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若是不信的话,微臣可以即刻推衍一次。到时候若是不准,太后砍我的脑袋就是了。”说罢,窦玛力掐指一算,将他早已推算出来的下一次日食时间报给太后:“明年五月初一巳时三刻,当有日食一次。”
梅祭酒听了这番话,当即嗤笑道:“太后,钦天监的官员尚不能准确预测天狗食日的时间,他一个异国的和尚又何德何能?老臣觉得他多半是妖言惑众之语。此等妖人应当早日驱逐。”
“太后。臣可以作证,窦玛力先生确实准确预测了去年的一次天狗食日。”徐宝禄起身说道。
太后重新坐回金台上,环视群臣说道:“异人好远游,见识多,哀家信。”顿了顿,她又问窦玛力:“不知先生可能预测大劫难?”
窦玛力沉思片刻,说道:“太后,臣不知您所说的劫难是指什么?我教的典籍里面确实有大劫难的记载,到时候整个世界将会被汪洋淹没,但是那已经是四五百年后的事情了。”
钱进听得此话,心中大定。
若是所料不差的话,窦玛力所说的大劫难便是先知所说的世界末日,教廷的典籍里面确实有记载,不过在钱进的前世已经被证明是虚言。本来前些日子他旁敲侧击想借窦玛力之口给太后说一说应劫之说的荒缪,没想到窦玛力居然这么上道,一个人引经据典就把这事给办了。
果然,太后听了此话长舒了口气,似放下了千钧重担。一直以来,应劫之说是她心里的一个刺,即便老首辅出言开解,可事关陈国国祚,她又怎敢掉以轻心。今日听了窦玛力一番话,她方才放下心来:是了,谁还管得了五百年后的事。
钱进琢磨着异人使团这边的火候已经够了,要开放通商还得给太后足够的信心才行,徐首辅此时也差不多该登场了。
只见徐宝禄整了整衣裳,施施然行至殿前,正色说道:“太后,陛下,我陈国乃天朝之邦,典籍学何止千万。臣这次自南方来,便搜罗了一本《天工考》。据传,这本书乃我陈国一名教谕所作,里面农耕、蚕桑、冶铸、煮盐等技艺都有详细记载,可以说是一本大百科全书。异人来访,正好可以互通有无。”说罢,他将钱进给他的那本《天工考》书册恭敬呈上。
太后接过书册从头到尾翻阅了一遍;皇帝则兴趣寥寥,象征性的翻看了一下。趁这当口儿,艾米莉也将《天工考》的概要用英语、弗朗基语等语言同声翻译给异人使团。虽然她的陈国话没宝儿精通,但异人的语言却会好几种。这都是得自史华德和珍妮的真传。
“嗯,给窦玛力先生等人传阅一下,让他们也看看我陈国一个教谕所著的书。”太后凤颜大悦。
窦玛力接过书册后象征性的翻阅了一下。早在几天前,钱进便已与之探讨。窦玛力坦言,此书若是传到欧罗巴,将会引发空前的反响。不过,太后此时似乎在等着他的反应。于是他咳了一声,正色说道:“太后,陛下,此书可以用宝典来形容。若是得以推广,陈国成为世界的中心都有可能。”
不待太后说话,郭掌院也上前奏道:“太后,陛下,翰林院正在编撰的《大陈会典》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册,我估摸着太后寿诞之前便能大功告成。若是异人想学,只怕十年时间都不够啊。”
徐宝禄估摸着火候够了,朗声奏道:“太后,陛下,此次异人来陈,一为朝拜而来,二则为开放通商。自去年海禁开启之后,异人国内产自我大陈的瓷器、丝绸、茶叶等物极为短缺,泰西国、弗朗基、不列颠等国的皇室对此极为关心,特命窦玛力等人前来交涉。臣以为,若是与异人通商,一来可以互通有无,二来我陈国国库也可以充盈。此乃一举两得之举。”
………………………………
第九十三章 靴子落地
此时,朝堂上那帮老臣终于明白了徐宝禄和钱进的“良苦用心”。众位大臣品着美酒,听着激情四射的论道,看着窦玛力演示的“神迹”,好不惬意。孰料,这场酒会在徐宝禄等人的牵引下,逐步演变成了破除海禁的一道利剑。
海禁是高祖定下的规矩,那是祖制,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要明目张胆的破除,那便是违制。最主要的,这海禁一除,漕运就有了威胁。或许这便是某些大臣们此刻的想法。
果然,梅若亭作为国子监祭酒,中原理学大家,圣人学说的集大成者,他首先站了出来,声泪俱下的控诉道:“太后,陛下,徐家小儿狼子野心,他和异人精心编了这么个局,就是为了诓骗您二位啊?与异人通商之后,这海禁便等于名存实亡。高祖皇帝定下的规矩,岂能儿戏?”
