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求援,你先撑一会儿。”杨林对张春明说道。自己飞速往一处制高点跑去,不一会儿,一道响箭哀鸣着升上天空。矮墙后,中箭的人数不胜数,献血染红了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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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战争
桃源之地其实是一个山顶平原,因为铁线山山势宏伟,所以地势颇为辽阔,三面都是高耸的石峰形成天然的防守屏障,唯有西面是一个土石坡,据猜测此地原是一处大泽,湖水从西面倾泻而下不知流淌了几万年才彻底干涸,而西面的峭壁也因渐渐堆砌的泥土沙石而变成斜坡。坡顶自然是修筑的矮石墙以供防御,然而桃源之地毕竟是前朝藏兵之所,断不可能如此简单,它防守西坡真正的堡垒其实是祖墙。
祖墙与石墙相隔约有两三里地,两墙之间空旷无比,只有些不高的杂草生长,至于树木,早已经被砍伐一空。那祖墙是前代兵士筑成,高一丈许,长百丈,直接将西面与外界隔开,墙边有石垛间隔,仿照城墙以供士兵躲藏,并且能在间隙中向外发设箭矢,再加上墙外毫无遮挡的空旷之地,只要是有人敢正面冲击祖墙,哪怕是一阵普通猎弓齐射也能造成极大的伤害,实在是极佳的防御措施。
然而此刻,矮墙与祖墙之间的两三里地却仿佛天埑一般不可跨越,无数人倒在了撤退的道路上。
李大壮只是桃源的一个普通村民,他家有三亩田,人如其名身强体壮,因为颇有力气而成为猎队的一员。他一直认为父母给他取了个好名字,才让他有如此强壮的体格,加入猎队为家里带来了不菲的收入。他家里还有个能干的女人,虽然长得十分普通,但是手脚勤快是个操持家务的能手,并且极能生养,已经为他生了三个小崽子,父母都乐得整日合不拢嘴。想到自己三个淘气的儿子,他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他刚刚砍死了一个悍匪,身上穿的虎皮袍子也被砍了一道口,伤口不深,鲜血从裂口沁出来染红了一片,慢慢凝成血块。他喜欢在作战的时候穿兽皮缝制的衣服,不论是与人作战还是与野兽作战,哪怕是在夏天,他认为这是一个男人的功勋,这样的功勋给他无限的勇气和力量。
悍匪又冲上来了,他再次加入战团。他手持一把尺长的长刀,背上背着猎弓,与一个同样持刀的汉子纠缠在一处,那汉子身手矫健速度极快,但是力道不足,被他一刀砍在刀背上,后退了几步,他撇眼看见跟自己一起来的侄子正陷入险境,取下猎弓支援了一箭,跟他缠斗的汉子立马上前一刀,他举弓格挡,心爱的猎弓被劈成两半。
悍匪们再次潮水般褪去了,留下一些残肢和鲜血。李大壮靠在矮墙上努力地恢复着体力,他看着山脚下的人群,虽然疲惫却充满了希望,虽然贼寇们悍不畏死,但是他知道桃源终将获得胜利,山下的悍匪们,与那些野兽有什么区别呢,既然是野兽,便注定了被打杀。
他突然听到一阵弓弦响动的声音,本来一般的弓箭单支发射的时候,声音是不会传出那么远的,但是山下的起码是上百支箭矢同时射出,弓弦震荡的共鸣甚至山坡上都清晰可闻。他从来没听到过这样的弦响,这不是猎弓的声音。他看见一小片箭云升起,数百支箭矢升上了很高的天空,再斜斜地垂落下来。箭枝射到最高点的时候看起来绵软无力,却在下降时速度陡增。原来弓箭还能这样射,他震惊了,随即想到从悬崖上掉下的石子也能砸死人,何况是锋利的箭枝。
“快躲!”朝着侄子大声喊道,直觉驱使他顺势滚到一块横向有些凸起的石块下面。箭枝的破空声嗖嗖作响,他的侄子躲闪不及,肩膀被射了个对穿,箭尖从肩胛骨下方穿透出来,侄子躺倒在地,不住哀鸣,好像晕了过去。他冒险滚出去,将侄子拖回那个狭小的角落,自己在外侧。兴许是运气比较好,他一直没中箭,只是侄子却流血越来越多,半身都已被染红。
