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傲天背影孤森,眼里阴沉毒辣,如同被魔障罩住一样的固执不可动摇。
“夫人的眼光还是放长远一些,我今日替清云求娶杜家小姐,既是卖给皇家一个天大的人情,更是得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好亲家。而今耶律明修已死,水无青戴罪,朝中最有资格把握兵权的就只剩下一个杜远鹏。这样的大好时机如若错过,不是天负我,而是我自己做了愚夫。”
“哈哈哈哈哈,当日我去水府求亲,水无青居然拒绝,宁可把她那宝贝女儿嫁给一个傻子也瞧不上我南家。今日风水流转,本相便要他看看。北冥的朝堂是谁说了算。”
凤雁痕怔怔地看着南傲天。
这便是那年檀桥上温文一笑便勾走她所有心思的谦谦公子如玉书生。
是她违背家族意愿也不惜嫁与为人妇的大师兄。
她没有看错人,即使他当日除万卷诗文外一无所有,她还是认定他有能力拿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她以凤家大小姐的身份,不顾一切助他。甚至忽略了父亲凤阁老在扫视青年南傲天时意味深长而又冰寒凌厉的眼神。
终是她一片痴心,做错了吗?
“相爷前日可还打着与耶律家结亲的算盘。”凤雁痕冷笑,步步后退。
“时移世易,耶律明修也好,杜远鹏也罢,不过都是用来垫脚的棋子。夫人聪明敏慧,当知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凤雁痕眸中闪清寒,踉跄道:“相爷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南傲天冷笑,只是深深看了凤雁痕一眼,阴鸷地道:“夫人是最了解我的,当知道我想要什么。”
说罢拂袖而去,留一袭华美衣裙呆立在厅堂。
次日晨,南月睁眼,手胡乱往旁边霸道一搭,摸到平坦而空空的床铺。知道完颜旻已去上朝。
自己迅速坐起身来。
出了正殿,传铃迎上来,眼睛睁得溜圆:“小姐,你,昨晚……”
“嗯?”南月一头雾水,眼中盛满疑惑。
“小姐和皇上,可是……”传铃一句话没说出,自己脸先红了。
“你胡说什么?”南月见自家丫鬟这样的表情当即明白过来传铃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急忙把她拉到一边去。
御风就在不远处,表面上不管他人闲事,谁不知他耳功了得。
“真的,什么也没有?”传铃被推搡到一边,还是忍不住追问。
“我们只是……”
南月避开御风,拉着传铃到了僻静处,急急忙忙向她澄清。
传铃听到半路,忙捂嘴惊叫:“小姐,皇上血气方刚,你们同床共枕,共处一夜,当真一事也无?”
“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南月跳脚,怎么可以,这样冤枉她。
………………………………
第七十六章 判决
南月与传铃嬉闹的身影看在御风眼里,这个从小就站立在盛轩宫正殿大门的没有感情的人,心里开始产生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南月主仆二人的出现,使得盛轩宫不再像一个冰冷而高高在上的凄清宫室,这座冷寂的只有风与月光会造访的地方,开始有了一种更贴近于人的气息。
御风心里是不排斥这种变化的。然而,他心里那层隐隐的担忧,虽未说出口来,却始终不曾放下。
贴身下属的天职,是对主子周遭存在的一切人事予以最公平的判读,凡是带有一点点沙子属性的人,通通不能存在。
然而南月,他看不清,他甚至敏感而细锐地体察到,完颜旻比他更看不清。让御风心存隐忧的不是完颜旻的眼力和心智,而是皇上的“当局者迷”。
一直以来都以一种近似于“影子”状态存在于世上的御风,似乎从来不会思考,也不对任何事物发表评论,但越是寡言的人,心事越是都清晰地锁在了灵魂深处。
护卫统领笔直地站立着,被晨曦拉长了影子。
朝堂上,完颜旻向诸臣昭告,耶律明珠因主动揭发其父生前罪恶并与耶律明修彻底断绝父女关系而被收为义妹,封嘉德明珠郡主,择日与西祁太子结连理,以修两国万世之好,。
相府公子与杜家小姐结缘在先,赐婚,择日成礼。
朝臣有惊异者疑惑者意料之中者,无人敢驳。
赫连拓无论如何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结局,怎么会,半路杀出个罪臣之女耶律明珠!
