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均走过来,带着他坐到桌边,去替他拿了一双拖鞋来:“争这些有什么意思,吃晚饭吧。”
孟良人蹙着眉头,表面仍是一派冷静,一边夹着菜味同嚼蜡,一边想,他必须离孟均远点,再贪恋那些让人沉溺的细节,只会带来不敢预料的灾难。
这话他对自己说了无数遍了。
孟均坐在他对面,语调低沉没有起伏,可是偏偏能让人听出一点温柔来:“我订了明早十点的航班,我们一起回去吧,回家去。”
孟良人张口要说什么,可是脑海又窜出当年深夜回到公寓时,少年略带困意地来替他开门的画面。
他忽然发现,自己其实连那个小孩的模样都快记不得了,只记得一双漂亮的深黑的眼睛。
你是否会彻夜不眠,只为记住我的样子?
孟良人心中盘桓着这句话,喉咙像是阻住了,千言万语,终是化成了一个答应。
“好。”
………………………………
第86章 五十
孟良人认命地,又随孟均来到他住的公寓。
他拍戏要四处取景,所以衣服和日用品差不多随行李带着,就这么住进孟均的家里,也没有哪里不方便。
潘陶自打那天说要去给mia个交代就没了音讯,孟良人也没打算主动联系他,都是三十好几的人了,做事还用得着人时时催促?
在孟均的公寓里的日子,很简单,很舒服。
中午时间不够,由孟良人提前做好午饭,晚饭则由孟均负责,家务顺手做了,阿姨每星期来一次,打扫那些顺手做不到的地方。
吃过午饭,他们坐在沙发上闲聊。
孟均拿了一个梨,慢慢地在手里削皮道:“这种梨味道很好。”
孟良人道:“哦?以前不见你喜欢吃梨。”
孟均道:“秘书送的,她从老家带回来的特产。”
孟良人点点头:“好吧。太大个了,我们分了吃吧?”
孟均说:“不分,要全部吃完。”
孟良人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那种时不时窜出来折磨他的尴尬又浮现了,好在他已经习以为常,咳了一声道:“有这么好吃?要好吃的话,我再吃一个。”
孟均削好了,削出来的纹路一圈一圈,匀称而圆满,他递给孟良人,抽了张纸巾擦干净手指。
孟良人接过来,好奇地端详了一会儿,他想象不出孟均是怎么把梨削成这么均匀好看的,更神奇的是,孟均没有表现出多喜欢吃水果,倒是常常削给孟良人。
他咬了一口,肉甜而多汁,的确很好吃。
孟均把纸巾扔在废物篓,忽然说:“晚上我要去相亲。”
孟良人嚼着梨子还没咽下去:“什么?”
孟均说:“姑姑给我安排了场相亲,我晚上得出去一趟。”
孟良人没想到孟选又来这一出,这是当媒人当上瘾了?问题是她也没撮合成几对啊。
“……你还年轻,妻子可以慢慢选,不用着急。”
孟均看着手里的水果刀道:“如果我们都结婚了,会是什么样?”
孟良人怔了怔,他还真没想过,大概和现在的生活差不多吧,只是会有孩子,孟良人想象了一下自己抱着一个小男孩或是小女孩满是父爱的样子,觉得生疏又别扭,毕竟他从未接触过父爱。
他笑了笑道:“大概我会是个很糟糕的爸爸吧。”
孟均看着他问:“你喜欢孩子?”
孟良人说:“不是喜欢,只是人总要结婚生子的吧?事业有成,家庭圆满,这就是世俗认同的完满生活。”
孟均问:“所以有一点儿偏差也不行吗?”
孟良人看看他,忽然下定决心,斩钉截铁地道:“不行。”
孟均别过脸去,又转过头盯着他道:“那么我将来会娶一个女人,我和她会像现在这样,坐在沙发上,我削梨给她吃,一整个梨。”
孟良人在脑内描摹着那个画面,有些失落也有些感慨,他见到的孟均一直是孤身一人的,有一天他也将成家立业,身边妻子相伴,到时候他这个叔叔也该退到一边去了。
不过这已经是他一直追求的,最好的结局了。
晚上孟均果真换了正装去赴约了。孟良人一个人在客厅和卧室转悠了一会,把欧弟抱起来顺了会毛,它现在已经渐渐接受他了,蹲在猫窝前,看了好一阵加菲的睡姿。
老猫真是太老了,孟良人看着,却觉得自己有一天能像它一样,老死之前还有个人可依靠,这辈子就不算白活了。
这座小区靠近郊外,入夜之后,大阳台外的月亮明晃晃的,孟良人砸砸嘴,想喝酒了。
于是他拿了钱包,做好脸上的遮掩,出门打算去附近的超市买两瓶酒,他对酒的质量不怎么挑,只是图那个味道。
在超市转了一圈,买到酒和一些零食,孟良人提着便利袋回到家门前,打算开门,摸遍了衣袋和裤兜,发现没带钥匙。
这就很糟糕了。孟均是去赴约会的,一顿饭指不定要两个小时,若是郎情妾意,还要去电影院里坐坐,那他可怎么办?难道在家门口睡一夜?
