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进心中纳罕。若不是听洪门达亲口讲述,他还真不信锦衣卫混的这么凄惨,于是宽慰道:“洪千户跟着陛下自然是不会差到哪里去的。”
“唉……陛下今年才行冠礼,如今宫里头都是太后说了算……先帝在的时候东厂那些番子见了锦衣卫那可是要绕道而行的;如今却是咱锦衣卫见了东厂的人要低声下气。”洪门达虽没明说太后重用东厂,但言语之中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眼下两人谈的事情隐秘,钱进抬头看了李斌和牟青一眼,对他俩说道:“金侍卫酒力不甚,劳烦你二人先送他回去休息,门外头已经有马车候着。对了,给你们一人备了两斤好酒带回去喝。”
李、牟二人自然是连声道谢,紧接着便一人扶着金铎的一条手臂把他架出去了。这一切洪门达自然是瞧在眼里。
等李斌他们出门,钱进才凑到洪门达耳边低声说道:“洪千户切莫妄自菲薄。你别忘了太后就这么个儿子,这么大副家当迟早要还给陛下的。”
“钱老弟莫非是听到什么消息不成?”洪门达奇道。
“不曾”,钱进高深莫测的笑道,“纯粹是我的一番推测而已。”
洪门达听了便有些泄气,适才钱进把李斌他们支走的时候,他还以为等下钱进有什么隐秘要道出。虽然老百姓不怎么知道钱进的根底,但洪门达作为一个官二代,多少还是知道他跟首辅与天正公的关系。
钱进看他大失所望的样子,便哈哈笑道:“洪兄莫非以为小弟那番话是诓骗于你不曾?”
“不敢……”洪门达不以为然的说道。
钱进不打算继续吊他胃口,便朝北边拱了下手,正色说道:“洪兄,陛下乃是仁武之君,只是登基时日尚短,心性还欠些沉稳。朝中如王尚书之流欺负陛下年纪尚浅,那是大错特错。要知道陛下可是一国之君,等他掌了大权的时候只消一句话这些人便人头落地了。”
“话虽然不错,可不知道陛下什么时候才掌得了权啊。”
“莫怪老弟没提醒你,眼下才是洪兄向陛下表忠心的时候。等陛下大权在握,洪兄只怕是排不上号了。”钱进已经打定主意抱皇帝的大腿,自然是希望这根大树越粗壮越好,能够帮皇帝拉拢一些势力肯定是没坏处的。
洪门达也是久在京城之人,只是因为过于悲观才看不清前路。经钱进一提醒,他豁然开朗,当下便抱拳说道:“得亏钱侍讲提醒,不然鄙人真的是一叶障目了。”
“不敢当。”钱进帮洪门达满上一杯酒,举杯敬道:“洪兄,以后咱俩多走动走动才是。”
洪门达亦举杯附和:“到时候还要劳烦钱老弟在陛下面前多美言几句才行啊。”
“好说……好说。”
两人举杯痛饮,又吃了些酒菜,接下来这场酒才开始进入正题。
一直以来,钱进对外婆的死心存疑惑。舅舅不准他多问,首辅也要他别多管,似乎其中牵扯着一个大秘密。当然,舅舅他们都是一片好心,可这事一天不查清楚他便无法告慰外婆在天之灵。锦衣卫专门替先帝查办要案,而外婆作为左都御史夫人,她的案子或许锦衣卫知道一些。因此,当见到洪门达那一刻起他便盘算着怎么从他嘴里问到些东西。
眼下时机已经成熟,他略微思忖一番,说道:“洪兄,小弟有件事相求。”
“老弟这话就说的就见外了。”说话间,洪门达一条手臂已经搭在钱进肩膀上:“我与老弟也算是一见如故,不说两肋插刀,只要洪某办得到的,自然是鼎力相助。”