“撤,撤到祖墙后面。”他听见了俊哥儿的喊声,想起祖墙的坚固和雄伟,马上又充满了信心,强弓又怎么样,难道还能射穿砖石?他刚刚拖着侄子走出角落,又是一阵箭雨袭来,还未来得及跑远的人群刚刚脱离庇护,甚至比第一波箭雨死伤还要惨重。
“该死。”他骂了一句,现在回去也来不及了,只得发狠抱起侄子继续跑。这个时候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求生的**超越了一切,他不顾一切地朝着祖墙奔去。
箭雨来袭了三波,终于平静。许许多多他熟识的人倒在了矮墙十几丈远的地方,身上插着箭枝,身下鲜血已经染红了他们祖居的土地。李大壮很幸运,一直坚持到了箭雨停歇,却听到有人大喊,他们杀过来了。
二三百人挥舞着刀剑冲了过来,他们在第一波箭雨的时候便开始摸上山坡,只等箭雨停歇开始掩杀。
他们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不是说至多两三百吗?这个疑问充斥在所有人心头,之前的箭雨至少需要二百人发射,现在这里又出现了那么多,他们到底有多少。李大壮忽然有些绝望,难道今日桃源便要覆灭吗?
村民们仍在奔跑,但是大多数人都带着伤,有些人还背着同伴,很快就要被追上。李大壮力气很大,所以跑在最前面。
“李叔,你把我放下来,我要再杀他们一波。李叔,你力气比我大,你赶紧跑回去。背着我跑不回去的。”李大壮的侄子从昏迷中醒来,听到李大壮身后的搏杀声,不断有人被砍倒的哀嚎声,开始哀求李大壮。
“不行。我怎么能丢下你一个人跑。”李大壮不听,怒喝道。
“李叔,咱们桃源身手好的人,有一大半都在这里了,不能全折掉。”侄子的声音略带哭腔,“祖墙还需要人手守卫。”
“不行!”
“李叔。帮我照顾我爹。”李大壮的侄子用还能动的一只手猛地推开了李大壮的手,李大壮一时不察,竟被他挣出怀里,掉在地上。身后追杀的人快到了。
“狗子。只剩一里地了啊!”李大壮撕心裂肺地喊道。
“李叔,把我的刀给我。”狗子勉强爬起来,伸手扯下李大壮别在腰间的佩刀,推了李大壮一把,“李叔,快跑。”他转身便向追上来的一个悍匪冲了过去。李大壮深深的看了狗子一眼,转身往祖墙奔去。
狗子肩膀插着一支箭,影响了他的行动,他在前冲的时候挥刀砍断了箭杆。“来啊!”他怒吼到,一刀劈向悍匪的头颅,剧烈的疼痛激发了他前所未有的血性。那汉子没想到竟然还有人能带着箭矢劈出如此一刀,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噗嗤一声,刀锋嵌入他的额头,手中的短枪还未来得及举起便已垂落。献血和脑浆喷溅而出,洒落在狗子脸上。他收刀抹了一把,面色狰狞,不远处的悍匪见状围了过来。
“值了,哈哈。”狗子怡然不惧,冲杀上去。
“哈哈,说得对,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值了。”竟然是李大壮去而复返,挥舞着长刀与狗子合战一处。
长刀舞动,献血喷溅,不断有人倒地,又有人不断地围杀过来。狗子的双眼有些模糊了,还能动的一只手臂也渐渐酸软,再也不能挥动相伴已久的长刀。可惜了,不能再杀一两个,不能杀光他们,不能再见到年迈的老父。他眼前似乎出现了父亲的面容,那老汉中年得子,好不容易将他拉扯大,送他去跟先生识字,最近还张罗着娶亲。他伸出持刀的手,想要抚摸那熟悉的面容,连脖颈间接近的一道寒光都没有发现。父亲,孩儿不后悔,孩儿是个好汉,是个英雄。
