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将身子一扭,几步就跃了出去,竟也不向丁四道别,转眼就混在人群中。
丁四正在瞠目结舌时,就见四五人从后面跑了过来,为首一人尖帽白靴,身着褐色长袍,腰系墨色小绦,几人见祁老三两人没了踪迹,禁不住恼恨不已。为首这人却停下脚步,对着丁四说道:“年轻人,你可认识刚才跟你说话那两人”
丁四看他们衣着,知道是东厂之人,赶紧打起精神说话:“只是向我问路,说要是到光禄寺。”
那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面容生得甚是普通,就是脸上两只眼睛无比冷峻,像是看到人的心里去。丁四一脸坦然,倒丝毫不见慌乱。
旁边人凑到那人身边,说道:“徐档头,消息说这两人初到京城,应该不会有认识的人。”
那人这才释然,将手一挥道:“回去。”
丁四看几人离去的身影,心中却是一片大惊:徐档头,难道不成这人就是那徐成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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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迷局
毓庆宫东南角有条小湖,因形似弯月,故名月湖,此时,初夏的睡莲还没盛开,长长的柳条在湖面拂过,此时,淅淅沥沥的雨水落在湖面上,漾起一圈圈涟源,这里风景虽美,但很少人来,此地本就偏僻,再加上前两个月有太监失足掉进湖内淹死后,就有传言说这里闹鬼,那淹死的太监整日在寻替死鬼,太监宫女们害怕被拖下水,纷纷躲开这里走。雨中的小湖人迹稀少,但有位宫女却撑把小伞,把脸藏在伞里面,轻手轻脚走近小湖,看四周无人,机灵灵将身一闪,就躲进湖边的假山后。这假山是藏身的极好处,从外面什么也看不出来,就听到那宫女压低嗓子说:“公公此时唤我,有何吩咐”
另有一声音同样压得低低的:“主子吩咐,红莲教圣女白衣混进毓庆宫,不知有何图谋,但万一联络上了太子,恐坏了主子计划。主子命你速将此人找出,结果了她性命。”
那宫女倒有些吃惊:“覃吉把毓庆宫守得跟铁桶一样,主子也是好不容易才把我混了进去,这红莲教有何手段,竟轻而易举地混了进来。”
另一声音说道:“本来主子也不想这么早动用你,不过现在情非得已,你千万不可暴露了自己。”
宫女声音响起:“可有什么线索”
另一声音又说道:“因万贵妃当年就是宫女出身,皇太后就减少了太子身旁的宫女,偌大一个毓庆宫,就你们四个宫女,这红莲教圣女势必在你们四个中。”
宫女说道:“我定不负主子所命。”
那声音又阴森森说道:“那红莲教圣女应是经过红莲教高手易容,据说身手也很了得,你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那宫女答了一声“是”,就不再说话,约过了一会儿,听外面再无动静,她迅速从假山后闪出来,看看四周无人,又撑着伞走进雨中。
这场雨没下多长时间就停了下来,毓庆宫里,红柳在忙着给花坛的花施肥,红棉在修剪盆景,红荷和红枫在忙着收拾院子,四人各司其职,把毓庆宫很快就收拾得干干净净。
书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同时传出朱祐樘的声音:“覃公公,替我送送先生。”
只听覃吉答应一声,就陪着刘健走了出来。
走到庭院处,刘健看花坛里花草长得郁郁葱葱,尽不住赞道:“毓庆宫越发整齐了。”忽又问道:“怎么会有这么香的香气”
