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柱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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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工柱国- 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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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边蔡公公正小心伺候着,待皇帝写完一张就抽走摊在另一副桌案上晾干,再铺上新的。

    钱进躬身立在门口没有出声,趁着这当口儿他细细打量一下了皇帝。

    皇帝看上去身材比较瘦弱,比钱进矮了小半个头,皮肤白皙,面目也还比较清秀。

    正当钱进纳闷皇帝为何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时,仁武皇帝抬起头来笑道:“钱爱卿来了?”

    钱进于是行跪拜之礼。

    仁武皇帝走到御书房正中,右手虚抬了一下,示意钱进平身。

    待钱进站起,他又走近细细打量了一下,过了一会笑道:“钱爱卿果然英雄气概,不愧是朕钦点的状元。”说罢,他又转头望了望蔡公公,似乎想听听蔡公公的评价。后者连连点头。

    钱进躬身说道:“多谢陛下抬爱,只是微臣何德何能当得起这状元,况且居庸关那晚还冲撞了圣驾……”

    话还没说完,仁武皇帝抬手作了个“嘘”的姿势,然后诡异的笑道:“那晚什么事都没发生,朕一直在御书房读书到很晚,钱爱卿也没有见过朕。知否?”

    钱进口里答应着,心里却嘀咕起来。这事连安庆公主都知道了,实在不知有何必要隐瞒。转念一想,自己马上要去见太后,也有可能这天下人都知道皇帝偷跑出宫的事,却唯独太后不知道。

    这时,皇帝眉飞色舞的说道:“那天代孝儒来朕这里告状,哭的那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呀,朕给了他这个脸面,又让钱爱卿多玩了三个月。想想你们读书人也不容易,若是朕中了状元,先玩他一年再说。”

    “额……陛下,您若是也去考状元,那叫天下学子情何以堪呐?”钱进尴尬的回道。

    “钱爱卿说的极是,朕富有海内,就不去跟学子们去争这状元了。坊间是不是把这个叫……抢饭碗?”

    “……”

    “对了,钱爱卿可否说下你在镇江府是如何扫除倭寇的?还有你那把宝刀是出自哪里?听说你还开了个酒坊?还会裁衣……”

    正当钱进不知从何答起时,旁边蔡公公小声说道:“陛下,该上早朝了。”

    仁武皇帝听得一顿,回头一脸不悦的看了蔡公公一眼,冷声说道:“更衣,上朝。”当下便有几名小黄门进书房伺候。

    钱进见状便起身告辞,说太后那里还有召见。

    仁武皇帝招手示意钱进近身,又低声耳语了几句。钱进连忙称谢。

    …………

    仁寿宫门外,钱进垂首而立。

    距苏公公进去通传已有两刻钟了,却一直不见太后递话出来。此时太阳甚毒,钱进的额头上已经冒起一层细汗,不时有豆大的汗珠滚下,滴在门口的青石板上。钱进索性入定,将全身筋骨放松,因此站的也不累。

    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位老太监,须发皆白。只见他将手中拂尘一甩,口中说道:“钱侍讲,太后宣你觐见,请随我来吧。”

    钱进躬身谢过,便急步跟在那名老太监身后。

    进门后,钱进扑通跪下朝珠帘后端坐的华美人影叩了两个响头,口中高呼:“拜见太后娘娘。”弯腰那一瞬间,他用眼角余光飞速的扫视了一下四周。屋内里面只有四五名丫鬟,苏公公也在。

    几息过后,珠帘内响起一道慵懒但听着很舒坦的声音:“平身吧……看座。”

    钱进谢过,便大咧咧的坐在一名丫鬟搬过来的竹凳上。

    凳子还没坐热,珠帘内那位便厉声质问:“听说你初到京城,便与我儿一起游了趟居庸关?”

