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明日搬回盛轩宫。”完颜旻全身气血凉下来,安抚又懊恼地说。
“不要!”南月反驳。
“你说过只有一半的可能,为什么不试试另一半。”她的声音格外柔和。
南月纤细的柔指还扣在完颜旻脖子上。
她觉得自己狼狈透了。明明是完颜旻自己挑起的火,怎么现在好像是她霸王硬上弓一样。
尽管这有些尴尬。
不,是非常尴尬。她还是不愿意放手。
她知道完颜旻一直不愿碰她的原因。
一旦他们这样有了孩子,蛊毒会有一半的几率继承到孩子身上去。
完颜旻曾经埋在南月肩头虚弱又无力地亲口告诉她。他承过的苦,不需要他的孩子再去承担一遍。
他不愿,有一个小生命出现,现自己全身流动着嗜血的毒,而且在很小的时候父亲就要远去。完颜旻毕竟每一天都做好了死的打算。
即便是这样,若那孩子是个男儿,必定要承受完颜这一姓氏所必须担负的宿命与责任。他从出生之日起就无从决择,被委以荒唐大任。
那样的痛,完颜旻已经经历了十五年。十五年里他有时甚至觉得自己直接从童年进入成年。
没有少年这个过度的。时间不允许,缺失的爱也不允许。
完颜旻自小就知道自己没有钟落那样可以随时随地笑得开怀的资格。
而今一旦他没能把持住,在南月身体离种下了不该种的种子,他将亲手赋予自己的幼子一片黯淡的命途。
他已谋算好一切。即使做一些更为大胆甚至天理不容的决定。他完颜旻也不愿做自己亲生孩儿的刽子手。
南月绕在他脖子上的力道骤然加紧,她轻轻糯糯地道:“我可以服药。这样就不会有孩子。可是我想要完整的你……我怕……”
她的声音渐渐弱下去。
完颜旻心里抽搐地疼。
他自是知道她怕什么。
她怕的亦是他怕的。
阴阳两隔之后,即使连最简单的拥抱都只能在梦中进行了。
服避胎药的话,他们现在、此刻、马上就可以拥有完整的对方而不用惧怕任何后果。
可完颜旻毕竟另有打算。
所有人的路,都由他这个将死之人在一个又一个无眠的漫漫长夜里安排得当。
唯有南月,是他最放心不下也安排不了的。
他曾竭力克制对她的情感,甚至当她最赤诚坦然地向他表明心迹之时他都要狠心地推开她。
可他到底没能推开。
………………………………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不可以(二)
他又怎么可能推得开她呢?
从第一次薯蓣爆炸时他不经思考地把她护在身下;
从她劫持赫连拓后见他的第一面失而复得地将他抱住;
从她面对自己的冷情和拒绝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落寞神情……
尽管这样,完颜旻还是一直压制着,保持着一个君王对人对己对局面毫厘不爽的控制。
是的,即使违心,但一直分毫不差。
直到他看到南月在椒房殿的瓦顶上,在众目睽睽之下醉成那副样子,甚至抱住一只圆肚酒壶眉眼惺忪地喊着“小旻旻!”
他才明白她是一直把他当成最开始那个需要保护的孩子,那个善良无害的小男孩。
完颜旻是怀着极度的懊恼接纳南月的,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潜藏在自己心底那处不敢见天光的自私。一旦他向她敞开怀抱,就相当于牵扯了她一生的光阴。
用他短暂而千疮百孔的命运捆绑住一个烂漫少女最美好的年岁,甚至给她的后半生都打上一个孤寡皇后的恶毒预言,这就是他的接受能给她带来的东西啊。
事实上,这份“情不自禁”的接受给她和他带来的都是牵绊。
完颜旻用二十年的努力把自己一颗心打造成一个坚不可摧的堡垒,那堡垒严丝合缝固若金汤。那颗心的主人一度欣喜地以为自己已经拥有了无情无欲无牵无挂的绝望式强大,随时准备粉碎任何强敌。可南月的出现让这堡垒一步一步软弱倒塌,最终在他拥她入怀的那一刻溃不成军。
完颜孤辰死后完颜旻苦心孤诣决计将自己修炼成一个男人。就在他自以为成功的边缘,南月如同一块至臻的试金石,告诉他不要再白废力气,少年终究是个少年。
是少年啊,有时甚至是个孩子。
“月儿,若你真是南相的亲女,朕要一败涂地了。”完颜旻轻轻地替南月整理好外衫,在她耳畔烙下轻轻一吻,声音里含着甘之如饴的溃败和愿赌服输的柔情。
“月儿,不可以。”
花瓣样温和的吻轻轻点点地落在南月额头、眼睫、耳廓、脸颊和鼻翼上,完颜旻的话音含糊在这些零零落落的亲昵之中。南月从来不知这个冷酷淡漠的人可以这样温柔,温柔得似要将她融化。