工部曹尚书也跳出来说道:“太后,徐宝禄这是欺君啊。前几个月,新晋状元钱进便打过这海运的主意。如今,他们两个又把异人使团带到京城来,目的便是这海禁,其亡我大陈之心昭然若揭啊。”
听得梅祭酒和曹尚书这番提醒,朝中大臣又不少醒过神来。
是了,他们还吃着漕运的好处,若是这海禁一除,到时候有漕六省北运的漕粮走海路怎么办?顿时,朝堂里面跪到了一大片元老,多是声讨徐宝禄和钱进的。有大臣声泪俱下,或是以头触地,竟然磕出了血印子,看着着实吓人。
钱进望着此番情景长叹了口气。他终于可以理解为什么首辅归天之前要带走一批人了:庸臣误国,这些人即便都杀了,也是罪有应得。只是,首辅最后还是心软了。
太后望着跪倒的群臣,两弯柳叶眉皱了皱。异人的长处,她已经见识了一二;世界的广袤,她今天也窥见了一斑。为了陈国国祚的延续,为了大陈的江山永固,她对通商的事心动了。况且,以前陈国不也造过大船出海远洋吗?
正当她欲好言劝解诸位大臣时,钱进已经抢先一步说道:“太后,陛下。大臣们怕是有些误解。这通商之事并不是一次全部开放。微臣以为,我大陈可以在南边先试着画一个圈,几年之后便可以收奇效。”
“画个圈?那你以为画在哪里好?”太后自放下应劫之说的包袱,对钱进看着越来越顺眼。听他将试点通商口岸之事说成画圈,她觉着这说法新奇。
钱进察言观色,奏道:“观海城乃南洋诸国赴大陈的门户,微臣以为设在那里好。”
“哦?你这是出自公心还是私心啊?”
“呵呵……公私都有。”
太后不置可否。虽然钱进说的在理,可如今朝堂上还有那么多跪着的大臣需要打发,她还得准备一番说辞。
徐宝禄估摸着这事已经成了一大半,只是还需要添最后一把火。他略一思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正色说道:“太后……陛下……开放通商口岸对我大陈有百利而无一害。若是我大陈能够走出国门,将来开疆拓土、不世功勋啊。”
“臣附议。”
“臣亦附议。”
……
户部新任尚书吕颂、督察院御史范无病、刑部尚书刘隆、大理寺卿陆川,以及吏部的安如海、林佑堂等人亦跪倒在地,请求对开放通商一事准奏。
徐宝禄既然下这么大力气开放通商,怎么可能不联络一些党羽?