    钱进听得一愣,心说这太后果然不是易与之辈,先前让自己在门外晒了两刻钟的太阳,现在又给自己来个当头棒喝。他若答不是呢,就有欺瞒太后之嫌;他若答是呢,又得罪了皇帝。

    所幸出御书房的时候皇帝已经暗授机宜,于是他摆出一副死不认帐的表情答道:“太后,并无此事。刚来京城那会我一直忙着备考,并无闲情逸致出京游玩。”

    郑太后听了这话不置可否。钱进只感觉到珠帘内那双眼睛正打量自己,似要将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看透。良久,郑太后悠悠说道:“文老爷子身体可还好?”

    “回太后的话,外公身体还算硬朗,只是行走有些不便。”

    “有空替哀家传句话给文老爷子,就说他吃过的苦哀家都记着了。”

    “多谢太后。”

    “现如今皇帝还没个正形,日后记得多劝谏他。”

    “是。”

    “好了,哀家也乏了。今儿个是中秋,也没啥好赏你的,听闻你家里还有两个小孩,便带些宫内的桂花糕回去吧。”说罢,郑太后挥挥手,示意钱进可以退下了。

    一位宫女将早已准备好的红漆食盒交到钱进手中。紧接着,那位老太监便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钱进拜别。

    这次入宫就这么结束了。
………………………………

第四十四章 隐秘

    出宫的路上,钱进一直在琢磨郑太后那些话。

    郑太后对他既谈不上嘉许,也谈不上告诫。这些上位者每天把玩弄心术当成家常便饭,说话总是留半截,让你自己去揣测。也正因为这样,才更显得天威难测。

    归根结底还是自己的实力太弱小了。或许人家只是把你当成了路边的一只蚂蚱,能够看你一眼已经是你祖宗十八代烧高香积下来的福分。所幸的是,皇帝看起来还比较好说话。

    快出承天门的时候,钱进掂了掂手中的糕点盒,心里不由骂道:“真特妈的小气,二百多两银子就买了盒糕点。”

    这时,身后远远传来呼唤声。钱进回头一看,原来是蔡公公一路小跑追出来了,于是驻足等待。

    待他跑到跟前,钱进问道:“蔡公公,可是宫里还有旨意?”

    蔡公公喘匀了气才说道:“钱侍讲……陛下吩咐你明天要来上朝了。”

    钱进听了这话,不由哀叹好日子到头了,嘴里却是应道:“劳驾蔡公公了,找个时间请你喝酒。”

    “来日方长,日后杂家还得请钱侍讲多多照应。”

    “彼此彼此。”

    两人以后都是要常伴皇帝左右的。都说伴君如伴虎,指不定哪天就捋了虎须惹毛了皇帝。关键时候若是有人帮忙言语几句,说不定就化险为夷了。

    别的不说,且回去与家人过中秋去咯。

    …………

    钱进走后,仁寿宫那位老太监对几名宫女使了个眼色,于是她们都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那名太监看着宫女们关了门,便拿了把羽扇走到太后跟前轻轻摇着。

    约摸盏茶功夫后,老太监估摸着太后想听自己说话了,便开口道:“太后,奴才觉着这钱进有点意思。”

    此刻,郑太后正一手托腮斜躺在榻上闭目养神。

    看她年龄只有三十几许,玲珑的身躯裹着一身绣着彩凤的深红色长袍,白皙的瓜子面庞上画着淡淡的烟熏,两道细细描过的柳叶眉直指发际,头顶梳一个高高的云髻,两侧分别插着一朵黄金打造的牡丹和一只金蝴蝶,摇拽间便如一只蝴蝶正翩然飞向那朵牡丹。

    听到老太监的评价,郑太后一双凤眼微睁,整个人便散发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她扶住老太监递过来的手从榻上坐起,朱唇轻启说道:“洪公公,此话怎讲?”

