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去不来,无忧无憾。
纵舍我身,亦求成仁。
汝已成莲,幸甚此生。”
吟诵声中,有人拿火把点燃了干柴,顷刻之间,熊熊大火便吞没了马晴雪,渐渐化成了灰烬。成士龙使人拿坛子装了马晴雪的骨灰,派人送到思灵山去,又安排了教徒查访下届圣女。待做完这一切,成士龙又走到倪红裳跟前,单腿跪下,将一物举过头顶,高呼:“请圣姑继位。”众人都一齐跪倒,齐声高呼:“请圣姑继位。”声音洪亮,如同雷鸣,红裳听在耳里,不由觉得心里颤了一颤,再看成士龙所举之物,竟是一朵玉雕的红莲,她知道这是红莲教的信物,他日若访齐了圣女,其中一半是要随着小圣女一块送到思灵山的,便颤抖着手拿起了这块玉,高高举起来,大声说:“倪红裳定不辱使命。”众人在下面三呼“圣姑”,不知谁又高喊“为老圣姑报仇”,下面是一阵回应:“为老圣姑报仇。”红裳清了清嗓子,声音清脆响亮:“教内兄弟姐妹,我向大家保证,定要揪出凶手,将他千刀万剐。”她话音刚落,人群中是掌声雷动。
待众人散去后,倪红裳跟着成士龙及四堂堂主来到议事厅,众人坐定后,红裳站起身向五人行了一个礼,对着他们说:“红裳年轻,见识不深,还请各位多多指教、多多关照。”
五人赶紧站起身,段青莲更是说道:“圣姑客气了,教内事情繁多,你又是临危受命,可是要辛苦你了。”
成士龙点点头说:“段堂主这话说得甚是,本来按照惯例,圣女身份确定后,是要跟着圣姑五年时间的,今日老圣姑突传噩耗,你这段时间势必要辛苦一些了。”提到马晴雪被害之事,成士龙鼻子又是一酸。
李子剑在一旁大喊道:“咱们现在第一要事,就是要揪出凶手,替老圣姑报仇,现在连谁杀死了老圣姑都不知道,真是窝囊。”
白博文将话接过去说:“这事也颇为奇怪,好好的,圣姑怎一见那封信就一刻不停到落樱台去,那地方现在甚是荒凉,有甚好看的。”
倪红裳歉然说道:“我当时也是无意看到一句落樱台上花似雪,其它并未看到,如果我当时细心,能问圣姑几句,或许咱们就不会如此没头没绪了,再或者,我要是能陪圣姑一块去,说不定也没了这场祸事。”
段青莲赶紧说道:“事情来得太快,谁能料到出了这等事,你也不要过于自责。”
倪红裳听她这么一说,心里头不禁渐渐感激,又听成士龙说道:“我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现在圣姑刚继位,要忙的事还很多,若有吩咐,千万不要客气。”
六人又在一起商议了些教内事情,不知不觉中,天色渐渐黑下来,成士龙单独留下了倪红裳,四堂堂主知他有话交待,各去忙碌,段青莲临走时悄悄拉了一把倪红裳的手,在她耳边说道:“改天我去找你,你有事莫要客气,尽管开口。”说完就走出门,消失在夜色中。
成士龙早将灯点起来,灯光映照下,他神情憔悴,形容黯淡,眉眼间尽显沧桑,倪红裳看他如此情形,心里也是一酸,禁不住开口劝道:“护法,你还要节哀顺便,圣姑身遭不测,我资历尚浅,红莲教正是你费心的时候。”
成士龙正要说话,忽然却重重咳了起来,他赶紧拿帕子掩住了口,待咳了一会儿才说:“无事,我将你留下来,就是要跟你说一说教内的形势。”他看着倪红裳,正色说道:“在卞嬷嬷送你和白衣上京时,红莲教也是遇到了一桩大事,有人派手下找到我与圣姑,说要与红莲教合作,做件惊天地泣鬼神可载入史册的大事。我跟圣姑听起来,竟像是要行谋逆之事。那人手段也很是厉害,向红莲教许诺的几件事情,竟都办得妥妥贴贴。但这人却一直躲在幕后,从不露面,只是宫里一个曹公公与我们接洽。我和圣姑左右为难,万一逆了那人,一旦那人事成,红莲教必有灭教之灾,但若跟了那人,若举事不成,红莲教也无存身之地。我们思来想去,就行了一个险招,派了白衣潜到宫里,看当今天子到底性情如何,看他能否顺利继位,又是否能做一个明君。你也知道,白衣外出了十几日,这十几日里,竟是凶险之甚,好在白衣认定太子仁义聪明,于是当机立断面见了太子,并和太子达成约定,咱们替太子找出那潜在背后之人,助太子顺利登基,太子特意赐了信物。现在正是教内关键时候,不想圣姑又身遭不测。”成士龙停下来歇了歇,又说道:“红裳,你初继圣姑之位,就要担起教内这等大事,真是难为你了。”
