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二人今天都是三更天便起来赶路,到这个点都有些困乏,便各自回房补了个回笼觉。醒来时,日头已经开始西斜。
李德茂早早的便吩咐家中备好了饭,待他二人用冷水敷了面,便引至一座僻静的院子。
院子占地不大,但胜在院墙边长出一颗老荔枝树,将院子里大部分的阳光都挡住了。树下再起一凉亭,亭子下面摆好石桌石凳,布置还算雅致。石桌上,已摆好五六样菜式,多是海鲜素菜之类。
待三人落座,徐宝禄指着身前一个小碟子问道:“这是什么吃食,跟墨汁一样。”
“此物名曰酱油,炒菜的时候放上一点可以提色,吃海鲜的时候蘸一点吃味道更好。据说这是观海城一位秀才偶然制出,才得十坛,全部卖给了观海楼。老朽吃过一次,感觉风味绝佳,于是便求了一坛。”
徐宝禄剥了一只虾,在碟子里面轻轻蘸了一下送入口中,尝过之后不由赞道:“味道确实不错。这秀才真能人也,居然制出如此神奇之物。”
文巽尝了一下,也是夸赞不已。
这酱油便是钱进做出来的。他只晓得大概的做法,因此试了几次才算成功。不过此物最废粮食。他通共才做了十五坛,卖了十坛给观海楼,每坛得银二十两。自此他也算是小有积蓄了。
酒至半酣,徐宝禄开口说道:“观海卫此次虽然大捷,可是本官却比吃了败仗还要寒心啦。军士良莠不齐,军械十存其一,都不堪大用。万一哪天再有敌来犯,观海卫不吃败仗才怪。”
李德茂答道:“两位上官,今天老朽也大胆说几句公道话。老朽辗转已当过五个县的县令,如今其他卫所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自高祖皇帝定鼎天下后,南方卫所久无战事,各卫所军官变着法儿霸占军户屯田,军户无田养活自然是逃走另觅生路。现如今各个卫所的军户如有一半都算是好的。”
徐宝禄虽知道卫所情况不容乐观,却也想听听李县令如何解说,便问道:“我大陈帝国以文治武功立国,边防和地方卫所官军有二百多万之众,照你这么说来能有一百万都不错了?”
“京营和边镇的情况可能会好一些,南方卫所的只怕更严重。现如今留在观海卫的军户也是被军官百般盘剥,或苛以重税,或役以私役,如今人人都以脱了军籍为荣。城中百姓若有女儿嫁了军户便遭众人耻笑。”李德茂唏嘘。
旁边文巽忍不住问道:“那今天这观海卫五千多人是哪里来的?”
“当然是发饷才回来的,还有一些是充数的。逃走的兵士要养家糊口,早就有各自的营生了,卫所不发钱银谁会回来?平时卫所一年也难得发一次军饷,可这汪兴从来没跟我少张口。观海城每年的留存①,差不多五成都给了这汪兴。”李德茂说道。
“依你看来,这些逃走军户的粮饷便是被汪兴吞了?”文巽问道。
“不全是。老朽得知这汪兴十多年前还只是个千户,现如今都已经是正三品的卫指挥使了。观海卫久无战事,他哪来的这么多军功。此中奥妙甚多。”李县令答道。
徐、文二人听得此话,心中都明白李德茂是影射张都司庇护有功了。
文巽忍不住拍案而起道:“既然如此,本官少不得要参这汪兴一本了。”
徐宝禄摇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说道:“老弟,如李县令所言,现如今这卫所便如一个马蜂窝,谁捅谁倒霉。左右我要去一趟京都,还是待我报李首辅后再行定夺吧。”
这时,李德茂的管家跑过来说汪兴求见。
徐宝禄对汪兴实在没什么好脾气,当下便黑着脸说道:“不见,看见这厮便来气。”那管家呆立在一侧,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还是老朽去一趟吧。”李德茂怕管家不能应付,毕竟那汪兴是个正三品的官员。
待李德茂出院子后,徐宝禄倒了一杯酒自饮,骂道:“今日这奏报是没法写了。”
文巽帮他把酒添满,自己也满上,端起敬道:“徐兄心忧天下,这点我不如你。”
徐宝禄也端起酒杯回敬,说道:“老弟,你有你的难处,这汪兴之事你就暂且放一边,寻令堂和令妹之事要紧。”
“人海茫茫,哪有那么容易找到,现如今还在不在人间都难说。”文巽一脸惆怅之色。
徐宝禄思忖了一下,说道:“老弟莫要泄气,吉人自有天相。当年令尊下狱之时,你被贬到桂林府当驿丞,估计令堂和令妹在去寻你的路上走失了,老弟不妨循着这条路线去找找。”
“沿线几个府县的户籍黄册我都查过了,仍是没有线索。”文勋叹道。
徐宝禄与文巽本是知交好友,每逢三司会审时他二人多暗中扶持,再加上徐宝禄的座师李首辅与文巽的父亲文天正也是渊源颇深,因此个中情谊自不必说。见好友情绪不佳,徐宝禄便岔开话题问道:“令尊如今身体如何?”