覃吉看廊下盆栽的几盆绿植中,有一盆大约三尺左右,叶子浓密肥厚,在叶子深处冒出几朵花来,象牙黄花瓣上有丝丝红晕,绿色花蕊,像安静的少女一样静静地开放。覃吉禁不住喜道:“没想到一场雨后,这花竟开了。”一眼看到旁边的红棉,就喝道:“快去报太子,含笑花开了。”
刘健看覃吉兴高采烈地样子,不由奇道:“这是什么花还没见过。”
覃吉回道:“这花叫含笑花,原是南方的花,好不容易在宫里活下来,开花还是第一遭。”
刘健走近,看那花微张半开,又略向下垂,不由赞道:“真是花如其名,颇像美人含笑。”又说道:“当年杨诚斋有诗曰:只有此花偷不得,无人知处忽然香。说的就是这花呀。”看一眼覃吉说道:“也只有东宫才与此花相匹。”
覃吉也是无限感慨:“谁说不是呢”
两人正说话间,朱祐樘已是快步赶过来,无限惊喜地说:“吉兆吉兆,多年不开的含笑花竟然此时开放。”又赞道:“真是幽香扑鼻,沁人心脾呀。”又忽然笑着说:“赶紧折几朵送到皇太后那里。”
旁边覃吉赶紧挥手让红棉四人拿来玉瓶,小心折下几朵含笑花,把小小的玉瓶插得花枝团簇。
朱祐樘命红棉速将花送到慈宁宫,红棉领命,仔细捧了花瓶,小心出了宫门,红荷三人在旁边收拾清理下来的残叶。
朱祐樘嗅着花香,不由动情说:“我还记得小时候我娘带我在安乐堂住,我娘就千方百计种了这花,不知不觉间已经十二年了。”说罢从怀里掏出香囊,轻轻摩挲着说:“这香囊里就有含笑花的花瓣。”
他那里一时伤感,覃吉知道这前段时间是纪妃忌日,朱祐樘颇有些伤感,赶快把话岔开说:“老奴还记得前段时间太子差一点遗失了这香囊,还多亏那小捕快丁四擒住那盗贼。”
提到“丁四”这个名字,朱祐樘立马对着刘健说:“还没来得及告诉先生,我在外面结识了位朋友,是顺天府的捕快,名叫丁四,人品倒是好得很。”
刘健躬身说道:“太子交友不以贵贱区分,真是可赞,不过以太子身份,不知多少人要蜂拥而上。”刘健意思提醒朱祐樘交友要慎重,不要被刻意攀附的小人蒙蔽了眼睛。
朱祐樘知道刘健意思,不由感慨着说:“那丁四还不知道我身份。”想想又童心大起:“这人倒有意思,跟我数次面相见,竟也不问我是干什么的,也不知道他心里以为我是干什么的。”
刘健看看天色,对朱祐樘施礼道:“臣还有事情,先行告退了。”
朱祐樘赶紧虚扶道:“先生慢走。”
刘健走后,朱祐樘对覃吉说道:“听胡太医说这两天父皇身体有恙”
覃吉答道:“听说精神还不太利索,梦里梦到过万妃几次。”
朱祐樘站定想了想说:“你与我一起探望父皇去。”
覃吉应了一声就跟在朱祐樘后面出门。
此时红荷三人已经收拾完残枝败叶,红枫看着朱祐樘远去的背影有些发呆。红荷看红枫这个样子,轻轻问道:“红枫,在想什么呢”
红枫似乎从梦中惊醒,立刻如同受惊的小兔一样怯生生说道:“无事,无事。”
旁边红柳握着红枫手说:“你手怎如此凉,虽近夏天,你小心得病。”
红枫还没答话,红棉就轻盈迈着步子走过来,她本是敛裾凝气,一见庭院众人都散去,立刻就放松下来,人未到三人跟前话已经响起:“嘿,我今天真是好运,皇太后见了含笑花喜欢不已,还打赏了我二两银子。”她那里兴高采烈,没顾上雨后的青石板有些滑,一不小心就重重摔了一跤,在那里四肢朝天“唉呀”不已。
三人赶紧上前把她拉起来,红荷还轻声责备说:“红棉,小心宫规。”
红棉慌里慌张站起身,在腰间摸索道:“我那银子千万不敢摔丢了。”
听到这话,红荷和红柳禁不住对视一笑,连红枫总是受惊似的脸上都有了一丝笑意。
一日的光景很快过去,晚饭过后,四人又挤在了下房里,红棉还在为今天得了赏赐欣喜不已,红荷在帮红柳用凤仙花包指甲,红枫躺在床上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忽然起身说:“这天怎如此闷,我且到外面散散气。”说罢起身就走了出去。