孟良人挠挠额头,感觉有些难办,他想过回孟家,去酒店,或者去经纪公司找员工宿舍对付一夜,但身上的钱不多,车钥匙也在里面,想了半天,还是靠着门,叹了口气。
狭窄的过道里,灯是声控的,过会儿就灭,孟良人被闹得烦了,动身走下楼去,在楼道口等着。
倚着墙也不知过了多久,墙壁冷冰冰的,寒意沁进肌理。
孟良人半打着瞌睡,忽然眼前光线被什么挡住,他以为又是路过上楼的住户,睁开眼,才发现是西装革履的孟均。
“站在这里做什么,没带钥匙?”
孟良人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点点头:“是啊,出去买酒,忘了。”
“没有我在,难捱得想喝酒?”
“是啊。”孟良人话说出口才反应过来,可惜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孟均笑了,他双手撑在孟良人身体两侧,跟孟良人差不多的身量,喊了一声“小叔叔”,就低头吻住了他。
孟良人睁着的眼睛瞳孔一缩,手一动就被孟均按住,孟均的舌头狡猾得像游鱼,很快就找着缝隙攻略了进去,唇齿交缠,退无可退。
“唔……唔!”
到底是两个大男人,谁也制不住谁,只是孟良人更削瘦一些,也不比孟均是练过的,手腕挣扎了一会才推开道:“孟均,你!……”
孟均的眼神沉不见底,两人的脸凑得极近,呼吸交错,他说:“我本该再忍一阵子的,可是小叔叔,我忍不下去了……”
孟良人大怒道:“这是忍不忍得住的问题吗!”他“嘶”地痛叫了一声,因为孟均咬了一口他的脖颈。
孟良人打了孟均一拳,后者退后两步,他踉踉跄跄跑出去。
“你要走,我不会再求你留下来。”孟均站在原地咳嗽两声,因为孟良人那一拳正中他的胸口,“我会在这里等,直到你肯回来。”
孟良人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走出小区的时候想,怎么绕来绕去,事情好像又回到原来的点上?难道他这重生的一辈子,都要维持这种可笑的循环吗?
门卫室里闲坐的保安跟他打招呼:“孟先生,这么晚还出去啊?对了,刚不久有位先生来找孟均先生,说是家里人让捎东西来,这会儿快到门禁了,您跟他说一声,要是还出去的话可得抓紧了,不然门禁一封就不准出入了。”
孟良人哪还有心思听他说话,嗯嗯啊啊敷衍了两句,就压压帽檐走了。
万幸虽然走得匆忙,手机还带在身上,孟良人发了条短信给y:“来东大街xx小区接我。”
y开着车赶到时,孟良人正坐在公交车站的长凳上发呆,他好容易找着了,下了车无可奈何道:“祖宗啊,这又是闹得哪一出?”
他记得五年孟良人就是在一天晚上跑到他家,什么都不说就躺下睡了,之后不久孟均就被送出国,几年不曾提起这个名字。
孟良人把歪了的帽檐戴正,面无表情道:“什么都别问。”
y等他站起来,在路灯下才发现他脖子上有个牙印,嘴唇也有些红肿,经验告诉他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发生了,于是乖乖闭嘴。
在y家睡了一夜,第二天孟良人回到自己的公寓,面对着冷冰冰的屋子,喊一声都能隐约听见回声,孟良人再一次觉得想好好过个日子这么心累。
夜晚睡着床上,翻来覆去,想到明天就觉得有无尽的烦恼在等着他,一个人坐在房子里,□□静了,安静得他想分分神都不行。
这假还有什么好休的?孟良人打电话给y,告诉他假期提前结束了,麻溜地出来接通告。
y一百个不愿意,他是工作狂没错,但他不想对着整天脸色黑沉好像全世界都欠他钱的孟良人。
而且还经常问他一些令人愤怒的问题。
比如:“你真的不是gay?”
y抓狂道:“我不是!”
“哦。”孟良人握着水杯,过会儿又问:“那你为什么一个女朋友都没有?”
y道:“我有!只不过分了,我不是所有时间都放在你身上了吗!”
孟良人恍然大悟:“你暗恋我?”
“我不是gay!”
孟良人的头垂下去,半天没说话y看了他两眼,禁不住想是自己的语气太过分了?伤害了智障儿童的心?刚打算说两句好话缓和下气氛,孟良人又抬起头道:“可是我那天看到一个人抱着你的腰,喊你‘宝贝儿’。“
y感觉脑子里“嘎嘣”一声,是什么断掉的声音,他阴沉沉道:“那是个神经病,再遇到你可以替我叫保安。”
孟良人还是第一次看见爱穿粉红色的人脸黑得像锅底一样,但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他点点头:“好。”然后转向一边,思绪又飘到了别处。
y看着他,扶额叹息。
孟良人控制自己避开关于孟均的所有话题,哪怕孟选还会给他打电话,跟他讨论侄子和相亲对象的进展情况。
在深秋到来的时候,电影的第一场宣传开始了。
………………………………
第87章 五十一
电影的宣传会持续到上映之前,主演们需要跑好几场新闻发布会,更别提此片开拍之前就引起过众多关注,宣传自然要加大火力,至少票房上要赚个盆满钵盈。
孟良人的档排得很满,不可能场场他都去参加,但重要的两场肯定是要出席的。
发布会的一切按程序走,孟良人哪怕近来情绪不太好,在工作方面却是不含糊的,镜头前他依旧是温和成熟的完美形象。
第二场无非再问一些拍戏相关的问题,和剧组相处怎么样,导演指导得怎样,记者都是事先安排好的,按照准备的台本,演戏一样地走完过程。
进行到尾声,孟良人暗自松了一口气,打算回去后休息半个小时,晚点还有个节目要上。
正要在助理的陪伴下往回走,忽然一个记者从人群里冒出来,问道:“请问您对您出演的这个角色执怎样的看法?”