倪红裳从来没有听到红莲教这等秘事,越听越觉得心惊胆战,听到后来,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成士龙知道她心里忐忑,但还是接着说道:“现在教内形势更为复杂的是,我怀疑有人有了异心,卞嬷嬷护送你们上京时,一直有人伏击你们,好像要夺了那半块圣莲令去,不知是有何居心。而白衣卧底东宫,本是教内机密之事,除了我与圣姑,其它人一概不知,但却又被曹公公一方知道,他们先是派人暗杀白衣,所幸白衣易了容,又服食了清风散,这才没被他们得逞,但在白衣返教途中,对手又在红枫林暗中埋伏,竟是对红莲教总坛了如指掌,知道红枫林是到总坛必经之路。圣姑本亲自安排人手排查内奸,没想到现在又被人害了性命。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红莲教内奸定是与曹公公一伙人勾结了起来,红莲教现在内忧外患,形势可是复杂得很。”成士龙一口气与倪红裳说完这许多话,禁不住又咳了起来。
倪红裳听他咳得厉害,赶紧上前,成士龙一面拿帕子掩口一面向她挥手,过了一会儿才说:“无妨无妨。”
倪红裳等他咳嗽声定,才向他恭敬说道:“成护法,白衣离教之前,曾跟我特别交待,当今太子少年老成,仁智双全,实是不可多的明君。我虽见识浅陋,但也知天下明君实乃百姓之福。只是现在我刚到总坛,人事尚不熟悉,以后诸事,还请护法指点。”
成士龙见她话说得诚恳,心想:虽然此姝性子活泼,但尚是个明事理的人,在思灵山这些年,果真也是没有白待的。他这么一想,不禁又多了几分心安。两人又谈了会儿话,倪红裳见成士龙神色疲惫,赶紧告辞。待她走后,成士龙展开帕子,上面竟是点点嫣红,显是刚才咳出血来。他重重叹了口气,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成士龙与倪红裳在总坛细细交谈,却不知在京城的三棵松巷子吴家院子里,段青莲也和人谈得正欢。吴家院子正堂里,此时已是灯火通明,灯下坐着两人,一人虽神色冷峻,但嘴角却弯出了几丝笑意,这人赫然正是曹公公,他对面之人就是段青莲,也是笑意盈然,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两人此次见面,都是多了几分亲切,俨然自家人的模样。
段青莲用手撩了一下头发,含笑说道:“曹公应得到消息,红莲教圣姑已身遭不测了吧”
曹公不由拍了一下掌,赞道:“段堂主真是好手段,原来我还担心段堂主做不了红莲教的主,怕误了我家主子大事,现在看来,段堂主是巾帼不让须眉,胸中自有丘壑,可惜红莲教让明珠蒙尘,如果段堂主当初做了圣姑,红莲教就不会这么委委曲曲了。”说完这番话,又似随意问道:“我听人说,红莲教新任圣姑由原来的圣女倪红裳做的。”
段青莲闻言不屑道:“这丫头性子天真莽撞,我与她接触得多了,竟是没头没脑之人,已经被我哄上手了,我再与她说几句好听话,管教她服服帖帖。”她又庆幸说:“若是白衣做了圣衣,倒有几分难缠,不过事有凑巧,那丫头被我使手段逼得自行离教,可不是天助我也。”
曹公公正色说道:“我主子做得可是大事,千万不能节外生枝,红莲教以圣姑为尊,圣姑这厢,可出不得差错。”