但当他听到蛇渊之秘已解,就知道完颜旻给了他一条无从选择的路。
勾结耶律明修造反的证据将被彻底压下,而代价是赫连拓必须放弃杜宛若,带走一个背后一无所有的“郡主”耶律明珠,这是一场双赢的私了。北冥的实力尚且没有到两军交战的地步,换句话说,双方都还不到撕破脸的程度。
这口气,赫连拓只能咽下,还要当做捡了宝一样欢欣悦纳。
“臣,谢主隆恩。”
赫连拓沉默地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不正常。
完颜旻却觉得危机在即,每一场压抑的沉默,从一开始就必然酝酿着杀伤力巨大的爆发。
赫连拓回到驿站,空酒盅在案前摆了一溜。
正式的和亲诏书很快送到,如冷水浇头:“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原首府将军之女耶律明珠,嘉敏秀忠,义披罪父之恶,亲手焚骨销髓,断绝恶株,上感其忠勇丹心可表,念丧父之恸,茕独伶仃,孤女无依,特收为义姊,赐号嘉德明珠郡主。择日予西祁太子作妇,修北冥西祁万世之好,边疆永睦,钦此。”
赫连拓一字一句听下去,额头青筋暴起,两只称在地上的手骨节迸现。
颜如玉看在眼里,轻描淡写地笑道:“太子殿下,明珠郡主慧远明德,大义灭亲,远不似其父轻愚鲁莽,不忠不仁。殿下得此女,实在是圣上的恩赏。殿下,接旨吧。”
呵呵,好!
北冥这个哑巴亏,他今日姑且作盲聋咽下。
“臣,接旨。”
边陲之王,再大野心再大地位。到了天朝,还是要老老实实称一声臣。
但火焰种子已经在心里根种。
北冥给他全部的耻辱,他赫连拓终究要还回来,一分不差地还回来。
西府将军府邸。
正厅里一阵噼里啪啦物什破碎的声音传来。被赶出门外的一排丫鬟听得心惊胆战。没一声脆响,可都是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啊。
“我不要远嫁西祁,更不要嫁给那个什么西祁太子。”杜宛若此时绝品一泼妇。提着群琚满屋满室地寻找可以供她发泄出气的器皿摆件。
杜远鹏和杜夫人远远地从正厅赶过来。杜远鹏瘦得像只独脚鸥鹭,杜夫人却是一身富贵丰腴相,走两步路都要喘一喘。
“老爷,你等等我。”
“哎呦夫人等不了了再等就要出人命了,我那些价值连城的宝贝和我那宝贝宛儿怕是要一同香消玉殒哟。”
杜远鹏脚底生风,走路不沾地面。
宽大的朝袍罩在细小的身子上如同一个行走的衣架,更像披着人衣的山猴。
“老爷,夫人。”门口的丫头齐刷刷跪倒,都已钗环凌落,横跌竖倒。
杜远鹏看到这番狼狈相立知屋内情况准不妙。
急急忙敲门道:“宛儿我的活祖宗你倒是开开门呐!”
“不开,让我嫁给西祁太子,还不如死了算了。”
“哎呦我的心肝儿这次不是西祁太子!”
