世民都没有说,对于帝王来说,有些秘密注定是不能分享的。尤其面对的人是李牧,半大孩子一个,出些鬼点子他可以,军国大事,李世民还是有些信不过他。
想过这些,李世民点点头,道:“既然你已经把钱收了,那此事便依你了。朕记得与你约定,你收的贿赂,咱们是八二分账。一共十万贯,其中八万贯记在内帑账上。不要耍小聪明,朕会查账的。”
李牧只好捏鼻子认了,当时也确实这么说的。
忽然李牧想起了什么,道:“陛下,有一件事,臣觉得应该告知陛下一声。”
“说。”
“魏征送过来的钱财,一半是金银,一半是铜钱。如今山东士族在长安城中明面的势力趋近于无,却还能在短短数日之内凑齐这么多钱,臣以为不得不防。还有就是,在运来的金银中,有不少器皿。其中一些的花纹制式被磨平了,但仔细辨认,似乎……出自宫中,臣不敢十分确定,只是想给陛下提个醒,宫中近日,有无丢失金银器皿的事情。若有,可就此查一下。”
“宫中器皿?”李世民念了一句,似乎有些走神,呆愣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道:“此事朕知道了,不必查了,不是宫中丢的,你自行处置就是了。”
“哦。”李牧心中虽有疑惑,却也没有再问,道:“那臣就吩咐下去,熔成金条和元宝了。”
李世民点点头,道:“好了,说了这么久,朕也乏了。你退下吧,那个鞠智盛给朕盯紧了,他与什么人接触,速报朕知。他若行贿于你,还是老规矩,八二分账,去吧。”
“臣告退。”
李牧起身行了个礼,退了出去。门口遇到高公公,把他的《葵花宝典》还了,又闲聊了两句,便离开了宫城。
却说高公公这边,在答对了李牧之后,轻轻推开殿门,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李世民跟前。
他陪伴李世民将近二十年,看表情,就能大致猜出李世民的心情。
“陛下……”
“高干,长乐门那位,近日可有什么消息么?”
高公公心里一突,谨慎答道:“回陛下的话,没听说有什么消息。”
李世民不再问,停顿了一瞬,又问道:“袁天罡到哪里了?”
“回陛下,约莫明日差不多了。”
李世民叹了口气,道:“吩咐下去,袁天罡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来见朕。朕有很多事情交代他去做,耽误不得了。”
“诺。”
高公公应了声。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又道:“高干,你去一趟长乐门。吃食用度等,捡宫里有的,挑好的拿去一些。还有,到李牧的铺子买几套他那个豪华礼包,也一并送过去。再替朕问问,还缺不缺什么,仔细记了,回来告诉朕。”
“诺。”
李世民疲惫地摆了摆手,高公公躬身后退几步,转身离开办事去了。
………………………………
第317章 两头挖坑
刘神威的药果然是管用,今日早晚鞠智盛又用了两次药,后股竟有一丝清凉的感觉,几乎没有痛感了。鞠智盛小睡了一个时辰,起来时只觉得神清气爽,午后阳光自带一丝暖意,他便想要出去走走,就从床上下来了。
等他穿上了鞋,敢恍然发现,自己可以行动了。后股虽有一丝异样感觉,却已经没有痛感了。
鞠智盛大喜,伤处好了,他就可以继续他的计划,不至于耽误事情。鞠智盛从后宅出来,在庭院里闲逛。他到了逐鹿侯府,就没有出过厢房,对李牧居住的地方,也抱有非常大的好奇心。
丫鬟下人看见了他,也没人阻拦他,微微行了个礼,算是打了招呼。
就在鞠智盛想找人问问李牧在哪的时候,忽然,一个尖细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朵。顺着声音的来处,鞠智盛找到了大堂的侧门,偷偷往里面一瞧,竟然是传旨的太监。
李牧躬身聆听圣谕,传旨太监正在朗读圣旨。
“……逐鹿侯李牧者,人品贵重,才干卓越,深得朕心。今设内务府,敕令逐鹿侯李牧为从三品总管大臣,掌内帑及宫廷、皇产事务。特许便宜行事,内务府六品以下官员任命,无需通报吏部。望尽心竭力,为朕分忧,勿令朕失望……”
鞠智盛听着这圣旨的内容,心下骇然。
他知道李牧是大唐皇帝面前的大红人,却没有想到,大唐皇帝对他宠信到了这般境地。
十七岁的军侯,十七岁的从三品大员,还特许他可以任命六品以下官员。这与开府有何区别了?
当年大唐皇帝被封为天策上将时,差不多也就是这样吧。虽然李牧的内务府,与天策府比拟不了,但其性质确是差不多。
得宠信到了何种程度,才会把任命官员的权力都下放给他啊。虽说只是六品以下,但也足够令人咋舌了。
昨日听李牧说起,朝野都觉得他是李世民的私生子。鞠智盛还只当是一个笑话听,如今听到这个圣旨,他也有点要信了。就算是太子,大唐皇帝也未必会如此纵容吧。
“臣谢主隆恩!”