屋外已是晚霞满天,红枫站在宫门口一动不动,余晖映在她的脸上,让人觉得心事重重,过了半晌,大侍卫毛如海从门外走入,看红枫在门口站着,不由开口问道:“红枫,你怎在此处站立,可是有事”
红枫赶紧慌乱摇了摇头。
毛如海正色说道:“若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速速回住处休息。”说完大踏步离去。
红枫看着毛如海的身影,想要迈脚,却怎么也迈不动。恰在这时,一根树枝向她肩膀射来,这本是一根普通的树枝,但因为被人用内力发出,这树枝来势颇为凌厉,若被射中了肩膀,定会受伤。就在树枝快要射中红枫肩膀时,红枫突然蹲了下去,双手抱头,似乎啜泣起来。那树枝从她头上飞过,“啪”的一声落在她面前一丈多远处。毛如海似乎听到响声,回头看红枫蹲在地上,急忙赶回问道:“红枫,你怎么了”
红枫站起身,一边拭着眼睛说:“没什么事。”说完匆匆离去。
渐渐,毓庆宫夜色沉沉,只有房檐下的灯笼被风吹起,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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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 败 露
东方欲晓,天色还在一片朦胧中,下房就有了起床的声音,忽然,从下房传出来一声惊呼:“怎么不见红枫”
说这话的正是红棉,红荷和红柳闻言都是大惊,红荷翻起红枫的被子:“真是没人。”又问道:“红枫出去了吗,谁见她出去了”
红棉和红荷都是摇头。
红棉奇怪地说:“这丫头可从来没有犯过这样的宫规。”又自己接下去说:“红荷,红柳,咱们千万别说出去,要不会害了红枫的。”略一停顿又说:“咱们先把她那份活干了,等红枫回来,让她好好服侍咱们几天。”说完后又忙不迭的洗脸漱口。
三人整理完之后,又在点卯处同点卯的太监磨了半天,终于使那太监信了红枫生病无法起床,三人这才长出一口气,自去洒扫庭院、整理房间。
未到辰时,忽有小太监传命覃公公有请,三人惊诧不已,不知覃吉何事找自己。三人赶紧跟着小太监,却发现小太监竟把自己领到月湖旁。月湖旁一群人围着覃吉,见了三人,覃吉冷冷问道:“听说红枫生病在房中休息。”
三人不知覃吉为何问起红枫事,但心头俱是一颤,嗫嚅着不敢说话。
覃吉一指旁边说:“你们看这是什么”
三人这才发现覃吉手指处似是躺着一人,仔细一看原来正是红枫,只不过浑身水肿、双目紧闭,显是已经死去多时。
红棉不由“啊”地一声大叫起来,红荷和红柳也紧紧抱在一起,浑身颤抖。
覃吉又冷冷说道:“今早巡视太监发现湖面有一女尸,正是你们所说生病休息的红枫。”遂喝道:“一个一个带下去,给我问个清楚。”
立刻就走过来几名侍卫,将红棉三个人分别押了下去。覃吉对着旁边的侍卫太监说:“现在正是关键时期,切不可马虎大意。如若有一点闪失,小心尔等性命。”
旁边众人俱是一寒,齐应一声。
过了一会儿,一名侍卫匆匆来到覃吉身旁,在覃吉耳旁小声低语了几句,覃吉脸上惊了一惊,吩咐众人看好现场,随侍卫离去。
到了午时,忽又一名小太监跑来要见覃吉,覃吉见那小太监约十五六光景,眉眼还算是伶俐,一眼认了正是守宫门的小边子。小边子见到覃吉,“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上,嘴里忙不叠地说:“覃公公,奴才小边子跟红枫因是老乡,私下里倒有几分熟稔。刚才听说红枫身亡,倒有隐情相报。”抬头看了一下覃吉又赶紧说道:“前日红枫偷偷告诉我,她在清扫书房时不小心打碎了一个花瓶,她知道那花瓶颇为太子喜欢,便把碎片藏了起来。她一直担心此事事发,因此找我商量。我跟她说太子仁慈,只要她承认此事,想必太子只会小惩大戒,不会有性命之忧。刚才奴才听到有人说红枫身亡,我猜想是不是红枫胆小,害怕责罚,便趁晚上跳了江。”