杜宛若闻声猛地打开门来,杜远鹏差点没四仰八叉地跌进屋。
“那是谁?”杜宛若平时高高仰起的眉此刻成了倒八字,眉毛下面是哭肿的眼,眼窝里漾着未干的泪珠。嘴也瞥成了和眉毛一样的弧度。
一只流苏金钗眼瞅着就要从松散开的发髻里掉出,扑向大地怀抱。
“这次可是皇亲,是皇后娘娘的亲……”杜夫人身体扭扭摆摆地终于追了上来,银盆似涂满铅粉的脸上出了一层白汗。
“闭嘴。”杜远鹏瞪了自己夫人一眼。
杜夫人即刻掩口无声。
“你们不要骗我,我谁都不嫁。”杜宛若发疯一样吼道。
“你母亲是说,这次你要嫁的,可是皇亲国戚。”
“什么……皇亲国戚……”杜宛若水米不进,眼神有些呆滞,头脑也不大灵光。
“是……”
杜夫人刚要说话,又被杜远鹏打住。
“是皇上的亲皇弟,太后的亲侄子,小郡王钟落。”杜远鹏狠声脱口而出。
杜夫人瞪大了鱼泡似的眼。
“你们……说真的?”杜宛若眼白稍消些,灰黑的瞳仁还过些许魂气,脸上除了震惊就是不相信。
彻彻底底地不相信。
怎么可能?
她只有在梦里才敢想着能嫁给钟落。
“对!可不就是小郡王,你爹能骗你?”杜夫人这时才明白杜老爷的意思,附和到。
啪——
手里正要砸出去却最终掉落于地的茶杯终于挣脱了与手指那点儿微弱的摩擦,毫无怀恋地做了自由落体运动。
杜宛若眼里登时灌满了泪,傻笑一声,人不人鬼不鬼地叫了一声:“落哥哥?!”手里极不自信地抓住杜夫人的手摇晃着。“你们……你们不骗我……”苍白的嘴唇一张一合,扯成条状的唾液因长期不食水而显粘稠。
“落哥哥……”杜宛若抱起一只枕头,爱抚地抚摸着,轰然倒地。
“宛儿,宛儿呀!”杜夫人开始极度慌张。
“还愣着干什么,快叫大夫,叫大夫呀。”
底下下人家丁慌作一团。
丫鬟婆子纷纷打水烧火。
杜夫人心疼地拿着挑温湿绵帕搭拭在杜宛若额头上,边擦拭一边伸手抹泪,骂着杜远鹏。
“都是你,让她嫁给什么西祁太子,这下好了。”
“皇上这不是换亲了吗?”
“哼,南相家的儿子,也不是宛儿喜欢的,你强迫她嫁去,她要是再像今日这样,我可怎么活呀。”
一条锦帕甩了老远。
最终扯个弧收回来,捂在自己脸上,呜呜谩骂。
………………………………
第七十七章 远道
杜远鹏看着杜宛若渐渐平静下来,也就由着杜夫人一哭二闹三上吊。留她母女在屋里卖痴弄佯,自己眼里精光闪烁,独自退了出去。
出门的时候冲门外一排丫鬟低声命令道:“看好小姐,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她踏出房门半步,夫人发话也不行。”
“是,老爷。”丫鬟们怯怯答。
杜远鹏心事重重离开,盘算着与相府的如意亲事。
转眼间赫连拓离朝之期已近。
赫连拓一行在礼节上拜过完颜旻和南月,于黄昏时分整装待发。
一队气派车马盘旋在朱雀城门,除了赫连拓出行时带的车马,完颜旻另着礼部送彩车百辆载着郡主和亲的嫁妆。几百名武士尽数释放,夹道护送车队返回西祁。华盖摇摇,旌旗飘荡。
车队最前头一匹青灰骏马四腿笔直地站立,马耳朵雄赳赳竖着,偶或扇动一下。
赫连拓一身鲜衣华服跨坐在马背上,一洗在演城和赤狱的一番落魄狼狈,恢复难以遮掩的俊逸容颜与王者气度。只是脸上乌云密布。手紧紧攥着缰绳。
车队正欲启程,远远听到身后有孤劲马蹄声传来。
“什么人?”赫连拓不扭头,警觉问身边的允宝。
“回太子殿下,是那个妖女皇后。”
允宝对南月劫持赫连拓的事心有余悸,口口声声称南月“妖女”。
传铃快马而来,已经听到不该听到的话,上鞭子就要抽允宝。
