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一味药都等不得吗?
她只差一味。
“你闭嘴,那只蛊是蛊王,它不会只存在短短的十几年就笨到结束宿主的生命,毁灭你就是毁灭它自己。”
“可是朕感到它最近几次的发作越来越贪心。它本可以细水长流的。”完颜旻轻笑,似乎那只毒蛊不是在他体内,而是在什么不相干的人身上。
“这只蛊失却了理智,就证明它与灭亡不远了,人不也是一样吗?”这次的风轻云淡里夹杂着一丝苦意。
南月没有注意到完颜旻看向她时越来越从容的笑意和越来越深邃的苦楚,她在思考,火速思考着完颜旻对那只蛊的描述。
为什么蛊会突然失去理智?一般的蛊王幸运的可以存活长达三十年。当然这对它们的宿主来说,是幸运也是不幸。活得越久,遭受痛苦的折磨也就越久。
最近几次。
最近几次。
“你何时觉察到蛊虫发生了变化?”南月急切地问。
“说来奇怪,差不多,遇到月儿之后。”
“难道,是我的血。”南月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小声絮念。
一丝后怕闪过。
她的血液里具有百草的成分,这些成分里一定有一些可以相互发生奇妙的组合。这些碰撞组合产生的药效会对那只蛊造成一定程度的伤害没错,所以她的血液可以缓解完颜旻的病痛。
但是仅仅存在于血液里的那些药成分实在是太过稀薄,并不能完全杀死那只蛊而是损害它一些。
但这样的后果是极其可怕的。每次月圆,完颜旻的身体都有机会借助她的血液和那只蛊展开一场血战。她能想象血液里草药的成分和那只不服输的蛊杀得头破血流。
当然每次蛊都失败了,它乖乖地退回到角落舔舐自己的伤口。从此月圆之夜它再也不能肆无忌惮地在宿主体内狂舞。
但那是只蛊王啊。育种成功的蛊王最大的特性就在于永不服输,它可以失败,但失败若不能一次毁灭它,只会引来蛊的躁乱不安,有时候连它自己都不能控制,这就是蛊虫的所谓失去理智。
而最严重的后果是,这只蛊极可能在失败的愤怒里学会了成长与改变,而且旺盛了斗志。
也就是说一直受挫败却永不被杀死的蛊虫只会变得越来越强,强大到最终可以降伏外界环境的突然变化。
如果不能在它彻底变强之前研制出解药,很可能到最后连血液也无效了。
而完颜旻的身体只会日渐衰弱。那只蛊虫越愤怒他的身体就越早会被掏空。
毫无悬念。
“月儿,别想那只蛊了。你尚未回答朕的问题。”
南月依旧呆立着不动。嘴唇不动,眼神也不动。只有思绪在飞速运转。
“我还是要一生一世。”南月倔强地抬起头。
“是朕唐突了。”完颜旻眼睛里闪过失落。
“我说我要跟你一生一世!”南月一字一顿地轻吼出声,嗓音还有些稚嫩。
傻瓜!
笨蛋!
无可救药!
身体和脑袋都无可救药的完颜旻!