“那我就不跟洪兄见外了”,钱进微微笑道,“我外公是天正公想必洪兄是知道的。十八年前他深陷昭狱,我外婆带着我母亲前往广西寻我舅舅,结果路上被贼人劫杀,凶手一直逍遥法外,我这个外孙也是心有愧疚啊。”说罢,钱进瞥了洪门达一眼,看他反应如何。
洪门达目露沉思之色,几息之后说道:“说起来我比老弟你也就大个五六岁,虽然对那件案子也有所耳闻,但个中详情却不甚清楚。”钱进本以为此事多半没有下文,却听洪门达又说道:“老弟先莫急,我找个机会去镇抚司的案牍库查探一番,看有没有线索。”
“如此,那就劳烦洪兄了。”钱进端起酒杯起身敬洪门达。
“些许小事,不足挂齿。”洪门达举杯跟钱进碰了一下便一饮而尽,口中赞道:“真是好酒。我七尺男儿便应该饮此酒方显豪迈之气,普通的黄酒便是喝一桶也不尽兴啊。”
“洪兄还怕以后没得酒喝?”钱进笑道:“今天来的匆忙,只给兄台备了十来斤带回去喝。日后只要我那酒坊还开着,断不能少了兄台的酒。”
洪门达哈哈大笑,显然是心情极为畅快:“老弟,不如你求陛下来给你个锦衣卫千户当当,日后我们兄弟也好一同出去喝酒吃肉。”
钱进嘴里笑着附和,心里却盘算开来。洪门达这个建议虽然是出于私心,对自己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虽然锦衣卫目前地位低下,可毕竟是皇帝的亲军。自己到时候若是出京行走,有个锦衣卫的身份想必能省却许多麻烦。想到这儿,钱进笑道:“我对锦衣卫倒是向往已久,却一直苦于没有门路。”
“此事不难办。镇抚司的左指挥使与家父乃是世交,到时候我去求他上个折子,你再跟首府美言几句,这事多半能成。”
“既如此,那我就先承兄台的美意了。”
“客气……”
两人又喝了几钟酒。时候已经不早,明日还要准备上早朝,洪门达便起身告辞,临走的时候仍不忘提醒钱进要多走动走动。钱进自然是连声答应。
洪门达走后,钱进没多久也出了春风楼。跟来的两辆马车,一辆送金铎回去了,另外一辆送洪门达,他自己则步行回四合院。入秋后的夜晚已经有点凉意,微风拂过,钱进的酒意发散了些,对那充满未知的将来也多了一分信心。
………………………………
第五十六章 兄妹闲聊
钱进一个人在路上不紧不慢的走着,没走多远,对面一辆马车迎面驶来,赶车的是老曹。
“吁……”老曹把马车停在了路旁。车窗上的帷幔被掀开,露出宝儿楚楚动人但还有些稚嫩的容颜。
“哥,快上车啊。”宝儿冲哥哥眨了眨眼睛,喊道。
钱进望了望自己的妹妹,迟疑了一会才板着个脸登上了那辆马车。
“大晚上的……你一个姑娘家也敢跑出来?”上了马车,钱进第一句话就没什么好脸色。
宝儿吐了吐舌头,麻利地从车厢一侧取出一把苗刀,紧接着又从背后掏出一把短火枪,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若是来了蟊贼,她就一刀把他给咔嚓了,要不就瞅冷子给他来一枪。
钱进不吃她这一套,寻着个空档便拎住了她的耳朵,手上微微用力,宝儿便龇牙咧嘴地喊道:“哥,我都这么大了,你还拧我耳朵。”
“哥是让你长点记性,以后别乱玩我的兵器,没听说过刀剑无眼吗?”钱进松了手,问道:“父亲和母亲都睡下了吗?”
