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怕李牧发飙似的,程钱又急忙补上一句,道:“侯爷不要生气,小的也是无奈,才——”
李牧摆摆手,道:“不要战战兢兢,既然是做生意,大家伙就是平等的,在商言商,没有错处。”说着,李牧伸手点指坐在角落的一个人,此人正是封四。
封四见李牧指向自己,赶紧站了起来,俩人很久之前就已经通过气了。
“这个人叫封四,大唐日报创立之初,本侯去在西市采买纸张的时候遇到此人。聊天的时候,发觉此人对造纸颇为在行,又心存一个梦想,想要经营一家造纸作坊。本侯是个爱才的人,就出资帮他收购了一个造纸作坊。他不但很快还清了本侯的钱,更在短时间内把造纸作坊做大,如今大唐日报所有的纸张,皆出自他的作坊。现在已经是赚的盆满钵满了。”
众人纷纷看向封四,有人认得他,知道他是近段时间,长安城中新晋崛起的一个富商。有钱,又非常低调,很少与人交往,也很少谈及自己的买卖。却没想到,他竟然是抱上了逐鹿侯的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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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两头堵
“如今,他的纸坊还要继续做大,不限于长安城的生意,还要扩张至其他四都,太原、凤翔,他都已经买下了地皮,打算兴建纸坊了。”
“为何他敢如此冒险?让他自己说罢。”李牧示意封四来到他身边,封四从怀里掏出一个羊皮卷。羊皮一直是书写的载体之一,为了长久保存,重要的契约,如今还都是用羊皮来誊写的。
封四展开羊皮卷给众人看,道:“我敢如此冒险行事,有两个依仗。一,在侯爷的帮衬之下,我的纸坊已经与大唐日报签订了契约,从即日起往后五年,所有印刷大唐日报的用纸,都出自于我的纸坊。明年大唐日报还要在凤翔、太原等五都全部设置报社,因此我才会就地投资,兴建纸坊。”
有人忍不住问道:“那你的钱从哪来呢?即便你这段时间挣了点钱,但也不足以支撑在各地同时兴建纸坊吧?”
封四看了眼问话的人,他正好认识,道:“赵掌柜问得好,这便是我的第二个依仗了。因为我的纸坊已与大唐日报签订了契约,有了往后五年的保底出货做担保,被内务府认定为‘前景良好’,我以三成的股换取了内务府的三万贯注资,同时得到了银行五万贯无息贷款额度。我自己的钱,加上注资的钱,再加上五万贯贷款,同时兴建两个纸坊,绰绰有余,没有什么负担。”
封四说的这些,程钱也不知道。李牧给他的信中,并没有说这些事,他和在场的众商贾一样,都是头一次听说。
这样经商的方法,倒是新鲜的很。先签订契约,然后以此为凭,从银行借贷扩大纸坊,而且没有利息,这天底下还有这等好事么?
程钱代表众商贾,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李牧笑着解释道:“当然不是所有商贾,都能有类似封四这等优渥的待遇。封四能够得到这样的待遇,是因他的纸坊从诞生之日到现在,所有的底细我都清楚。我知道他的能力,也能预测到纸坊未来的前景。风险在可掌控的范围,因此才会借给他钱。而且,契约中也是有风险条款的,若封四做不到供应大唐日报所需的纸张,或者私自涨价、降低质量等,就算是他违约。违约的代价是很大的,内务府与他约定的契约中,若一方违约,赔偿金是注资金额的十倍!”
十倍!也就是三十万贯!众人咋舌不已,这样的代价,几乎是无法承受的。看来签这个契约,还需要十分谨慎才行,一个不小心,自己的买卖可就归了内务府了。
但是同时,这诱惑也十分大。
第一个诱惑,便是这‘订单’生产的模式。商贾从来都不怕生产不出东西,怕的是生产出来卖不出去。而生产之前立下契约,几乎是规避掉了这种风险,商贾需要做的,仅仅剩下生产而已。
第二个诱惑,便是这‘无息’贷款。
如今市面上,借贷的利息,普遍在百分之二百以上。府衙的公廨虽然有百分之一百利息的贷款,基本上就是个样子,没听说谁借到了。大唐国库空虚,到处都用钱,哪有钱放在公廨里面借给别人。
若是有了这无息的贷款,再加上内务府的订单,生意蒸蒸日上,可真不算是奢望了。
便是背靠程府,不缺钱的程钱,也对此动了心思。若是能花别人的钱,把自己的事情办了,何乐而不为呢?
不用李牧引导,程钱便问出了他所想的话:“侯爷,还请细致说说,这订单如何能拿到,还有这无息的贷款,是怎么个借贷法,大家伙都非常感兴趣。”
“我先跟大家说明,这订单和贷款,并非是绑定在一起的。入股,也可以谈,并非是不让入股,就不能拿到订单和贷款,全都是可以分开的。”
众人一听,担忧放下了大半。他们大多都是代理人而已,最要命的就是无法做主。大商贾背靠大门阀,谁愿意把让他人入股呢?
