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方鸿渐脸上没有怒色,反而耐心听着,最后笑出了声:“叶老夫人聪明得很哪,她自己动手,叶孟两家查查就漏马脚了,有我弟弟帮忙遮掩,事情可不好办多了?”
方瑞额头一下一下地碰着地板:“方先生,我女儿是无辜的……”
“我知道。”方鸿渐把烟叼在嘴里,“想要我绝后是他,不是你。”
孟家这边,孟良人挂过电话,转头对打扫多宝格子的女佣人笑道:“阿姨,下楼的时候让人给我倒碗茶喝吧。”
“哎,好咧。”
阿姨下去了,孟良人翻过几页剧本,等了一会儿,有人敲了敲门,他回过头,梅春端着茶盘站在门口,神态拘谨。
他笑了,道:“是你啊。”
梅春叫了一声“四少”,过来把茶放在他桌上。
孟良人勾着嘴角,道:“你很怕我?”
女孩低下头,轻摇了摇道:“没有。”
孟良人合上剧本道:“我们来……聊聊天吧,你多大了?”
梅春小声说:“二十。”
“没读书吗?”
“高中毕业,家里没有钱,就没读了。”她声音很低,似乎觉得这是件很可耻的事。
孟良人沉吟了会,说:“你坐过来。”
梅春惊诧地看了他一眼,孟良人坚持让她坐到他对面,她只好坐下。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的脸,最后慢慢放缓声音道:“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你不比那些上过大学的女孩差。”
梅春睁大眼睛,脸颊泛起薄红。
孟良人按捺着心底的不适,温柔而耐心地说:“你想不想重新回学校去,上大学?……”
半个小时后,梅春带着脸颊的红晕走出房间,刚出门,就被靠墙的人影吓了一跳,险些叫出声来。
五官隽美的大男孩用冰凉的眼神看了她一眼,转身进了孟良人的卧室,也不知道他在外面站了多久。
楼下阿姨在喊她的名字,她惊醒过来,忙赶了下去。
………………………………
第60章 二十四
孟均走进房间,孟良人还像女佣来之前一样,摊开了剧本细看,有时做点标记。
听到开门的动静,他抬头看了一眼,怔了怔道:“你跟那个佣人碰上了?”
孟均点点头,坐在卧室的小沙发里,状似无意地问:“你和她在聊天,在说什么?”
孟良人低下头,一边拿钢笔在要重点注意的台词下画上波浪线,一边道:“没什么,她说她高中辍学来打工,我顺口就问她,要不要上大学?”
孟均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摩挲:“你要资助她去学校?”
孟良人停了笔,回头看着他,笑道:“只是有点感慨,我以前请大哥帮忙资助过一个学生,那个时候只比她小一点儿,那人现在是‘十九楼’的剧情策划,有机会介绍你认识。”
孟均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微微翘起:“嗯,好。”
那个女佣人第一次和他们见面时,孟良人的表现就不正常。孟均的眼睛描摹着他有些削瘦的侧脸轮廓,小叔叔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不可能逼他说出来,就像自己百般压抑的感情,也不能立即就向他剖白。
但他们还有大把时间,总有一天,他会完全地拥有这个人。
这天之后直到启程回宛溪,孟良人常常让人到楼上,不是换茶就是添水,其中十有**是梅春来,孟良人就趁这十多二十,从她口中套些她的家庭背景之类的消息。
其实他也可以直接问梅姨,据说梅春是她表哥的女儿,但梅姨是个老实女人,见他特地去问她外甥女的事,回去后肯定会对梅春不同于往常,反而走漏了风声。
孟良人是打定了主意,要从这个女人身上查出点东西来。
尽管十四岁那年的车祸线索已经指向叶老夫人,但他还是有些许疑问,叶家和孟家,向来是规矩做生意的正经商人家庭,绝不会去沾染触犯法律的事,正是因为这条准则,两家才能这么多年超然出众,稳坐行业巨头的位置。况且叶家主事的又是叶晖父子,叶老夫人一个女流,再手段通天,是怎么躲过叶孟两家的追查的?自己如果不是请了方鸿渐遣人帮忙,恐怕一辈子都摸不清真相。
他想了一夜,普通的女人谁敢拿一把刀就去杀人?梅春……或许真的是一个突破口。
“我爸妈就我一个女儿,他们现在都在乡下,种了地,做点小本生意。”女孩露出带点腼腆的笑,伸手给孟良人舔茶,两天的相处,让她放开了不少,动作也自然多了。
孟良人目光扫过她细白的手指:“那你爸妈一定很宠着你,舍不得你干粗活。”
“嗯……是啊。”他坐着她站着,梅春偷偷地看他,“他们要我读完大学,可我不想去了,家里没什么钱,跟这姑妈来这里做工,挺好的。”
孟良人微微一笑:“可你不能一辈子在这儿吧?你要结婚生孩子,你爸妈是怎么打算的?”