    这名叫洪公公的太监拱手说道:“我看他学识武功都还尚可,静养功夫也还行,最主要是……陛下喜欢。”

    郑太后听罢,“扑哧”笑道:“你这老狐狸倒是心思活泛,皇儿那点小心思逃不过你的法眼。”

    “太后圣明。”

    “做母亲的哪能不明白自己儿子所想。平时我对他虽然多有责难,可哪一次到了最后不是遂了他的意?他大可不必让这钱进到我这里来做戏。”

    “这叫知母莫若子。记得陛下十二岁那年打碎了先帝赐给您的一只玉佩,那一次您把陛下责罚的可不轻,可陛下就是不认帐,事后您反而嘉许了陛下。今日这钱进对出居庸关之事也是矢口否认,奴才认为多半是得过陛下指点了。”

    郑太后听了这话点了点头,说道:“当时哀家是要他明白一个道理,这皇帝是轻易不能认错的,即便错了也是在于大臣辅佐不力,不然他以后怎么治理天下?”

    洪公公递上一碗用青花瓷盖碗盛着的温茶水。郑太后小心接过抿了一口,问道:“这钱进的生辰八字弄清楚了?”

    “回太后,已查清楚了,这钱进乃洪治十二年冬至生人,与陨星雨来犯的时辰差不了多少。”洪公公小声回道。

    “陨星雨来犯多半是有劫难降世,却不知这钱进是灾星还是应劫之人。”郑太后面有忧色。

    “太后不必多虑,如今距陨星雨来犯已近十七年。这些年我陈国虽然有些小灾小难,但大体还算安定,有没有劫难还不可知。况且,奴才也查过,我陈国洪治十二年冬至出生的人口有两千余人,应该不会恰巧应在这钱进身上。”

    郑太后返头怒道:“病入膏肓之人尚且还能蹦跶一段时日,这劫难怎么就不能应在十多年之后?”

    洪公公见太后发怒,连忙止住话头。此时屋子里没有什么风,郑太后觉着里屋有些闷热,便欲往外间透透气。洪公公赶忙将珠帘掀起。

    太后见茶几上一盆火玫瑰正开得艳丽,便有些欣喜的走近,白嫩纤细的小手轻轻在花瓣上抚过。望着那盆玫瑰,她的心情稍微平复。

    住在这深宫之中,不管是一个多么开朗的人,日子久了也会心里面长草。因此,她喜欢穿大红的长袍,喜欢鲜红的花朵。似乎借着那鲜亮的颜色,她的内心也明亮起来。

    郑太后见洪公公在一旁不敢言语,不由笑道:“你也算是宫里的老人了,哀家的脾气想必你也很清楚,用不着做那副胆战心惊的样子出来。”

    洪公公笑道:“太后教训的是。”

    “陈国的家底是再也经不起折腾了。对这劫难之事哀家是宁可信其有,也不愿陈国的江山有半点闪失。若不是怕引来民变,哀家早都把那两千多人都杀光了。”

    洪公公听了这话,背后不由冒出一股冷意。

    这东厂如今就操持在他手里。虽然平时他没少干过杀人的勾当,但一下子断送两千多条人命,即便是他也会忌惮。毕竟,那刘轩的下场摆在那里。

    他估摸着太后是不是对钱进起了杀心,便试探的问道:“若是杀了这钱进,只怕天正公那里……”

    “哀家何曾说过要杀他?”郑太后一脸鄙夷的说道:“当年先帝宠信刘轩,熟料他欲借先帝前往泰山祭天之机行谋反之事。幸得天正公冒死进谏,陛下才改了主意,将祭天的地点改在了天坛。说起来,天正公救了陛下的命,他这点骨血我还不至于去动的。”

    洪公公听得这话便放了心。他也不是心慈手软之辈,可是一想起十八学士案,还有刘轩倒台时死去的那些人,便不由得脊背发凉。

    这时,太后继续说道:“陨星雨来犯后,钦天监监正汤显辰死得蹊跷。锦衣卫千户高远奉命查探,却再也没有回来复命,更显得此事诡异。若是要弄清楚当年之事,还得落在这高远头上。”

    “奴才这些年也一直在多方搜捕,只是这高远精通易容之术,又对锦衣卫和东厂的路数了如指掌,所以一直没有建功。”

    郑太后脸色不悦的说道:“罢了。高远给我继续找,这钱进也要给哀家盯好了。若是他有什么不轨之心,杀了便是。”说罢,她将一朵玫瑰轻轻摘起,却不小心被花刺扎破了手指。

    洪公公慌忙取来一条手巾包扎,心中却嘀咕太后对这钱进的态度到底是杀不杀。伤口扎的不深,轻轻一拂那花刺便掉了,但洪公公明白,太后心里的这根刺一时半会是难以拔除了。

    他试探的问道:“太后,如今这钦天监的官员都只会些马屁功夫。依奴才看,要不要请异国的和尚行占卜之术?”