“你个阴里怪气的阉人,说哪个是妖女,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你你你……你才阉人呢,你们全家都是阉人。”允宝在地上打个翻扑避开鞭子,灵巧地躲到赫连拓身边,手中拂尘往前一甩,只前脚尖着地,似要跳跃起来。扭扭捏捏反驳喝骂着。
传铃看他这幅滑稽样,一时竟想笑,手中没了力气。知道南月有要紧事,便别过脸去,不再追究他。
南月随后赶到,没有穿宫装,也未乘坐马车。是同传铃策马而来。
朗声冲赫连拓道:“太子殿下,可否稍留片刻,让本宫最后送郡主一程。”
耶律明珠一把掀开轿帘。
见到南月,不禁讶然,眉间动容。忙让丫鬟扶着下了马车。
来送她最后一程的人,居然是那个才见过一次面的皇后。
两个同样气蕴非凡的女子,在照面后不禁同时莞尔,南月俊朗娇俏,明珠含蓄深婉。相同的是,两张脸上流露出一样的善意与懂得。
一点儿不错,是懂得。有些人只见过一面,便知是否为同道。
世间从来不乏相逢一抿而倾盖亭亭一生者。
“娘娘此番打扮不似皇后,竟似江湖侠女。”明珠笑。
南月笑道:“本宫来送郡主最后一程。”
耶律明珠深深鞠腰作拜:“明珠情何以堪。”
“本宫的一点心意,可要好生看护。”南月打趣笑着,递给她一个陶罐子。
耶律明珠疑惑,接过那罐子的瞬间明白过来,手抖了一下,眼里雾光盈盈。
“娘娘恩惠,明珠三生感戴。”说着便要屈膝。被南月扶起。
对上南月盈盈无暇的眸子和俏皮笑意:“只是普通礼物而已,使不得。”
明珠看看四周千百双眼睛,满腹话语道不出,只得哑口,深挚顿首。
耶律明珠眼前已是花雾一片,她认得那陶罐,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她仿佛又看到,沥青泼上高台刑架,而她冷静地,不给旁人落下丝毫话柄,以嘉德郡主的忠烈贤女身份亲手点燃了那它们。而后亲眼看着眼前蹿起熊熊火光,火苗娆舞湮没了那个养她成人的****,而她吝啬地,一滴泪都没给他。
可她始终清晰地记着,那颗圆睁的,不甘的独眼。
那片火光里,她趁人不注意,亲手替他阖上,但在心里已经给自己判了不孝的死刑。
“娘娘……”明珠哽咽,眼里的闪烁湿迹似要溢出,但终究慢慢褪回,如同井口下降的水位。
私自收取佞臣骨灰,是欺君罔上罪名,即便她是皇后……
南月取笑她:“本宫看你再无情无义,可也是血肉心肠。”
说罢靠近她,低低道:“终是掩人耳目,做戏做全套又如何,此事你知我知。”
说着退开去,笑了笑,彻底再见。
明珠清眸如水,眼里是深深的感激。看了南月最后一眼,由丫鬟搀扶着,款款跨进了镶宝珠大华盖顶的轿子。
悠悠回头之际,笑容如栀子盛放,胸前垂着那条素净的发辫。
南月静静看着那女子将头彻底回转过去,掩了轿帘,自己背着手,笑得坦然。
此去一别,关山万里山河梦,迢迢暮雪盗霜寒。
何处无别离,何需感怀伤逝。
她与耶律明珠,都是选择了便绝不会再后悔,亦不会再回头的人。
南月脑子里回荡着耶律明珠俯身拜下时那句只有她二人能听到的话:“娘娘若有吩咐,明珠随时随地待命,不管山迢水远。”
南月轻盈浅笑着,眼里无关风月。
她深深清楚这次情谊,耶律明珠必然会铭记于心。而她亦没有那份潇洒可以全然拒绝。毕竟北冥与西祁,迟早有一日要撕破脸来兵戎相见。若未来真有要她相助的一天,便是她南月精于算计,可用不到,才是南月真真正正所希望的。
南月并不希望有这一天,这样的话,这份善意,才可保留了最单纯最原本的意味。尽管人存于世,再光辉的荣举都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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