“虽无大病,但行走不便,且身体已落下很多隐疾,每逢阴雨天便全身疼痛难忍。”文巽答道。
徐宝禄听了安慰道:“令尊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十八学士案之后,若非令师多方照应,只怕家父早已死在昭狱。家父常常告诫,做人不能忘本。”文巽抬头望天,悲道:“可恨这阉党树大根深,害死了那么多的忠臣良将啊。”
徐宝禄举杯向天敬道:“敬英灵。”
“敬英灵。”文巽亦举杯附和。
二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时,李德茂已经回到院子里,汪兴已被他巧言打发走了。
李德茂端起酒杯各敬了徐、文二人一杯,说道:“两位上官,这观海卫也并不全是庸人。比如这牛二以前可是跟着先帝打过北方蛮子的,又如这指挥佥事卫勋,此人确有几番才能,奈何在朝中没什么根基,因此无甚大的作为。”
徐宝禄听出李县令对这卫勋有回护之意,便劝道:“李县令虽然是一番好意,但我若在奏报中提卫勋之功,反而是害了他。且让他再委屈一段时间吧。”
“观海城是南洋通往我朝的门户,若有异人来犯必首当其冲。汪兴是个酒囊饭袋,靠不住。若是哪天再有敌来犯,老朽只怕还要领着那一百多号衙役去厮杀啊。”李德茂悲声道。
徐宝禄见状,出言安慰道:“李县令暂且忍耐,我和文提司都不会坐视不管。你也忙乎了一天,且早点去歇息吧。”
“那好。两位上官如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李德茂已经上了年纪,精神头确实不大好。
于是众人各回各屋。
注:①留存:地方官署征收钱粮税赋之后,会截留部分用作官员的薪资、卫所的饷银以及其他开支,称之为留存。
………………………………
第十章 钱进献计
翌日,徐宝禄和文巽早早便起了床。两人昨晚散去之后都是心事重重,这一宿都没怎么睡好。卫所的糜烂不堪,如一块大石压在二人心头。
这时,李德茂过来请他们去用早饭,二人就着咸菜随意喝了点白粥。待用过茶水,李德茂躬身问道:“两位上官,今日行程怎么安排?”
“平日也难得来你这里一趟,今日便去你的县衙坐坐吧。”徐宝禄说道。
“下官领命。”李德茂回道。
徐宝禄是李德茂的顶头上司,去县衙也是应该的,一来是体恤下属,二来也是存了考核之意。
从内宅穿过几道门便到了县衙大堂。只见大堂正中摆着一张书案,上面笔墨纸砚俱全。书案后面竖两根柱子,中间悬一副屏风,上面画大海朝日图,两边则是一副对联,上书“欺人如欺天,勿自欺也;负民即负国,何忍负之。”
县丞、主簿、典吏以及众衙役早已在堂中等候,见到徐宝禄两人纷纷行礼。李德茂吩咐县丞去拿钥匙打开钱粮库和武备库。徐宝禄目光扫过,面露满意之色。
县衙不大,一刻钟便转完了。
李德茂请徐宝禄在县衙大堂上座,左边再加个位子,请文巽落座,自己则坐在县丞平时坐的位置上。
左右无事,徐宝禄心思一转,笑道:“李县令,看你这里治理的也还算井井有条,我们今日便打个赌如何?”