“咱们先说说这订单。”李牧停顿了一下,道:“订单分为两个方面,其一,是工部的订单。给大家举个例子,如今大家也知道,工部兴建了工厂,正在加紧打造贞观犁的犁铧。众做周知,只有犁铧是无法耕地的。还需要犁壁、犁底、压镵、策额、犁箭、犁辕、犁梢、犁评、犁建和犁盘等部件,而工部人手有限,只能去生产难度最大的犁铧,剩下的部件,也需要有人来生产。这,便是一个订单。”
有人动了心思,奓着胆子问道:“不知侯爷打算订多少套?”
李牧嘴角勾了勾,道:“基本上能做出多少,我要多少。第一批,先从一万套起。”
众人倒吸了口冷气!
一万套,这得是多少钱。就拿最便宜的定价,一贯钱一套,当然不可能这么低廉,实际价值更高,毕竟贞观犁可在一定程度上替代耕牛。
粗略计算刨除成本人工,接下这个订单,第一批的纯利就能超过三千贯以上。大唐有统计的农户有近二百万户,就算只有四分之一的农户使用贞观犁,也是五十万套的体量。一万套便是三千贯,五十万套——
不少人咽下了口水。
李牧把众人的反应收在眼中,继续说道:“还有就是内务府的订单。内务府的订单呢,种类繁杂。说一个常见的,例如宫中采买。对于采买来说,作为内务府的总管大臣,我自然是想要少花钱的。但毕竟是生意,不能让大家赔钱,因此我会采用一种新颖的形势。”
“内务府会定时公布采买商品的名单,例如,需要楠木三十根。公布名单三日后,大家聚在一起竞价。出价最少者,就能得到这笔订单。”
出价最少者?众人一愣,旋即反应了过来。这不是买,而是卖。卖的越少,赚的越少,内务府也就越省钱,侯爷打得好算盘呐!
这也无可厚非,李牧所处的位置,便是要尽量多赚钱,少花钱。而且既然是生意,就有利润跟着,若是利润太低,想必也不会有人去做。
他们哪里能想到李牧的恶毒心思,这内务府的采购订单,以后就是工部订单的敲门砖。想吃肥肉,不吐出来些,怎么可能?采购订单,就是用来坑人的!
“订单很简单了,有能者得知。到时候会有公布,大家一看便知。我再说说这入股和贷款的事情,这两件事得放在一起说。”
李牧笑了笑,道:“你们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如今市面上的贷款,一年利息息普遍在本金的三倍以上。就算是公廨,也是一倍的利息。借十贯,还二十贯。因此民间才有传言,说是一旦借贷,便永世不得翻身,一辈子为奴为婢也还不清楚。”
“诸位都是生意人,断然不会做这种赔本的买卖。但是今日往后便不同了,工部衙门旁边的银行,大家想必都看见了。这里只要有抵押,就可以贷款。一年利息,不超过三分。也就是说,年初借十贯钱,年末还十三贯即可。比市面上的借贷利息,整整少了十倍!在此基础之上,还有利好,若是短期借贷,不足一年,利息钱可更少,三月之内的借贷,利息只有一分。这么低的利息,不敢跟春秋时的范蠡相比,却也是秦汉之后,借贷利息最少的了!”
众商贾纷纷点头,他们做的是生意,每日就是与钱打交道。这借贷的利息是多少,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也有那愁眉苦脸之人,他们都是有放贷生意的,如今这银行‘超低’利息放贷一出,他们的三倍本金利息的贷款,算是到头了。
“若是各位有闲钱,也可以存入银行之中。由银行,帮忙放出去。利息在五厘至两分五之间,银行就赚个五厘的手续钱。”李牧笑得很气人:“银行的放贷一出,诸位的放贷生意也就到头了。若有闲钱,不妨考虑一下。虽然不比你们自己放贷赚得多,却胜在稳定。银行直属内务府,内务府的钱,不论是皇亲国戚,还是勋贵门阀,谁也甭想欠着不给。这一点,诸位还请放心。”
这话倒是没人怀疑,李牧的行事作风,他能干出来。
“说到这里,有人或许会觉得不公平了。为什么封四的纸坊可以有无息的贷款,而我们贷款就要利息呢?我也给大家解释,内务府行事最是公平。封四能拿到无息贷款,有两个原因,一是,封四的纸坊,供应印务监的纸张。印务监也归在内务府麾下,封四也算是为内务府解决问题。另外,就是最重要的一点,凡是经过内务府的审核,达到了内务府的标准,有内务府入股的买卖,就可以得到额度不等的无息贷款,这也是内务府扶持各位生意的手段之一!”
众商贾听到这里,彻底明白了李牧的套路。
他干不完的活儿,以订单的方式分散出去,例如这贞观犁,不可替代的犁铧,他自己造,其他的木头零件,大家一起帮他造,然后他拼装出来再卖,赚钱的大头还在他那儿。
至于这贷款,就更卑鄙了,虽然他没逼着非得入股,但是你不让他入股,他就要你利息,这不还是两头堵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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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达成一致
众商贾浑浑噩噩地从工部的会议室出来,直到走到坊门口,脑海里还回荡着李牧刚刚所说的内容。
李牧这次所给出的种种‘利好’,真的算是利好么?