“而不管你这一世有多长。”她用极温柔浅浅的语气说出来。
她跑上前去,像一只熊一样挂在完颜旻身上,头枕放在他肩膀上。
完颜旻像一个真正的傻瓜一样站在那里,他下意识搂住南月后腰只是因为怕她掉落。
“月儿。”他其实不太懂得如何反应。
什么都会,可是遇到心悸的女孩子,真的迅速智商掉线。
前几个月与南月的相处,也不过是学会了亲吻而已,而那些单调有时还很粗暴的吻,也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言语上的笨拙。
而南月只是紧紧地抱住完颜旻,像抱着一棵树,她头紧紧贴合着依偎在他颈间,沉醉又清醒。
再不若此时清醒。
“完颜旻我们解除一切交易好不好。打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枷锁,我们两个只是干干净净完完整整的人。我们活在自由的空气里就好,为什么要活在错综复杂的关系里。”
“那些交易,它们像一张弥天大网一样束得我喘不过气来……”她眼睛深深地闭上,因为洞里空气冷而吐着白色的寒气。
“为什么不能简单的活。”南月不经思考,喃喃地问。
“从来就没有人可以活得很容易,月儿。”完颜旻将南月的脸托到他面前来正对着他。
南月得以近在咫尺地看到眼前人深刻的五官。
她终于也与完颜旻处在平等的视线位置。不,现在的姿势她比他还要高一点。
“你今日带我来,是不是要跟我解释白听影的事?”她娇俏而敲诈般地问他。
“朕只是回血影吩咐一些事务,顺道帮皇后醒醒酒。”完颜旻早就跟南月学会了撒谎和无赖。
“都快要死了还是那么口是心非。”南月
眼里含着哀凉的笑意,拆穿了完颜旻无比诚实的小小谎言。
“这里好冷。”她说。不太情愿地从完颜旻身上下来,跺着脚。
………………………………
第一百六十八章 君心(三)
“朕去交代朝错朝非一些事情,这就带你回宫。”完颜旻一下子变得温柔宠溺,儒雅的声音似平林新月。
“我不要回宫。”南月嘟起嘴来,表现出不满。
“你不是要我陪你看星星看月亮,我们就待在上面那座光秃秃的山上,看一看山林夜景好不好。我想看看你亲手打造出来的另一座宫殿。”
“皇后说什么便是什么,朕也许久不曾在天海之下看星光。”
是夜,完颜旻不知吩咐了朝花、朝暮、朝错、朝非四大护法什么事,之后便与南月依偎在乌樵山山顶的一块大黑石头上遍观星月。
“月儿,这山其实是朕过六阶时走火入魔才变成这样的。”
“你这种魔头走火入魔了才只烧座山?”
“不是烧的,而是剑气过冲,山的表里发生了颠倒,所有本该向阳生长的草木在那一夜之内全部翻转,开始向着地心生长。其他的山峦,都是山的内核是漆黑一片,而这座山,反而表面荒芜,漆深难辨。”
“六阶有那么厉害?连你都……”
南月从完颜旻肩膀上抬起身子来认真地问道。
“之前朕以为你没有基础,就只详细告诉了你前四阶,可现在你连五阶都过了。朕有些话不得不告诉你。第六阶穷途炼狱,朕过的时候经受了摧心裂骨的痛苦。”
“所以月儿,”完颜旻轻轻调转了与南月的方向,俯身看着南月的脸认真说:“即便你真的天赋禀异,也要知道,第六关以后,每一关都是刀尖舔火,甚至不少人因此毙命。”
“所以呢。”南月睫毛闪了一下,刮了刮完颜旻的鼻子。
完颜旻把她那只手捉住放下,一寸一寸扫过那张小脸,神色严肃地说:“朕最初教你武功,心里是有杂念。”
“我知道。”南月看起来全然不在乎,轻笑着答。
“你知道什么?”完颜旻有些迷离地注视着身下人,替她将耳边发丝拂落脑后。
“是想让我达到较高的阶层,这样可以给你当陪练,而且在时机叵测的时候,可以给你输送内力。”南月的眼睛亮晶晶。
“我已经可以了,虽然还很稚嫩。”她上半身微微探起来,够到了完颜旻的脖子。
“月儿……”完颜旻满腹的心事被憋在嗓子眼儿。