覃吉听完并不说话,看了看旁边的毛如海,毛如海低声说:“红枫身上并无伤痕,显是溺死的。我刚才已禀告公公,我也见那红枫昨晚在宫门口痛哭,不知是不是要找这小太监”
覃吉又问道:“昨晚你可否见过红枫”
小边子脸上有几分惧意:“奴才昨晚因吃坏了肚子,在茅厕里待了多时,倒没一直守在宫门。”
覃吉厉声说道:“不管红枫之事真相如何,你误了职事,自去敬事房领罚。”
小边子不住叩头,旁边早来两个太监,把小边子拖了下去。
覃吉回头想了一会儿,又起身出去,过了一个时辰后回到房内,向众人宣布:“红枫打碎花瓶,不主动认错,反跳湖溺亡,损了太子仁爱名声,罪孽深重,诸位切引以为戒;红棉出谋蒙骗,妄图遮掩红枫一夜不归之事,罚去板著思过,红荷二人,不能及时发现红柳异常,各罚三个月俸银。”于是定了此事,不再提起。
红棉三人惊魂甫定,俱心惊胆战。红荷二人又见红棉被押了下去,都是颤抖不已。两人回到房中,连晚饭都没吃多少,便早早躺在床上。
看着外面夜色渐渐黑下来,红柳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无一点睡意,禁不住对红荷说:“真是奇怪,昨日我不知为何睡意特别快,你替我染过指甲,我就睡了过去。”
那边红荷呆呆说:“我也是,可能是昨天太累了吧。”
红柳又接下去说:“不过我半夜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开门返回,不知道是谁外出归来。”
红荷那边静了一会儿又说道:“许是做梦吧,要不就是红棉,我一觉天亮,倒没有醒来。”
过了一会儿,红柳又幽幽说道:“你一觉天亮,为何今早起来,我看你鞋子上都有泥滓。”
那边红荷闻言却是噌地一声坐了起来:“你此话何意”
红柳也坐了起来,抱着两臂看着红荷:“昨夜我闻到了一阵香,如果我没猜错,那香应该叫入梦吧”
红荷脸色发青,指着红柳说:“你到底是谁”想了一想又不禁失声说道:“你才是白衣,你就是红莲教圣女。”
红柳依旧慢悠修地说:“哦,原来你要杀的是白衣。你为什么要杀红莲教圣女”
红荷又想了想说:“不对,不对,我看红枫一直鬼鬼祟祟,又躲过了我那招借风化掌,她才是白衣。”
红柳淡淡说道:“你没有听覃公公说红枫是打碎了花瓶才心绪不宁吗她躲过你的招式,也是凑巧吧。红荷,你难道没听说过疑人偷斧的故事吗”
红荷思索后恍然大悟道:“我说昨晚用入梦药倒红枫时怎如此顺利,原来她真不是圣女,但你又毫无内力,不可能是白衣。你到底是敌是友”她说这话时,声音已渐渐沉静下来。
红柳声音开始有不加掩饰的清冷:“你问我是谁,那你又是谁呢”
红荷恨声说道:“不管我是谁,今天让你发现了不对,你的死期就到了。”说罢挥掌向红柳袭来。
几个回合后,她见白衣左躲右藏,使出的招式都是非常老到,但攻式全无,一点内力都没有,禁不住细想了一会儿,就哈哈大笑道:“你是白衣,你是红莲教圣女,不过你倒真的蠢得可以,为了藏身皇宫,怕人发现了有内力,竟服了清风散。”随即又恨声说道:“没想到你竟有此胆量,就是这样才让我对你失了戒心。”
红柳沉声说道:“对,我就是红莲教圣女白衣,你是谁”
红荷恶狠狠说道:“想知道我是谁,让阎王告诉你吧。”遂没了顾忌,双掌化拳,带着劲风就向白衣面门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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