梅春撇撇嘴:“我自然不会当一辈子女仆啦,过一两年我……”她可能是太放松了,忽然惊醒过来,连忙收声住口。
孟良人眉心微皱,但很快又展平,笑道:“我什么?”
梅春脸白了白,勉力笑道:“我就回家去啦。”忽而端起茶盘抱在胸前,“我……我得下去了,姑妈她们该叫我了。”
孟良人往后靠在椅背上,道:“好吧。”
梅春转身走了几本,那俊朗温和的四少爷又叫住她:“小春,我明天就要去宛溪了。”
梅春回过身来,脸上难掩一点失望:“哦,这么快啊。”
孟良人想了想道:“我给你留个联系方式吧,我经常在外面拍戏,顺道也会回家来看看的。”说着撕了张纸写下电话号码给她,在梅春接过纸张的时候,忽然笑道:“或许……你真能在这里呆一辈子呢。”
梅春一愣,抓着纸条走到门外,才隐隐想到这句话可能蕴含的意思。
她在关上的门外站了十多秒,一摸脸颊,居然烧得滚烫。忙捂着脸跑下楼去了。
次日,孟良人和孟均跟家里告别,去了机场,下午到达宛溪,在家休息了一晚,中午孟良人对孟均说:“我去方先生那里,晚上再回来。”
孟均说:“小叔叔……”
孟良人道:“嗯?”
“……没什么。”孟均理了理加菲的脖子毛,他其实想说,方鸿渐和他们无亲无故,为什么对孟良人如此照顾,甚至于亲昵。
他看孟良人和方鸿渐相处的那种感觉,他觉得熟悉,但不应该在这两人间出现。
那种感觉,只有在他小时候,一家人围桌吃饭,父亲给他夹菜时才会浮现。
孟良人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在门口理了理衬衫袖口,一边道:“午饭你在哪里吃?还是我带回来给你?”
孟均看了眼电脑屏幕那边传送过来的资料,道:“你带给我吧。”
他有个看起来荒谬的猜想,但越想越觉得它值得证实。
孟良人开车去了那家酒店,同上回一样,方鸿渐坐在餐桌边,桌上托盘里放着开了的红酒和两个玻璃杯。
他见状坐在了上次坐的位置,方鸿渐自己动手往杯里倒了点酒,道:“这次没有那个小鬼了,来跟我来喝一杯。”
孟良人直觉有什么事发生了,但是方鸿渐没开口,他问也问不出来,于是接过玻璃杯道:“我酒量不好,一杯就行了。”
方鸿渐跟他碰碰杯道:“太老实了,你这么说,人家只会更想灌你。”
孟良人不置可否,举杯喝了一口,他也有点饿了,于是拿起筷子夹菜吃。
方鸿渐放下酒杯,端详着他道:“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跟我见面?”