嗤拉,一把九环钢刀划过,献血喷出半丈高,他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远离自己,还在喷涌着鲜血,而自己好像升到了半空,看见一队五十人左右的骑兵从祖墙内鱼贯而出,砍瓜切菜一般掩杀贼寇。
啊,我桃源永不陷落。他闭上了眼睛。
啪,狗子的头颅跌落在地,被一个豹头环眼的汉子一脚踢开。“我还以为是个人物呢,没想到是个傻子。继续杀。”
悍匪们远去了,只剩下李大壮和狗子的身躯仆倒在地。李大壮睁着双眼,表情十分的愤怒。狗子的头颅落在离他不到一丈远的地方,微闭着双眼,有些遗憾,有些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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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黄雀
张春明护着思明与杨林杜洪他们汇合后,曹俊想要聚集起乡民们有效撤退,却无力地发现乡亲们似乎根本不懂得撤退和溃败的区别,各自为战,没有形成完备的体系便一窝子往后跑。在箭雨之后死伤惨重的乡民们被追杀着,看得曹俊目眦欲裂,刚想冲过去救援,却被思明拉住了。
“俊哥儿,不要冲动,现在他们很慌乱组织不起来,咱们先行退回祖墙才是正事。”思明拉着曹俊,态度很坚决。
“不,我了解他们,他都是我的叔伯子侄,朝夕相处,我深知他们的悍勇,他们只是一时被箭雨震惊乱了方寸,他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个领导者,一个领袖而已。只要我过去聚拢一批人,一定能带领大家安全撤退到祖墙的。”曹俊语速极快,根本与他平日里的性格不符,显然十分地着急。
“我也了解他们,但是我更了解你,你会愿意让他们留下一部分人断后吗?你必定会自己在后面厮杀让他们先走,我问你你能承担这个领袖的责任吗?领袖不但要学会勇敢,甚至要学会牺牲。你应该相信他们。”
“不,明叔,你为何变得这么无情了。”曹俊嘶喊道。
“这不是我的意思,这是长老的意思,这是他给你上的第一课,不要废话了,几位少侠,你们帮个忙把俊哥儿架走,再不走就迟了。我求求你们了。”他向杜洪等人哀求道。杜洪三人却无动于衷,只是看着曹俊,他们尊重曹俊的决定,其实他们也不赞同自己几人先行撤退,他们身手极高,如果他们加入战团,会对士气产生很大的促进作用。
“几位,随我杀将过去。”曹俊不再看思明,提起流云折身去救几十丈外一个受伤的乡民。
“我意如此。哈哈。杀个痛快。”杜洪大喊一声,挥舞着长刀也冲上去,思明无奈又欣慰地笑了笑,也拔出武器冲了上去。
五人结阵厮杀,效率很高,很快便救下了十几人,但是奈何乡民们撤退时过于分散。想要救更多的人却已经来不及,两百多接近三百名悍匪已经杀到,他们几人也压力陡增。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咱们还是先撤吧,他们人太多了,思明说得对,我们此时不能意气用事。”曹俊见状冷冷地说道。
“可是别的人怎么办?”张春明问道,他看见昨日院中的一个人倒在了血泊之中,心里非常的不痛快,想要救下更多人。
“我选择相信他们。”曹俊漠然说道,似乎变了一个人。“快撤。我们五人的力量太小了,根本不足以照顾全局,你看跟着我们的乡亲们面对围杀也快招架不住了,为了他们也不能再逗留了。”
几人无奈,只好迅速地往祖墙方向撤去,救下的人在前,他们在后断后。悍匪们不断地冲击他们,杜洪长刀挥舞,往往几个手起刀落间便砍倒一个人,杨林与曹俊则是剑光闪现,不断刺出带起一蓬蓬血花,唯有张春明打得极为散乱,出手也不够狠辣,大多攻击他的人都只是被他刺中大腿,臂膀等不致命的地方。
“春哥儿,你在干什么。不可优柔寡断,该杀则杀。”杜洪出声提醒道。