吕颂作为老首辅的班底,自然是站在徐宝禄这边的。再者,他如今已经领了户部尚书的职,每日操心国库之事,倍感压力,这开放通商与他有利。范无病、刘隆和陆川三人是大清洗的主力,得罪的官员不少,自然也是与新任首辅绑在一起。至于林佑堂等人,他与徐宝禄交好,又都是吏部的人,自然是站在徐首辅一边。
徐宝禄出任首辅的时日尚短,但能网罗到这些位大臣的支持已经不易。
还有些官员则选择作壁上观,这里面便以史尚书为首。他已经一大把年纪,准备过几年安稳日子,到时候也好告老还乡。兵部的丁尚书则是有些犹豫不决,这通商口岸一开,倭寇便名正言顺的进来了。可是,他又隐隐有些期待,倭寇若是进来,他就有的仗打了。
太后看着殿前跪倒的群臣,脸色阴晴不定,暴喝道:“如今异人使团的诸位都在,你们都是朝廷的重臣,如此做派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群臣见太后盛怒,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不情不愿的起了身。有大臣朝梅祭酒和曹尚书等人打眼色,询问下一步该怎么办。
太后此时已经打定主意力推通商。她整了整思绪,片刻后朱唇轻启道:“异人使团入朝,实为开放通商口岸而来。今日一番交流,哀家已知异人颇有长处,与异人通商利于国祚延续。若是祖宗怪罪,有我担着。诸位可还有异议?”
“太后圣明。”徐宝禄等人当即恭维道。
曹尚书迟疑片刻,上前奏道:“太后,即便这通商口岸要开,那也不能选在观海城啊?”
“那你觉得放在哪里好?”郑太后冷声问道,言语之中已有不满之意:“哀家刚刚可是亲耳听见你反对通商之事。”
“刚刚是老臣愚钝,臣以为第一个通商口岸应该设在……山东威海。”
“曹尚书变得真快。”兵部丁尚书冷声说道:“通商口岸设在威海,与京城虽相聚八百里,可若是骑兵突袭的话也只需一天一夜的时间。到时候京畿的防卫该怎么办?这通商口岸自然是离京城越远越好。”
曹尚书见通商之事已经无可阻挡,便想趁机捞点好处,把这通商口岸争取过来放到他的山东老家。奈何他先前叫的凶,如今被丁尚书这么一挤兑,竟有些理屈词穷。
太后见诸事已定,便准备先行回宫休息。今日与群臣争斗,她已经有些疲乏。
“徐首辅,哀家先回宫了,你好生招待异人使团,再将通商之事拟个章程出来。”
“是……恭送太后。”
群臣也纷纷跪送太后回宫。陛下也回御书房了,是被太后“请”走的。今日的酒会,他的心思大部分都在异人使团那两名年轻女子身上,后来见到宝儿和艾米莉气质不俗,又有些心痒难耐。幸亏他行事隐秘,没有被钱进瞧见。
钱进此时终于放下心来。通商口岸一开,他到时候便可以名正言顺的去做海外贸易,算是扫清了前路第一道障碍;再者,今日又把《天工考》献给了太后,算是圆了二师兄一个心愿。
他找了个酒杯倒满,走到窦玛力跟前说道:“阁下,通商之事已定,诸位不如随我一起敬陈国的大臣们一杯?”
“那是应该的。”窦玛力爽朗的笑道。
待钱进领着窦玛力等人来到陈国大臣们这一边时,梅祭酒等人板着个脸,衣袖一挥便扬长而去。不少大臣跟随,一时间这谨身殿竟然走了一大半大臣。
钱进不以为意,走到徐宝禄跟前说道:“首辅,通商一事若是您力挽狂澜,今日只怕还要多些波折。”
“这是老首辅的遗愿,本官即便得罪些人也要一力促成。”徐宝禄仰天长叹,紧接着又吩咐道:“此事虽已告一段落,但后面还有些事要办,你赶紧写个折子,有什么要求一并呈上,到时候自有我去与太后和陛下禀报。”
“一切听首辅调度。”钱进举杯一饮而尽。
此间事了。异人使团自然要与留下的大臣们庆祝一番。
钱进伸手朝宝儿和艾米莉竖了个大拇指,赞道:“今日这差办的不错。”
宝儿吐了吐舌头,有些夸张的说道:“今日才算见识到朝廷里面的风风雨雨。”顿了顿,她细细打量了自己一番,问道:“今日我这身没人瞧得出是个女子吧?”