段青莲胸有成竹地说道:“你放心,这丫头敢有二心,不按我话行事,我还有后手。”
曹公公点点头,把头凑过来低声说道:“这次咱们就正式盟约,等事成之后,管教红莲教成天下国教,你想做红莲教什么职位都是使得的”。看到段青莲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曹公公满意地说:“主子行的计划就是四个字,日落江湖”随后在段青莲耳边窍窍私语,听得段青莲是点头不已。
………………………………
五七 翁 妪
五七翁妪
东安门因为有东厂衙门在,因此便相对其它街道安静了许多,其它街道上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分外热闹,这条街上却是小贩一个也没有,再加上路两边树木高大葱郁,越发衬得这条街冷冷清清、人迹罕至,不过在东厂衙门对面,却是一个小小的园子,据说东厂衙门搬至此处后,此处宅子的主人便担心碍了东厂的眼,哪天惹来了泼天祸事,因此便搬离了此处,但此后再也没人敢住在此处,天长日久,倒成了一处废园,年轻人是无心来这处的,只有一些无事做的老翁老妪,贪此处荫凉,也不怕对面东厂衙役凶狠,时常在夏季乘凉。此时,蝉声嘶鸣,初夏的燥热渐渐浮起,这处废园里三三两两坐着些老人,通常是老翁混成一堆,老妪混成一堆,两群人刚好隔着一个矮矮的土墙,一边看孙男孙女嬉戏玩耍,一边在谈天论地。
在这些老妪中,有一老妪昏昏欲睡,她穿着蓝色细棉做的团衫,头上戴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抹额,手里摇着一把芭蕉扇,将背靠在身后石凳上,甚是舒适,这老妪乍一看与其它老妪并无半点不同,但若从她坐的位置来看,刚好把进出东厂衙门的人看得清清楚楚,如果再细看这老妪的话,又能看到这老妪虽是眼睛似睁非睁,但眼里却是精光四射,哪有一点老妪眼底的混浊而在墙壁那群老翁中,同样也有一胡须花白的老翁,正紧盯了那东厂衙门,丝毫不敢有任何放松。
夕阳西下,天渐渐暗了,这群老翁老妪也慢慢散去,只见那穿蓝色团衫的老妪也佝偻着身躯站起来,慢慢顺着东安门走去,离了这条巷子,那老妪看四周无人注意,便挺直了腰背,又走了一会儿,看到一个小胡同,便闪了进去,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门口,那里站着一个老翁,像正在等着什么人。
那老妪看到老翁,低低地叫了一声:“丁四。”那老翁闻声走来,对着老妪说:“白衣,咱们进去说话。”原来,这老翁老妪正是丁四和白衣伪装,他们被陈时言派去监视东厂尤其是徐成雄的踪迹,担心徐成雄认出自己,刚好发现园子里有乘凉的老人,索性让白衣把两人妆成老翁老妪。
两人匆匆进了院子,看屋里尚未燃灯火,丁四低声说道:“陈老爷子和巧娘还未回来。”原来,陈时言和巧娘以爷孙相称,租了此处院子住。
白衣和丁四卸去妆扮,乘着凉风,坐在院子石凳上等陈时言和巧娘回来,陈时言这两日带着巧娘查张青,也是非常忙碌。白衣看丁四坐在那里并不说话,神情也有些恹恹,以为他担心父亲,便安慰他说:“你勿需挂心,陈先生既然说你爹无事,必会全力照顾。”
丁四颔首说:“陈先生当年有捕神之称,自是聪明善断,他说的事自是不会有错,不过”他神态有些惆怅,但并不把话说下去。
白衣又安慰他说:“你娘这几日身体也好了许多,你也不用担心。”
丁四感激地说:“这几日幸亏你照顾,她身子已是康复到八成了。只是”他又是吞吞吐吐,像是有话想说又说不出来。
白衣看了他一眼说:“你要是有话说,但说无妨。”
丁四牙一咬,径直说道:“白衣,那日祁前辈背后偷偷跟我说,你拼了性命辞了红莲教,不做圣女,是为了我的缘故他说听闻红莲教教规甚严,圣女是不能婚配的。”