张春明一言不发,继续对敌,一剑刺中一个悍匪的大腿收剑准备去帮助一下一边的思明,没想到那悍匪竟然没有如常人一般失去行动能力抱腿哀鸣,反而狞笑着挥刀砍向张春明持剑的右臂,张春明本能地再次一剑刺出,这一剑极快,与当日曹俊施展过的流云剑招中的风起式有九分相似。那悍匪狰狞的笑容陡然变成了惊愕,他感觉道喉头一疼,嘴里满是腥甜。这一剑直接刺进了他的喉结,鲜血从剑尖刺出的小孔涔涔涌出,他捂着双手捂着喉咙,不甘的看着张春明,仆倒下去。
张春明像是呆了,怔怔地看着眼前倒下的悍匪,生命的神采从他的眼瞳里渐渐流失,只剩下满脸的不甘。他在不甘什么,是不甘没能杀掉我,还是在不甘着别的什么呢?这个奇怪的念头突然蹿进张春明的脑海,翻滚着汹涌着。他肯定也和别人一样,本来对明天的日子充满了希望吧,或者家中还有个孩子,会抱着他的双腿撒娇,只是那个可怜的小孩儿不知道,他再也看不见他的父亲了,不知道他的父亲已经被自己杀死了,就像自己一样,变成了没有父亲的小孩子。无数个念头随着悍匪不甘的面容在张春明的脑海中滋生发酵,变成一团火焰轰然炸裂。
“啊。”张春明站在原地发狂地大叫出声,脚下正是那悍匪逐渐冰冷的尸体。
“小张怎么了?”杨林担忧的问杜洪,杜洪没有出声,闪身过去一记手刀砍在张春明后颈,张春明眼前一黑,身体软倒下去。杜洪抱起张春明,面沉如水,一言不发地往祖墙方向奔去。杨林与曹俊则护卫在旁。
果然如思明说得那样,溃逃的乡民们渐渐反应过来,如此奔逃大部分人都活不下来,于是有越来越多的人选择转身对抗,把身体完好没有受伤的人推开,嘱咐他们照顾好自己的亲人,便毅然决然地冲向了悍匪。大约有七八十人选择留下来,如果从上空看,就会发现他们离开大部队折身,就如大潮中突然分出的一道反向的激流。更为重要的是,这七八十人组成的稀疏的防线竟然真的阻挡住了几百悍匪的步伐,剩下的两百多人则迅速往祖墙撤去,没有选择回身救援,因为在西山坡矮墙的方向,几百持弓悍匪也开始渐渐现出身形。
祖墙之上,长老在几个大汉的护卫下站在墙头,看着墙外奔跑的族人,眼神如同一潭幽深的泉水,散发着寒意,却让人看不清楚其中的想法。忽然,他看到了冲入人群的曹俊五人,脸上忽然有了些笑容,喃喃说道:“这个俊儿啊,还是不能用绝对的理智去思考问题,这样让我怎么放心把长老位置传给他。”
再次看向浴血厮杀的人群,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不过我想传位于他,不正是看重他这重情义的性格嘛,是我急于求成了,现在还年轻,还可以出去历练嘛。”他自言自语地说,旁边的大汉看着满脸笑容的长老,不知为感到十分恐惧,双腿打颤。
“传令,密卫骑兵一队出动,掩护他们撤出最后一里地,不可恋战。”长老忽然说道,扔出一块令牌。不知从哪个角落蹿出一个人单膝跪在长老面前,接住令牌后便消失在原地。“是时候,血债血偿了。”长老眯着双眼,冷冷地说。
祖墙的木制大门轰然打开,一列五十人的骑兵鱼贯而出。他们个个身披竹甲,提着七尺长枪,头盔上挂着红缨,脸上戴着恶鬼面甲,一言不发的策马前行,看来森然可怖。为首的骑兵喝了一声,“风”便一策缰绳,开始冲刺。
后续的骑兵们齐声喝到“风!风!风!”,便如离弦之箭射将出去。马速逐渐提高,直至风声在骑士们耳边呼呼作响,他们终于冲到一里之外的战场。长枪如龙,战马嘶鸣,虽然只有五十人的小队,却狠狠地对贼匪展开了绞杀,兵锋所指,所向披靡。
雷豹砍掉了一个顽抗的乡民的头颅,刚刚下令继续追杀,就看见远处飞扬的尘土和正在屠杀的骑兵们。“该死,他们怎么会有骑兵这种犯忌的东西。”他骂了一句,“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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