孟良人回忆了一下,道:“我们第一次见面是我在巷子里给人打晕了,那个时候我闭着眼,昏昏沉沉的,只好像听到你的声音。”
方鸿渐微微一笑,没有接话。他们头回见面应该是在周老夫人的寿辰,但孟良人没放在心上,自然不记得了。
吃饭的气氛很安静,但并不让人难挨,毕竟这样的场景在孟良人住在方宅时几乎每天上演。
方鸿渐没怎么动筷,而是慢慢啜着酒,在动手之前,他只想再和孟良人吃一顿饭。年轻的时候,他从情人的床上起来,衣冠齐整地出门,一个一个地解决那些要他手里权势要他命的人,而现在他只想再看一眼自己差点错失的血脉。
饭毕,孟良人在玄关换鞋,准备离开,方鸿渐道:“叫他们送你?”
“不用。”孟良人穿好鞋,直起腰道,“我开车来的。”
方鸿渐挑挑眉道:“好吧。”说着转身要进客厅去。
孟良人却没有开门就走,而是喊道:“方叔叔。”
“嗯?”
“……十月有我的新电影,你不忙的话可以去看看。”孟良人说完,立刻道:“我走了。”
方鸿渐看着他甩上的门,不由笑出声来。
许仪君在孟良人和孟均走后几天出了院,却没有立即回到孟家,而是跟孟哲说:“表姐刚去世,我想去看看姑妈。”
孟哲没有反对,只说了句:“注意身体。”这让她很失落,她其实已经看清了,哪怕她住进孟家,戴上妻子身份的钻戒,在所有人眼里她就是孟夫人,她仍旧靠近不了这个男人。
去叶家的路上她就做好了准备接受叶老夫人的训斥,只要一想到回到那幢房子时,再也没有人极尽刻薄之能事的侮辱她,她就觉得什么样的责骂都能忍受了。
出乎她的意料,打从她进门,叶老夫人绝口不提叶婵的事,反而不停地询问她在孟家打听到的事,透着一股焦灼感。
许仪君扶着自己的腰,姿态还是恭敬的:“姑妈,是不是……您的消息有纰漏?我跟那些老佣人都打听过,自己也找过,什么蛛丝马迹都没有哇。”
叶老夫人握着拐杖,闻言脸一沉道:“要是没有,我花这么大力气送你进孟家还有什么用!”
许仪君咬了咬嘴唇,试着反驳道:“我已经嫁给孟哲了,又有了他的孩子,虽然说继承人是孟均,但是将来怎么样还说不定呢,您何必急在一时。”
叶老夫人盯着她,露出一丝冷笑道:“是啊,你前途无限,可我呢!”她拍拍自己的胸脯,禁不住咳嗽了几声。
她衰老得太快了,病痛缠身,从前虽然不好,但气色总归能见人,现在却连脸色都是灰败的了。
“你打的什么算盘我不知道?再拖几年,拖到我老太婆熬不住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我多你那几十年可不是白活的!”
许仪君心中一凛,忙道:“姑妈别生气,您让我找那东西,又不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我也不好找啊。”
叶老夫人闻言一顿,一时竟然没有说话,过了许久,才仿佛从回忆中清醒过来,低声道:“那是一批宝贝。”
………………………………
第61章 二十五
她眼睛映着许仪君的样子,尽管因为怀孕体态变得丰腴,也没有化妆,但面色红润,年轻娇俏。|
她也有这样年轻的时候,有比许仪君好上千百倍的出身,也更比她美貌。要不是嫁错了人……
叶老夫人闭了闭眼。她一辈子都不甘心,那些东西,那个人,那个位置,本应该都是她的。
许仪君试探着道:“姑妈?”
叶老夫人看向她,沉声道:“我告诉过你,孟良人手里有块玉。”
许仪君点头道:“是,听说是孟哲的继母留给他的。”
叶老夫人冷笑了一声,说:“你知道它值多少价钱吗?潘家在西郊有个旅游山庄,现在做得也不错,可光这一块玉就能把它整个买下来。”
许仪君呆了呆:“这,这怎么可能?”