白衣听他话语出口,脸庞一下红了起来,像是红霞朵朵,美不盛收。
丁四看她如此情形,心里哪有不明白的,禁不住又是欣喜又是惶恐,低着声音说:“白衣,我心里真是高兴。你放心,我决不负你。”他这句话说得甚是流畅,想必是在心里想过许多遍。
白衣心里又羞又急,等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脸不发烫,才舒了一口气,静静说道:“丁四,你三番五次救我,我心里自是记得的,我之所以离了红莲教,其中原因过于复杂,我一言难尽。至于其它的事,我我”她说到后来,声音已低了下去,心里却是五味杂陈,又是快乐又是伤心。
两人静了半晌,白衣听见丁四声音里带着些苦闷说道:“白衣,我这几天也颇为苦恼,那一日监牢探过我爹后,我便有些为难。”
白衣听他说到他事,神色多少自然了一些,抬头看丁四果然面带迷茫,便不由问道:“有何事为难的”
丁四答道:“我原本想着,有陈先生带着咱们,自是可以放开手脚,跟他们大干一场,看这背后到底有哪人坏人在作祟。但那天探监,我爹却跟我说,不让我再卷进此事。这两天,我心里甚是苦恼,我爹因为我被抓进监牢,我娘又因为我病倒,我现在又把你卷进这场是非,我一个人受些罪还什么大事,但让身边人受此磨难,我心里甚是难受,我不知道我要不要把这案子查下去。”他嘴里说着,一向明媚开朗的脸上竟隐隐有说不出的苦恼。
白衣听他这么一说,不禁问道:“丁四,这一生,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丁四眼睛禁不住发亮:“我原想做一个好捕快,查凶缉私,清清白白。”
白衣又问道:“你又为何要做一个好捕快呢”
丁四声音掷地有声:“我想着人生天地间,匆匆数年,怎能虚度这辈子,辜负了这大好光阴”
白衣不由暗暗点头:“丁四,如果让你浑浑噩噩,随波逐流,你快乐吗”
丁四摇摇头:“我肯定不快乐,所以才为难。”
白衣轻轻说道:“你不快乐,你爹娘会快乐吗”
这句话声音虽轻,却听在丁四耳朵却是震聋发馈,他呆呆想了一会儿,不由大声说:“白衣,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爹严禁我参与此事,定是怕我斗不过他们,自己又惹上是非甚至送了性命。但就是现在我收手,他们也不会放过我的。与其整天担惊受怕,还不如放开手脚,跟他们较量个高下。我就不信了,这朗朗乾坤,会叫坏人横行。”他这话说得甚是慷慨激昂。
白衣看丁四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心里像是轻轻被风吹过,只觉分外熨贴。但就在此时,白衣忽想起一事,便赶紧说道:“丁四,你可认识一年轻人,约十五六岁光景,身形不甚强壮。”
她所说特征不太明显,丁四一时还没有头绪,白衣忽然一拍手说:“你曾帮他找回香囊。”原来,白衣卧底东宫时,恰巧有一天在整理花草时听朱祐樘提到此事,那时白衣就奇怪,怎丁四也会认识太子,难道赶巧了是同名同姓
丁四听她这么一说,恍然大悟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是偶然间认识了个朋友,叫做的程佑柱。”
白衣嘴里念叨了两句“程佑柱、程佑柱”后,忽然眼睛一亮,说道:“原来他在你面前自称是程佑柱,可不是把名字反过来的读音。”忙对着丁四说道:“你可知道他是谁”
丁四看白衣如此认真,一时倒摸不清头脑:“当时虽见过几面,也畅饮过一次,但一时也没请教他家世,只知道他为人厚道,心里似乎还有些难言之隐。”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