    “你是说传教士?”

    “正是。”

    “现在施行海禁,你倒是给哀家找一个来?”

    “……”

    ………………

    钱进回了四合院之后,已近晌午。此时,钱进还不知道太后的一念之间,他的小命经历了一波三折。

    将食盒交予李良几个后,他径直入了厅房。酒菜俱已备好,专等他一人回来便可以开席。

    钱进倒了一杯酒自饮。

    老钱见儿子神色不对,不由关切的问道:“进儿,入宫还顺利不?”

    钱进笑道:“还好。太后还打赏了糕点。”一想到那糕点,钱进脸色大变,他疾步跑到院子里将食盒从李良手中夺回,又将他手中那块桂花糕打掉,口中骂道:“外面的东西能随便吃吗,吃死人了咋办?”

    李良站在那里一脸委屈。钱进心中不忍,便柔声安慰道:“以后小李子要吃什么,咱自己买就是了。哥哥现在……有银子。”

    小李子听得这话不由得破涕为笑。被钱进这么一整,众人反而是越来越糊涂了。

    钱进又跟丁伟吩咐道:“丁掌柜,现有的作坊就罢了,若是新开分号不能再用院子里的人口去县衙备案了。你路上给点钱随便拉个乞丐都行。”

    丁伟不解,但还是点头答应。

    “酒坊的酒精,除了玉泉坊和刘郎酒坊可以卖,其他的商户要买你可以一概不理。给我使劲的囤,一直囤到天寒。”钱进继续说道。

    金台明知道钱进此时心气不顺,便问道:“老弟是否在宫里受了委屈?”

    钱进笑道:“无事,喝酒。”说罢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回来的路上,他想明白了太后对他的态度,那就是“轻贱”。
………………………………

第四十五章 朝议

    翌日寅时,一轮圆月悬空。

    此时,京城的老百姓还在熟睡。大大小小的京官们已经从各自的府邸钻出,或坐着大轿,或步行赶路,渐渐的汇成了一支入朝会的洪流。

    钱进也是这支洪流中的一员。

    前天夜里因太后召见的事一宿没睡,今晨又要这么早起床,这对于他一个每天睡到自然醒的人来说异常的艰难。宝儿又是捏鼻子又是敷冷水才把他从床上撵下来。

    当天边第一缕晨曦照耀大地时,文武百官终于等到上朝的钟声,纷纷持牙牌从承天门左右掖门鱼贯而入,在奉天殿前的御道两侧按照官位品级站好,文官在左,武官在右。

    乐起,鸣鞭,鸿胪寺卿高声唱“入班”。

    早已习惯这些流程的内阁辅臣、各部尚书、科道官以及一些回京述职的地方大员排好队形沿着殿前的台阶入殿。

    钱进也跟在这些大员后面,惹来周边一片艳羡。

    奉天殿里面就那么大,而在京为官的何止上千。因此,四品以下的官员是没资格入奉天殿议事的。

    钱进是个例外,他要记录皇帝的言行,回答皇帝的问询,职责所在。另外一个例外就是六科的给事中,虽然只有正七品,但可以直接面见陛下,也可以行弹劾之责。

    入殿后,钱进发现年轻的仁武皇帝已端坐廊内正中的金台上,各路大员也差不多已分成两边站好。

    正当他犹豫着该站哪里时,李首辅轻轻咳了一声,朝金台那边努了努嘴。钱进顺着首辅的目光望去,只见金台两侧也站立了十几名官员,大都是穿着青袍拿着笏板的,中间夹杂着几名穿红袍的官员。

    钱进心里不由嘀咕起来。敢情这天子侍讲有这么多人!他起先还以为是个很稀缺的官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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