叶老夫人低头,摸了摸手腕上的佛珠子,缓缓道:“这样的东西,原本是有一批的,就在孟家。”
许仪君心里狂跳起来,这已经超出她的想象范围了,叶老夫人说得轻描淡写,但那个旅游山庄,可是潘氏最闻名的产业之一,叶婵和潘如松的婚礼就是在那儿举行的。
叶老夫人见她惊得说不出话来,不由冷笑道:“不过你也别以为捡了大便宜,那批珍品,据说一直给放在某个地方保养着,三四十年了,都没拿出来见人过。”
许仪君有些按捺不住道:“这是为什么?我……我从来没听人说过。”
“你当然不知道,因为孟哲根本没拿你当回事儿。”叶老夫人嗤笑一声,“这批货在孟哲爷爷年轻时就有了,拿作聘礼,娶了……”到这里她突然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后来孟廷娶他的原配和续弦的时候,都给了这块玉作信物。说是一对,其实就那么一个。林语心死了,但她留了这块玉给她儿子,也就是说,现在这批货应该在孟良人手里。”
许仪君睁大了眼:“他?他怎么可能?他要是……真有这么大一笔资产,会乖乖待在孟家,听孟哲的吩咐?”
叶老夫人道:“这也是我的猜度,如果他没有,那多半在孟哲手里,照理说……这么重要的财产,他不会交给别人的。”
许仪君思索道:“那也说不定,他们是亲兄弟。”
“亲兄弟?”叶老夫人讽刺地笑了,“别说他们不是一个妈生的,就是同母兄弟,为了利益闹得势同水火的多了去了,你看当初方家争权,现在可只剩下方鸿正方鸿渐两人了,还有我的敬水……”
她狠狠闭眼,当年失子的哀痛溢于言表。
许仪君疑虑道:“当年,表哥去世的事……”
叶老夫人道:“是他们,是他们!钱明明都送到了,绑匪怎么会撕票,一定是他们在背后主使。”她沙哑的声音拔高,透着凄厉。
许仪君大骇,勉强道:“这……不可能吧?”
叶老夫人盯住她:“没什么不可能的,他们无情,我也只好无义,欠我的,一定要还!”像是力气用尽了,她的肩膀颓然塌陷下去,“我安排给你的那个女孩子,你好好用着,必要的时候,什么手段都随便你,找到那批货,是重中之重。”
许仪君压抑着翻腾的思绪,低下头应了一声。
孟均暑假的时候,孟良人没有再接戏,在家空闲了两个月,只赶了两场电影的宣传,观众的反响不算热火,毕竟邵灵是新晋导演,孟良人也一直居于二线,演将军的影星又档期排满,不可能场场宣传都赶来。
倒是孟良人的微博下面,粉丝们讨论他的造型和人设聊得不亦乐乎,还都去看了原著,寄以厚望,殷殷地期盼他能借此更上一个台阶,像当初苏豫那支广告一样。
邵灵虽然在拍戏的时候坚持不让她父亲插手,但该利用的资源还是得考虑着用,影片的首映定在国庆长假,非常好的位置。
在家几天,剧本都翻得烂熟之后,孟良人觉得他和孟均三餐都吃外面的,既不营养,又好像把家过成了旅馆,于是慢慢地学了些家常菜。两个人的生活好过一个人的就在于,想到有人等着吃饭,就不觉得厨房是摆设了。
孟均快开学那几天y找上门来:“悠闲日子可到头了!电影成不成功先不说,工作还是得照常。”
“知道。”孟良人把一盘炸得金黄的藕夹端到他面前,“我学书上做的,练了两天了,你尝尝看。”
“什么东西?”y闻了闻,还挺香,拈了一块到嘴里,立即点头道:“好吃好吃,不错不错。”出手如电,几分钟就干掉了小半盘。
“……你饿死鬼投胎啊。”孟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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