“都还在家里等你回来了。”宝儿答道。
钱进不由叹道:“也不知道爹和娘怎么想的,大晚上的也敢让你跑出来野。”
宝儿吃吃的笑了几声,说道:“哪里能让他俩知道,我是偷跑出来的。”
“……”钱进无力的用手指了指,却发现自己真的是拿这个宝贝妹妹没辙,反正打了骂了都是疼在自己心上。他撇了撇嘴说道:“你也不看看老曹头多大把年纪了,这么晚还把他喊出来赶车。”
“老爷,不碍事。老汉白天睡得多,这会正好精神着了。”老曹在马车外回了一句,同时手里的马鞭舞了个响亮的缏花,马车便缓缓朝四合院驶去。
钱进见状便不再责骂宝儿了。其实,他也不是真的恼怒宝儿,无非是担心她晚上出来不安全。如今宝儿出落得亭亭玉立,再也不是小时候那个流着鼻涕缠着自己讲仙女故事的跟屁虫了。作为哥哥,他难免会担心宝儿会被登徒浪子欺负。
时间过得好快。一转眼,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快十七个年头,连妹妹都已经是豆蔻年华了。
马车就这么晃晃悠悠的行驶在京城的青石路面上,再加上钱进今天晚上喝得不少,不一会儿他便有些乏了。宝儿见状便说道:“哥,你先眯会,到家了我再叫你啊。”
钱进点点头,随意的将头搁在妹妹腿上斜躺着,倒也还舒坦。宝儿的一双柔荑恰到好处的搭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揉动。不一会儿,钱进便觉得眼皮子直打架,就此沉沉睡去。
约摸两刻钟后,老曹长“吁”了一声,将马车停在了四合院门口。钱进从睡梦中迷迷糊糊的醒来,左右张望了一下:“这么快就到了啊。”
宝儿一手捂着嘴巴,一手指着钱进的嘴巴笑道:“哥哥这么大了居然还流口水……哈哈哈。”
钱进正要用他那身官袍的衣袖去擦拭嘴角,一条雪白的丝帕已经递过来,于是他一手接过丝帕,一边打趣道:“哟呵……宝儿长大了,知道心疼人了啊,看来得张罗着给你寻个婆家了。”
“哥哥……宝儿才不嫁人了,哥哥小时候还跟娘亲说要养我一世,如今倒是全忘光了。”
“快下车吧,老曹头都等不及要去寻他的热乎被窝了。”钱进赶忙转移话题。这话他说过不假,但那是为了打消母亲给宝儿裹足的念头。
两人轻手轻脚的从马车上跃下,生怕吵着院子里面的人。不过,丁伟在门房仍然听到了门口的动静,已经提着灯到门口来招呼。
“金侍卫已经到家了吗?”钱进问道。
“金爷早已经到家了,洪千户那里也安排了妥当的人送回去,酒水都已经送到每位老爷手中。”
“嗯,做得好”,钱进点头称赞,“快去帮老曹头卸一下马车吧”。
丁伟答应了一声,便和老曹一起架着马车去了后院的马棚。他是个细致人,待人接物的事都做得滴水不漏。自从他来了四合院之后,俨然已经成了钱进手下第一大助力,不光把有间酒坊的事打理的井井有条,四合院的事也没少操心。
进了院子之后,钱进首先到主卧跟老钱和文氏打了个招呼,又说了几句体己话才出来。接着,他又去厢房看了下李良兄妹俩。这几天早出晚归,他都没怎么跟俩兄妹说过话。
李香还好,睡觉比较老实。李良正是长个的时候,一床被子被他胡乱踢到一边。也难怪金台明不愿意跟他睡,这一晚上踢蹬下来,身上不淤青才怪。想到这儿,钱进摇了摇头,帮他把被子轻轻盖上。
出了厢房,钱进回到了蚕娘住过的那间房子。这段时间他一直睡在这间房,心中盼望的奇迹却一直没出现。他也曾四处打探,奈何京城六七十万人口,又有谁会注意一个打定主意要逃走的弱女子。
“花姐,你到底去了哪里?”钱进喃喃自语道。
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钱进满怀欣喜的朝门口望去,却见宝儿提着一壶茶进来。
“哥,又想嫂子了吧?”宝儿觉察到哥哥眼中的失望神情。这些天她听院子里的人说了很多关于蚕娘的事,了解得越多便越好奇,以至于她都想亲眼瞧瞧这位未曾谋面的嫂子是什么模样。
钱进不答话,转而问道:“你怎么还不睡?时候也不早了。”
“哥哥今天喝了很多酒,我烧了壶茶水给你解解酒。”说话间,宝儿已经拿起一个大碗倒满茶水,冷热正好:“你尝尝,加了蜂蜜的。”
“先放那儿呗。”
“那你要记得喝啊。”
“知道了……”
宝儿见哥哥心情不佳,便没在房里多呆。
等宝儿出去后,钱进轻轻拉开妆台下面的小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香囊,里面放着的是他和蚕娘的青丝。自从蚕娘走后,他每日只能拿着这只香囊寄托相思之情。闻着那淡淡的香味,钱进仿佛又见到了那张带着羞涩的如花脸庞。
这时,门吱呀一声又开了,宝儿端着一盆水进来。钱进的思绪被中断,言语之中已经有些不悦。宝儿哪管那么多,端着木盆径直走到钱进跟前,也不管他愿不愿意,直接把他鞋脱了:“先洗把脸,再泡个脚,晚上才睡得踏实。”
钱进不忍辜负妹妹的一番好意,只得照做。等他把脚伸进热水里,宝儿搬了条凳子在对面坐下,一个人托着腮帮发呆。良久后,宝儿开口说道:“哥哥,其实你不用太担心花姐姐的。”
“她一个弱女子出门在外,我怎能放心得下?”