她什么都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对她的怀疑、利用、忽远忽近和忽冷忽热。
可她还是,待他尽真心。
南月眼睛里盛满秋水,荡漾着潋滟光波与天上的万千繁星。
完颜旻咽下说了半截的话,轻轻俯下身去在她樱唇上印下一吻。在寒空里浸泡了太久的唇瓣因此回复些色泽和温度。
“朕希望你停下。”
“什么?”她愣愣得问,有些反应不过来。
“第六阶以后,稍有差池就会要命。”
南月不置可否,只是明敏地凝视着完颜旻:“若我要你放弃帝业,跟着我去一个山林隐庐养病治病,你愿意吗?我认识许多游走于天地之外的稀世高人,他们或许能医好一个凡夫俗子的病,但绝对不会,出山来给一个皇帝医病。”
“所以你无论如何也要练下去,不惜魂飞魄散吗?”完颜旻闻弦歌而知雅意。
南月与他一样,都是放不下的人。
他们都有要保护的人和事,为此劳心累形一生。
南月只是笑吟吟看着完颜旻,给了他最真切的回答。
是年冬月,雪花飘起的时候,南月裹着完颜旻亲手替她披上的烈火流云,在椒房殿的梅树下遥望着建出雏形的观星台的一角。
寒雾掩映下的观星台主楼,雕栏玉砌,碧瓦飞甍,入云参天。
是年,皇帝完颜旻独宠椒房殿。百官联名上书劝谏吾皇广纳贤善,雨露均沾。均被一纸诏书驳回:朕唯得中宫一妻,违命者斩。
是年,江安城所有劳力被招募到全国各地修建观星台。
民间传言,皇后魅主,为了摘到天上的星星不顾灾区民情,耗费巨资修建九九八十一座观星台。落第秀才纷纷大发言论怒谏红颜祸水。
有诗为证:
相门有女胜婵娟,一朝选在君王殿。
椒房日夜承恩宠,君意无暇顾侧颜。
凤眸赏厌珠光斗,玲珑心颖摘星汉。
江城万里犹枯骨,飞檐已伫凌霄汉。
一日雪盛,夕阳照晚。刚出笼的包子腾云驾雾地成排卧在高高的云屉里。
有全身裹得厚厚的汉子围坐在酒肆的店旗之下吃刚浇出的热酒。
一位披头散发的老者行走在京畿,一根竹木拐杖早已由青色完全转变为褐色。雪花大片大片地落在他灰蓝色的破旧棉衣上,积累成厚厚的白絮。
他耳边响起吃酒醉汉的粗鲁声音:“都说红颜祸水,你说当今皇后那副长相,怎么就把皇上迷得晕头转向。”
一个往嘴里撂花生豆的酸腐书生接茬:“莽汉不知龙宫事,皇上这么做,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哦。”
“我说秀才,你这么知道皇上的心意,也没见你今年秋试能上榜啊……”
耳边芜杂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布衣老者迎着雪花走过酒肆,他手里的褐色竹杖在雪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凹痕。
老者狼吞虎咽地咽下最后一口冒热气的包子,身影消失在风雪里。
竹杖印痕排成一条曲曲折折的长线,隐隐指向朱雀门的方向。
是日半夜,西方天际不知从何处借来一层薄纱状的雾,半边天都成了绛紫色,大片大片的野云开始从四面八方缓慢地往中间围拢,层层叠叠掩映在浮动的紫色之下。这些云层越是行走到中间,移动游走的速度也就越快。空中一道金边样的闪电划过,继而一声惊天巨响爆炸在京畿上空。
皇宫、王臣府邸、各城门的守卫、通衢大道两旁林立的百姓门户,无一例外被这响声惊醒。
闪电过后那片占据半个天空的紫色深沉欲滴,沉淀成了郁郁发黑的红。
完颜旻本就睡得浅,落户椒房殿后虽然睡眠香甜一些,还是在声音炸响的一瞬间睁开犀微的凤眸。
他本是合衣睡,翻身即下床,看到南月的背影已立于窗前。
………………………………
第一百六十九章 天相(一)
完颜旻轻轻走到南月身后,看她盯着天上奇景兴奋异常,不禁暗叫失落。
“朕原想英雄救美,如今却发现这狂风暴雷成了月儿的好景致。”