“老朽一把年纪了,徐布政有啥训示尽管吩咐就是,莫要拿老朽开涮了。”李德茂答道。
徐宝禄似乎很乐意见到李德茂吃瘪,继续说道:“今日本官便在你这县衙呆一上午,若是无人来击鼓鸣冤,年底考评我便给你一个上评如何?”
“老朽虽然愚笨,但这点自信还是有的。”李德茂出任观海城县令后,除了对打渔走私这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外,其他的都打理的有条不紊。观海城本就富庶,除了些扯皮骂架之事需要在申明亭调解外,人命官司很少。所以徐宝禄要打这个赌,他也乐意奉陪,大家图个高兴吗。
徐宝禄听了抚须赞道:“嗯,有魄力。来人啦,摆上刻漏,便以午时为限吧。”
当下便有衙役取来刻漏摆在堂中。
离午时还有一段时间,李德茂向徐宝禄详细禀报观海城今年的钱粮税赋收缴情况。正说话间,一名衙役进来禀报,说“门外来了个秀才,有要事禀报”。
李德茂听了心里直犯嘀咕。这位秀才大清早的不在县学温书,跑他县衙来做什么?莫非是讼师不成?观海城的生意很多,有了生意自然就有纠纷,便有些秀才不思功名,专门替那些生意人争讼。
想到这儿,他唤过那名衙役小声问道:“人在何处?”
“就在大门外候着。”
徐宝禄一看这架势,估计有好戏上场,便冲门外指了指,笑道:“李县令,既然他有事禀报,快请进来啊。”
“是……”
几息之后,县衙大堂进来一位十来岁的少年,长着一张国字脸,两道一字眉,面皮略黑。这少年便是钱进,他今日是为尼德兰战舰上的火炮而来。
一进大堂,钱进见徐宝禄、文巽、李德茂一众官员都在,便作了个揖,朗声说道:“学生钱进,拜见徐布政、文提司、李县令。”
徐宝禄见是名少年,便有些玩味的问道:“听闻你已考取秀才?”
“是,学生是今年小考中的秀才。”
“那你今年多大了?”
“学生到今年冬至便十五。”
徐宝禄听了顿生惜才之心。自古以来七八岁便中秀才的神童有,可那毕竟是少数。这钱进未及弱冠便已有了功名,已经算是难能可贵了。只听他对李德茂笑道:“李县令,看来你这观海城出人才啊。”
李德茂听了这话有些汗颜,脑海里实在想不起自己的辖内有这号人物。其实这也怪不得李德茂,观海城每年小考中秀才的有七八十号人,钱进中榜的时候排名也不靠前。
眼下钱进还在堂下恭敬的站着,徐宝禄记起他与李县令还有个赌约,便问道:“钱秀才,听说你来县衙有要事禀报,是不是这李县令欺压百姓啊?”
钱进狐疑的望了眼李县令,一时弄不明白这些大员在玩弄什么玄虚。这是他重生之后第一次跟官员打交道,也摸不准他们的脾性和作风,便直奔主题说道:“前日我观海卫击沉尼德兰战舰一艘,学生今日便是为战舰上的火炮而来。”
一丝异色在徐宝禄脸上一闪而过。自观海卫大捷以来,人人关心的都是胜败,却从没想过那些沉在海底的战利品。他这次来观海城一为核实观海卫大捷的真假,二来便是寻摸着看能不能把打捞点什么上来。这名叫钱进的少年倒是与他想到一块去了。
徐宝禄忍不住又多看了他几眼。现如今钱进虽然身量与平常人差不多,但脸上还是稚气未脱。也不知道这主意是这名少年自己想到的呢,还是有人授意,于是他不动声色地问道:“既然是为火炮而来,为何不去找卫所禀报?”