艾米莉扶住宝儿的身躯左瞧右瞧,说道:“应该看不出来。”
钱进望着她俩胸前微微隆起,无奈的说道:“都随我回院子里去吧。”
三人刚出谨身殿大门,前面一名穿红袍的官员拦住了去路,正是兵部的丁尚书。
“丁尚书,有段日子没见了吧,上次那酒觉得怎么样?若不够的话晚辈再送些过去。”钱进笑着上前行了一礼。
丁尚书对钱进的玩笑话不为所动,好一会儿才说道:“这通商之事定下了,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大陈为什么要施行海禁?”
“愿闻其详……”
“陛下新登大宝的时候,我大陈说不上安定。北边有鞑靼,辽东有女真,海上有倭寇,内里有明王。沿海是富庶之地,这倭寇肆掠也有些年头了,之所以重启海禁,便有阻断倭寇的缘故。如今是因为他们国内斗的不可开交,才消停了些。今日已经敲定了通商之事,倭寇也可以趁机来我大陈作乱。你可想好了应对之策?”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再说了,通商口岸开放之后,倭寇若是想来陈国通商,自有陈律约束;若是这些倭寇不按规矩来,晚辈第一个不同意,自然是杀之而后快。”顿了顿,钱进换上一副笑脸,说道:“今日正好有事与丁尚书禀报。我如今得了个锦衣卫的千户,手下却无一兵一卒。太后已经答应给我五百兵士,要丁尚书想办法。”
“我哪有什么办法,兵都在五军都督府。”
“只要三百……”
“三百也没有……”
“一个兵一斤酒,如何?”
“成交!”
………………………………
第九十四章 你们可还好?
回到四合院之后,钱进并未停歇,将准备奏请徐首辅和太后的奏章写好。通商之事告一段落,接下来便要趁热打铁要扩大战果了。
这首要的一件事便是结复社。师弟李士隐这几个月四处奔走,联络了一批寒门学子,许诺他们将来可以入复社报销朝廷。这事如果拖的太久,有损李士隐在那个圈子里的声望。
这第二件事,便是办大学。这个想法他是今天突然想出来的。前些日子李士隐举荐了三十六名寒门学子,钱进本打算通商的事定了之后便将他们全部送入国子监,可今日看了梅祭酒这番做派,他立刻抛弃了这个想法。若是能够兴办一所大学,同时聘请窦玛力等异人讲学,将来再把恩师杨应和、二师兄宋天学等人全部请过来讲学,那将是何等振奋的场面。
还有一件事,那就是兴建教堂。这事先前他已经答应了窦玛力,自然不能失信于人。
诸事已毕,钱进搬了条躺椅就那么躺在老槐树底下,嘴角流淌着笑意。十年寒窗苦读,今日终于建功。只要这通商口岸一兴,观海城以后将会称为陈国与异人贸易的核心。到时候只需征收一部分关税,收上来的银子就够县令李德茂数的。
到时候,钱进只需再上一道奏折,以皇家的名义将茶叶、瓷器、丝绸三种畅销品的生意做起来,一年给太仓赚个两三百万两银子又有何难?
宝儿端了碗茶水搁在躺椅旁边的茶几上,一眼瞧见钱进憨笑的样子,不禁有些无语:“哥,这通商的事能把你乐成这样?”
“还记得你豹子哥不?”钱进转头望着宝儿说道:“那小子喜欢出海。有一次罗三胖子吓唬说官府的人来了会把他抓去咔嚓掉。豹子说官府的人来了他就躲到海上去。”
“现在他不用担心官府的人来捉他了。”宝儿在观海城驿馆的时候,孙豹他们几个也经常会来找她玩,现在分别也有一年多了。她叹了口气,说道:“也不知道他们三个怎么样了?会不会已经娶亲了?”
钱进凝视着南方,目光也逐渐迷离起来:胖子,豹子,黑子,你们可还好吗?
……………………
吕宋国,马尼拉,一艘满载着货物的一桅海舟缓缓驶离港口,缓缓朝着北边的陈国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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