“你救什么救,我又不怕那些紫色的云和那些闪电,你不觉得很美吗?壮阔奇绚,灿烂浩瀚。”
“是,山河浩瀚。”完颜旻目中深邃。
山河浩瀚,他却时日无多。
南月心头微痛,浅浅地笑着,只当没听出完颜旻藏下的后半句。
完颜旻的目光很快恢复清明睿智:“只怕不是浩瀚奇景,而是山雨欲来。”
“什么?”南月从窗前扭转回头。
完颜旻已经收拾完毕去往奉宣殿早朝。
“娘娘,这是今日的莲芯茶。”南月还披着一身单衣在室内游荡,木槿已经端了今早才沏好的莲心茶进来。
“银环呢?今日怎么是你来?”南月闻着清香掀开壶盖,兴致大高地问。
“姐姐有事,命我来。”木槿小声开口。
银环自那日从林苡兰处得了莲蓬后,竟形成了习惯,每日给南月奉上一碗莲芯茶。
传铃心细,会不定日用银器探一下茶水,但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以后便也日渐放心下来。
南月接过茶水,搅动汤匙,双唇刚凑近杯沿,却见木槿薄薄地睁着那双乌木一样的大眼睛,瞳仁儿很是不安定。
“怎么了?”南月抬起头来,看着木槿,那碗茶水被晾在半空。
“秋日天气干燥,银环姐姐用莲芯水帮娘娘滋阴去火。但现在已经是冬天了。莲子,性寒。”
木槿的声音清净细弱,越说越不敢看南月,把脸深深埋进兔绒领子里。
“你是想提醒我,莲子性寒,冬日不宜再服用这种茶水了是吗?”
木槿也不答话,只是连连点头。她点头的幅度很小,和怕平素说话是一个模样,生怕惊动了什么一样。
南月本就挺喜欢木槿,当初浣衣局挑选丫鬟的时候,更是第一眼就看到了这个永远站在最后一排的身影。那些在浣衣局待久了的苦命丫鬟巴不得到椒房殿,只有木槿当初好像不愿被选上一样,使劲往后躲。
经过一段时间相处,原先那点儿芥蒂也早已消磨,南月不想也不愿去怀疑自己亲手挑来的人。
如今见木槿这番替她着想,更乐得去认为这刚过及笈之年的小姑娘是个善良人。
南月原本懂医,对这些食材的性质再清楚不过,只想着正常身体,吃什么都精挑细作反而自寻烦恼,又不想拂了银环的好意,这才天天喝那茶水。
南月把茶水放到一边,拉过木槿的手脆声问她:“我问你,我有那么可怕吗?”
怕她觉得生分,南月干脆连“本宫”二字都省了。
“没,没有。”木槿忙否认,一帘乌黑的刘海随着摇头轻微晃动着,像被风扰乱的一墙绿篱。
“那你为什么见了我就躲,当初在浣衣局就总是往银环屁股后面跑。你以为她个儿大就能挡着你呀。”
“奴……”她似乎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安安静静地摇了摇头,一帘子刘海又晃起来。
“你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还是有什么事情不敢告诉我,早就告诉你们不用把我当皇后了。大家都是人嘛,都是娘生父母养的。喔不对,我不是……”
“总之你到底为什么总是很怕我似的。我是母老虎吗?”
木槿这下头摇的频率更高一些,很内敛地笑了:“娘娘。很好看,不可怕。”笑起来的木槿两颊泛出了红色,一对眼睛里各藏着一弯新月。
她的视线落到了南月窗前放着的那株冰苡雪莲上面。走过去硬把那盆雪莲搬了下来,笑笑:“窗外有雪,它怕冷,我替娘娘搬到角落里。”
“不会吧。雪莲怎么会怕冷呢?这个是静嫔娘娘送我的,说是可以静气养神,我就把它放在窗前了。”
木槿只是摇头。她精瘦的胳膊对付那盆重植似有些吃力,脸色也比先前更红些。她只是小小地开口强调:“冬日,怕冷的。”
木槿走的时候细心端走了那碗茶汤,轻轻掩了门,出门却撞上从外面回来的银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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