孟良人愣了一下,这不是预先说好的问题,但他还是反问道:“怎样的看法?”
陌生面孔的记者举着话筒递到他面前:“如你所见,您饰演的这个角色是一个同性恋者,那么你对同性恋有怎样的看法呢?”
孟良人微微皱眉,这种话题向来很敏感,是不会作为发布会的问题的,但他已经接话了,就只能回答下去。
他思索了一下,脑子里不由自主地跳出孟均两个字,心情有些沉郁,斟酌再三,开口道:“同性恋这个话题,我相信现在还有一部分人怀有抵触情绪,但我认为,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不能因为他不同于大多数人就给他定罪,这是我的看法。”
话说到这,点到即止,孟良人转身打算一走了之,那个记者握着话筒又在他身后问道:“您对同性恋的态度是否是因为您本身就是一个同性恋者呢?”
这句话就像一石激起千层浪,顿时间所有乱糟糟提问的媒体都安静了,孟良人停住脚,回身盯着他道:“你说什么?”
记者亮出手里的照片道:“这是我们新闻社的记者拍到的照片,经确认是您本人无误……”
孟良人的目光移到那几张照片上,心脏狠狠一揪,这是那天他和孟均在公寓楼下的情景,怎么会被狗仔拍到?
他立在原地,脑内飞快地思考这一切的由来y已经闻风赶到他身边,先发制人地对那记者道:“你们是哪家新闻社的?怎么能随意作假抹黑别人!”一边打眼色示意助理们赶快护着孟良人离开。
孟良人面无表情,一面随助理走着,一面在脑内仔细搜索,终于想起来,那天从孟均公寓的小区离开时,保安似乎跟他提过一句,说孟均家里有什么人送东西来了,要他告诉这人赶紧出来,不然就门禁了。
可事后孟良人和家里人几次接触,都没有人提过这事,而他本人因为那天晚上思绪太混乱,也把这个细节忽略过去了。
现在想来,那人不是狗仔假扮的还能是谁?
他回到休息室,过了一会儿y绷着脸走进来,对助理说:“你去给我跟片方问清楚,那个记者,提问的那个,是哪家新闻社的,谁放他进来的!”
助理赶紧去了。
y呼了口气,在孟良人对面坐下道:“照片已经传出去了,我先问你一句,那照片……是真的吗?”
孟良人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y哑口无言,过了一会儿才道:“另一个人是谁?”
孟良人又沉默了,过会儿道:“你别问。”
y其实心里早有了人选,但他不能直接说出口。两人在休息室里相对无言,忽然助理推门进来道:“y哥,跟片方问了,他们说邀请的媒体名单上没有这个人,工作人员赶到的时候那人已经溜出去了。”
y又气又怒,恨恨地踢了一脚沙发:“特么的,这是给人阴了。”
孟良人道:“无论如何,我先回去,避几天风头,公关的事,就要拜托给你了。”
y道:“什么话,这是我工作,你等着吧,好歹我也是在业内混了十多年了,这点麻烦还难不倒我。”他说这话的时候,一扫之前的恼怒,变得冷静而积极,战意勃勃,饶是孟良人再头疼,也不由得笑了。
他取消了所有近几天的活动,回到自己的公寓里,蒙头睡了个大觉,睡醒之后,一个人坐在房间里,迫人的寂静让他喘不过气。手机震动起来,他拿起来一看,已经无数个未接来电,有公司的,也有孟哲孟选的。
他手指一动,接了孟哲的电话。
接通后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是低沉的声音:“老四?”
孟良人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大哥。”
孟哲径直问道:“照片是不是真的?”
孟良人准备好要反驳,可是眼前闪过孟均的脸,说出口的却是:“……是。”
那边沉默了,过了几秒钟才出声道:“你是被强迫的,还是……你喜欢男人?”
孟良人确认自己性向没有问题,可是孟均呢?要是让孟哲知道自己的独子喜欢同性,只怕孟均得倒大霉吧,他这么想着,干巴巴道:“如果我说是呢?”
“是什么?”
“我喜欢男人。”
那边话像被阻住了,许久才沉声道:“你们……”
孟良人敏锐地捕捉到话里的不对劲:“我们?”
孟哲停顿了两秒,道:“孟均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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