钱进听了这话,便感觉这徐布政在踢皮球。自古以来,“官”字两张口,办实事的却不多。他信心满满而来,若是两手空空的回去真有些不甘,便正色道:“学生禀报之事关乎我朝兴盛,说与汪兴还真的不太放心。”
李德茂听得钱进提到汪兴,又说的很郑重,便令其他人等退去,沉声说道:“徐布政和文提司上体圣心,下恤百姓。有什么事你但说无妨。”
钱进理了理思绪,说道:“诸位上官,当日海战学生是亲眼目睹。这尼德兰的火炮射程远,杀伤力足够大,比我朝火炮强了不少。学生以为,应该把那些火炮全部打捞上来,花点时间加以研究并大规模仿制。日后我朝开疆拓土必先以火炮轰之,若有外敌来犯则以火炮守之,敌人将闻风丧胆。”
徐宝禄反问道:“既然你把这尼德兰人的火炮说的这么厉害,为什么反而是我方赢了?”
“一次交战并不能说明实力悬殊。观海卫这次能够打赢,学生觉得一是占了地利之便;二来吗……靠的是运气。海战决胜在于火炮强弱,谁的火炮开炮快,射的远,赢面就越大。此次炮战,若敌我两方都是以战舰对决,我方输的可能性较大。”
徐宝禄听了这话开始沉思。他与异人有过交往,对异人的船只火炮也有研究过,刚刚只不过是想试一试这钱进的底细。一番交流下来,他已知道这钱进说的在理。
旁边文巽说道:“你说卫所不可信,可有隐情?”
钱进一时忘了旁边还有位大员,便朝文巽躬身行了一礼,说道:“禀提司,家父便是观海卫的百户,学生自然知之甚详。”
“哦?说来听听。”文巽也想听听底下人对观海卫的评价。
“文提司,这卫所的情况李县令想必非常清楚,就不用学生多说了吧。”钱进也不想过多谈论卫所的事,毕竟老钱军籍还没销,若是惹来麻烦就不好了。
徐宝禄接过话头:“这一门火炮估计得有一两千斤重吧,你有何方法打捞上来?”
钱进解释道:“学生有一法子供诸位参详。要打捞火炮首先得准备两条大船,两船中间架滑车,滑车的滑轮上面挂上铁索。打捞之时,让善于潜水的渔民先潜到沉船处,用铁索将火炮挂牢;铁索另一端则挂上铁笼子,里面装上差不多重量的巨石块。两边都准备好之后将铁笼子推入水中。这样,就可以把火炮捞上来了。”
李德茂久在观海城为官,也是见多识广之辈,他略一沉思便说道:“徐布政,下官觉得此法可行。”
徐宝禄也不当面评价。他轻轻端起桌案上一碗茶抿了一口,问道:“你既来献计,可有所求?”
“学生并无所求。只是家父在卫所受汪兴的气,我这做儿子的不能不管。诸位上官若是觉得此法可行,便让家父负责打捞之事,看能不能给升个官,实在不行转成庶籍也行。”
徐宝禄皱眉说道:“此事干系甚大,容我等再商量一下……”虽然钱进提的要求不过分,他要做到也很容易。眼下张都司正眼巴巴的等着自己的奏报替他美言几句,可关键是他偏偏不想遂了张都司的意。
钱进听得徐宝禄说要商量,心里不由得冷笑了一下。按照他对官的理解,这几位大员应该是一时半会商量不出个什么的。留在这里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他告了个罪便转身出了大堂,走的时候又说了句“有事去县学找他即可”。
待钱进走后,徐宝禄问道:“你们觉得这秀才如何?”
文巽连连点头说道:“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行止见识,是个可造之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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