李牧的声音,打断了鞠智盛的遐想。他忙退后了两步,免得被人看见他在这里。
却还是没有走,竖起耳朵听着。
只听传旨太监朗读完了圣旨,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到了极点的声音:“恭喜侯爷,贺喜侯爷。以后殿中监归了内务府,还请侯爷多多照拂一二。”
李牧呵呵笑道:“哪有什么照拂不照拂的,大伙都是为陛下效力,只要忠心又肯付出辛苦,自然少不了好处。殿中监虽并入内务府,但宫中的事情,还是有高公公来掌舵。他这个总管大太监,与我可是平起平坐的。”
“是是是,高公公是咱家的干爹,咱家自当孝敬着。但侯爷这边,咱家也得多亲近些才是。”
李牧哈哈一笑,道:“我当是谁手底下的太监,如此会说话,原来都不是外人。那就没有必要太客气了,我问你件事,你来给我传旨的时候,中书省可有其他旨意发出?”
“有。”太监老实答道:“还有一道圣旨是给御史大夫魏征的,不过,内容咱家就不知了。”
“这样……”李牧心中有数了,笑了笑,道:“行了,谢你告知。今日时候不早,你也要赶回去复旨,这点小钱你拿着,不能让你白跑一趟。”
说罢,一条小金鱼儿便递了过去。
传旨太监却说什么也不敢要,再三推辞,实在推辞不过,逃也似地跑了。
李牧无奈摇了摇头,把金条收回了袖子里,对旁边的独孤九道:“小九,完啦,又失去一项乐趣了。”
独孤九不明白,道:“大哥,什么乐趣?”
“你大哥我,就喜欢看别人领了赏钱高兴的样子。但是现在你看着没,这些太监都不敢要我的赏钱了。你说我的名声就这么臭了?我给他钱,他都不敢要,他怕什么呢?”
独孤九想了想,道:“大哥现在做了内务府的总管大臣,以后能管着他们了。他们怕,也是正常的。”
“也是。”李牧笑笑,道:“好吧,也省钱了。”
李牧转过身,瞧见了鞠智盛,顿时笑逐颜开。把手里的圣旨交给独孤九拿着,快步迎了上去,拉住他的手道:“世子已经能下床了?当真是可喜可贺!我就说刘大夫的药管用吧,现在世子觉得如何?”
鞠智盛忙道:“似乎已经无碍了,多谢侯爷关心。”他瞄了眼李牧的神色,小心道:“小王刚走到这儿,似乎看见了有一位公公离去,可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么?”
他不敢说自己偷听到了,李牧的脾气喜怒无常,他实在是怕李牧发飙。
“哦,小事。”李牧笑了笑,伸手接过圣旨,展开给鞠智盛看,道:“这不是么,我本来想在家休息一段时日,准备明年的春闱。谁曾想,陛下不让我闲着呀。又下了道旨意,让我做什么内务府总管大臣,啧啧……烦呐!”
鞠智盛低头躬身,示意不敢冒犯,忙道:“侯爷还请把圣旨收起来,小王不敢看。”
“这有什么,圣旨而已,我府中没有三十,也有二十了,都堆在库房,你要是喜欢,拿走收藏。一张圣旨一万贯,你要多少有多少。”
“……”鞠智盛的表情僵在脸上,这种话题,他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聊。
李牧哈哈大笑了起来,拍拍他的肩膀,道:“世子,本侯与你说笑呢,怎么,不好笑?”
“啊!”鞠智盛一脸恍然,道:“好笑,十分的好笑,侯爷真是太会说笑了。”
“好笑就好,本侯十分讨厌开不起玩笑的人。要是给我遇到那种人,我就算不揍他,也绝不与他交往。”李牧丢下这句话,又把圣旨丢给独孤九,道:“扔到库房去,再吩咐厨子,为了庆贺世子痊愈,今天多做一锅世子喜欢的窝头,配上菜汤,我要与世子一醉方休。”
鞠智盛听到‘窝头’二字,条件反射地觉得嗓子眼噎得慌。这两日他的饭食,一直是窝头,吃得他都要吐出来了。此时听到窝头,想都来不及想,脱口而出道:“千万别做!”
“嗯?”李牧皱眉看向鞠智盛,道:“世子不给本侯面子?”
“不、不是这个意思。”鞠智盛急得都结巴了,急中生智,道:“侯爷,小王怎敢不给侯爷面子。小王是想起了昨日侯爷的话,小王行动不便时,在府上叨扰实属无奈。现在小王既然能下地了,当尽快离开侯府才是。免得在侯爷高升之际,给侯爷带来麻烦。”
见李牧面色稍霁,鞠智盛赶忙又道:“因此小王想,趁着坊门还没关,去侯爷说的慈恩寺落脚,侯爷以为如何?”
“唔……”李牧沉思了会儿,道:“也好,只是招待不周,本侯觉得过意不去啊。”
“过意的去,过意的去!”鞠智盛生怕李牧不答应,急忙道:“侯爷对小王,实在周到极了,不但救了小王的性命,还找大夫帮小王治伤,为给小王指点迷津。还、还给小王做了最爱吃的窝头……若如此还不周到,什么算周到呢,侯爷千万不必自谦。”
“好吧,既然你坚持,那我就遂你心愿。你说的那个客栈,我已经让人去过了,你的包袱都在,已经取了回来。待会儿你拿上,我找一辆马车送你去。厨房还有剩下的半锅窝头,你也都带上。”
李牧握住鞠智盛的手,语重心长:“你是不知啊,慈恩寺的香火鼎盛,那群秃驴都吃馒头,不吃窝头。你若是去了,恐怕吃不到这一口了,你先带上这半锅,若是不够时,捎句话来,我再让人给你做。”
鞠智盛本以为,李牧故意让他吃窝头,是作弄与他。但现在看李牧眼中含泪的样子,却也不似是假话,又矛盾了起来。鼻头微微发酸,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