宝儿眨了眨眼睛,笑道:“哥哥,可别怪我说你笨。你可是一直把我这未过门的嫂子看低了呢。”
“这是为何?”钱进奇道。
宝儿端起茶壶帮钱进倒了碗茶,看着他喝下去才说道:“这些日子我也听院子里的人说了许多花姐姐的事,依我来看,花姐姐其实是心思聪颖之人,断不会让你轻易找到。另外,哥哥也不用过于担忧,她既然带了银子走,肯定是已经想好退路的。”
“你且细说一下。”钱进听得宝儿如此一说,眼巴巴的等着她的下文。
宝儿鄙夷的瞥了钱进一眼,继续说道:“咱们这位嫂子啊,虽说性子比较含蓄,但却是一等一的聪明之人。你看啊,花姐姐一开始不会骑马,但为了搬救兵,她一个人就能骑马跑到镇江卫;本来她不会写字,金先生教李良兄妹的时候,她在旁边看着看着就学会了;哥哥你画的衣服图样,说真的连我都觉得难懂,可花姐姐愣是没花多长时间就学会了。”
“别说这些没用的。你快说说花姐她最有可能去了哪里?”钱进出言打断。
宝儿叹了口气,说道:“这个应该问你啊,我又不是神仙。而且我刚刚都说了,花姐姐是个聪明人,又这么钟爱于你。你难道没听说过,相爱的人会情不自禁的模仿对方吗?”
听得宝儿提醒,钱进思忖片刻便想通了个大概。
正所谓当局者迷,他着急蚕娘的安全,却没设身处地的站在花姐的角度去想问题。花姐是个女子,一个人肯定是不敢出远门的。自己前几个月又去镖局请了云老爷子护送老钱他们来京,花姐有样学样,多半也会请人护送,况且她手上还有银子。
眼下京城里面相熟的镖局只有弘远镖局一家,而且云三娘还与花姐打过照面。若是不错的话,花姐肯定去过弘远镖局了。况且,金台明离京之前便说过云三娘至今未归,花姐多半是请了云三娘,两名女子路上也方便些。
想到这儿,钱进恨恨的骂道:“云三娘啊云三娘,我不过是拒婚而已,你竟然把我的老婆都给拐走了。”
“云三娘是谁啊?哥哥,你在京城到底还有多少相好的,能不能一次说清楚?”宝儿无奈的说道。
“除了花姐一个,其他的真没了。”钱进讪讪的为自己开脱。
………………………………
第五十七章 我就是来找茬的
宝儿听了钱进的话,面上仍然露出怀疑的表情。
本来一开始她听到自家哥哥有了蚕娘之后便老大不愿意,听院子里的人说了蚕娘许多好话才稍稍改观,没想到又蹦出个云三娘来,她生出有心无力的感觉。哥哥实在是太花心了。
宝儿现在发愁的是到时候如何跟艾米丽解释。艾米丽一家都是清教徒,没有三妻四妾的说话,看珍妮和史华德他们两口子便知道。这便是陈国人与异人看待男女婚姻的不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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