答案是肯定的,封四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西市小贩,变成今日动辄十几万贯生意的大老板。还接下了大唐日报的五年订单,这样的人物,势必是会崛起的。
然而,这是一个草根人物,遇到李牧是他的运气。他本来就什么都没有,为了出人头地,不在乎放手一搏。换做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处在封四的立场,他们也会做同样的事情。
这就叫做光脚不怕穿鞋的。
但是相比之下,商贾们不一样。他们有鞋穿,而且还不是自己的鞋。他们只能经营,不能决断,因为生意不是他们的。然而他们要面对的,确实李牧给出的二选一的难题。
要么,按照他的意图行事,贷款,订单,销路,畅通无阻。要么,跟他对着干,那结局可就不好说了。
有句话叫‘人为财死’,但人真的舍得为财而死吗?不要忘了,还有一句话,叫做‘有命赚,没命花’。
若单是李牧自己,商贾们或许还敢放手一搏。但现在,他是内务府的总管大臣。这些生意,通通都是在内务府的名下。而内务府是什么?那是皇帝的钱袋子。
跟李牧过不去,就是跟皇帝过不去。
区区商贾之人,谁敢与皇权作对?
李牧这次举动,都不能叫阴谋了,他这就是阳谋。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就这么干了,你能怎么地?
也有人在想,我自顾做我自己的生意,不跟你这内务府掺和不就行了么?
可是转念一想,他自己就想明白了。大势如此,谁能独善其身?
就拿这贞观犁的订单来说,你不做,自然有人做。利润摆在那里,拿到订单,就等于挣到了钱。大家都做木器行,赚了钱的,生意必然会扩张,蛋糕就这么大,不主动参与其中,就会被挤出桌子,别说吃蛋糕了,味儿都闻不着。
这也是李牧阳谋的最卑鄙的地方。
扯着皇帝的虎旗,让你不敢跟我对着干。然后再用利益诱惑,让你与我同流合污。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不与我合作之人,都不用我亲自动手,你的同行就能要了你的命!
商贾们不敢妄下决断,离开工部之后,各自到了各自的主家,诉说了事情的经过。接着,各大府邸纷纷从后门出来一辆马车,向不同的地方汇聚过去。
赵国公府。
勋贵们已经吵成了一团。
戎马出身的勋贵们,做生意本来就不在行。但是家大业大,人口又多,总得吃饭吧。
放贷这种简单粗暴的生意,便成了他们的首选之一。谁家没有几条放贷的渠道?而且勋贵大多掌军权,侍卫,亲兵都不少,谁敢赖账,直接打上门去,地方官也没人敢管。
现在李牧的银行一出,三分利息的贷款,直接把他们的活路给掐断了。
损失从哪里弥补?
高士廉火冒三丈,叫嚣道:“李牧这小子到底是哪一边的人?怎么一会儿冲门阀使劲,一会儿冲咱们使劲?什么意思他是?他这么做,不是明摆着断咱们财路么?”高士廉看向长孙无忌,道:“不行,你得去找他!”
长孙无忌揉着太阳穴,他的脑袋快要炸开了,李牧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隔几天就得搞出一件大事。他现在十分后悔,在李牧羽翼未丰的时候没能下狠心,以至于现在,就算他想下狠心,他也做不到了。
陛下竟允许他开府?还给他任命官员的权力,这是在干什么?
长孙无忌根本想不通,李世民到底看上李牧哪里了,这小子再有才干,不过才十七岁而已,如此重任交给他,他真的能做好么?
“长孙无忌!老夫在跟你说话!”
高士廉暴躁地叫嚷了起来,他是长孙无忌的舅父,又有大恩于长孙氏,因此从来都是肆无忌惮。
长孙无忌不得不开口,道:“舅父,李牧如今领着内务府,他做的事情,都是陛下的意思。你让我怎么找他?陛下的内帑没钱,谁来填补?除非舅父能填补,否则咱们怎么找,都是白找。”
高士廉的嘴巴顿时闭上了,嘟囔道:“我高家没几个钱,给了陛下也无济于事……”
声音越来越小,慢慢不做声了。
独孤修德左看右看,出声道:“为今之计,老夫觉得还是不要与逐鹿侯对立得好。大家不妨想想,这不失为是一个时机啊。若是咱们早点去找李牧,把订单拿到手中,这可是看得见摸得着的钱。”
高士廉又活泛了起来,斥道:“你倒是好说话,你那儿子整日跟在李牧身边,你这老小子肯定是早就知道消息了。说这些什么意思?当说客来了?”
独孤修德涨红着脸反驳道:“老国公,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咱们陇右勋贵同气连枝,我何时做过对不起大伙的事情!我只是就事论事,说出我的想法而已。若说与李牧的关系远近,你就远么?可还记得大唐盐业和大唐矿业入股的时候,是哪一个两头都入股的?还不只有老国公你一个?你要是这么说我,我倒是开始怀疑你了,莫不是故意唱反调,实际是探虚实吧!”
“你敢猜忌我?好小子,欺负老夫年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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