他看着她的眼睛,迷离但是清楚认真。
“朕无处将你安置。”
完颜旻无助又脆弱地将这句话说出来。这一定是骄傲到不可一世的完颜旻最低迷最有挫败感的时刻了。
他是有多无奈,才会亲口将这无奈承认出来。
“可是朕放不开。”他孩子般加了一句,又轻啄了一下南月的颈窝。
南月在底下安静了许久了,她终于通过他的寥寥数语,参透了他内心全部的矛盾与无奈。甚至透过他的身体看见他内心罕见的脆弱与积年难愈的伤痕。
她不说话,安安静静地看着完颜旻。嘴角看不出是否有一些笑意,但总之自信与静定。
这样的神情令完颜旻感到疑惑。
当晚他侧卧着,从南月身后搂着她静憩
了一宿。像被世界遗忘的两具黑夜的孤儿。
“朕已经伤害了你,不想再拿那些药材伤害你的身体。”
“我知道。”她说,拉过他扣在她腰间的手。
她什么都知道了。
他原来是比她更爱逞强的人啊。
也是个脆弱的家伙。
这样似乎终于平等了呢。
傻瓜,我一定会把你医好的。
南月一夜未眠。
………………………………
第一百八十六章 煞星(一)
初阳升起的时候,整座皇宫酣眠在雪野里。铺天盖地的雪把阳光从此处反射到彼处,坦荡的雪层表面是一块块金黄色的投影,这颜色显得冷阳柔和乖巧。而阴影遮蔽的地方,形成漂亮的浅蓝。
雪光比阳光更亮,飞蹿成漫天的白。
而这漫天的白明晃晃地从敞阔的木窗溢进,虽然被厚厚一层窗纸削弱了亮度,还是唤醒了屋子里所有沉睡的光线。
细巧的灰尘也醒来,在光束里飞舞。
有一粒灰尘落到了南月的眼睛上。
按说那重量不值得计较什么,睫毛却静鸿般抬起,眼睛睁开来。
南月素来很享受让晨光刺破自己混沌一片的状态,她打算过一会儿再彻底醒来。彻底醒来之前偷渡的那一影半眠,实在是生命里大好的幸福。
意识随着灰尘在飞。
她感觉到腰间有轻微的重量。
这重量让她抽离了最后一丝混沌,却并不惊乍。如同第一片鹅毛雪落入了寒潭,一种寂静打破了另一种寂静,轻澜过后归入天地的安宁。
“你怎么不去上朝?”
南月忽然转过身来,把一张嬉笑质问的脸对着完颜旻。
“美人在侧,朕要銮殿何益?”
完颜旻用慵懒沙哑的声音开了一句玩笑,眉眼之间写着层层叠叠的纷繁笑意,那笑淡漠优容,似穿越了枯睡千年的尘霭。
原本落在南月腰间的手不经意间离了原处,慢慢走上,替她拨正一缕散发。
晃眼的明媚笑容使南月心头晃动。这人真的笑起来竟和阳光一样的干净。
完颜旻是背光躺着的,整张脸衬在温暖细碎的金黄里,阳光托着一幅颀长的洁白中衣。有星星点点的光子在他周身的轮廓里荡跃,非要托出一种不在人间的错觉。
半晌,她收回走远的心神,看进他星子一样灿烁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辩驳道:
“又笑话我,明明知道我不是美人。”
完颜旻却又笑了,借势一低头便逼她眉角,两人鼻翼相对,轻净气息拂面:“你只现在这样,就足以使朕不早朝了。
他没说假话。
南月是靠近了看才知道有多美的人,脸上那道疤痕像是一巾面纱,下面掩盖的,是认真去发掘始觉动人的光芒。
南月却觉得这样说话的完颜旻使她心有不安。她宁可他一直是块倔强木讷的石头,也不愿他现在这样像只温柔又狡猾的狐狸。
她下意识避开了他的亲昵,追问道:
“江安百姓都到朱雀门前闹事了你好歹去跟大臣们解释解释。为什么不去上朝?”
“朕不想看见那帮老顽固,说你是天降的煞星。”
完颜旻注意到南月躲他,略微侧起身来将她禁锢在一处死角里,一寸一寸地看着那张晨起朝露般的容颜。
一瞬间他有些恍惚。
若是这样的日子与朝堂江山之间选一个,要选哪个。
他的目光渐渐地不再坚定,而是有些迷离,在迷离里覆上南月柔软精致的唇。
她是真的让他沦陷。
尽管可以使用理智,却总是不愿意使用。
南月没有拒绝这个吻,尽管这一刻的完颜旻给人的感觉是那么的不安全。
她还是愿意被这种脱离了真实的不安全包裹。
呼吸紧张到极限的时候南月用力挣开了一条让空气进来的缝隙。——再这样下去她就真的成误国的妖孽了。
………………………………
第一百八十七章 煞星(二)
素指轻划,两扇刺着暗绣的雪白衣襟被小心地合拢,南月拈着衣襟的手有些轻轻浅浅的颤抖。
突生的沉默使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以前常要和他斗嘴,还能借着嘴巴上的反诘来掩盖内里深深浅浅的心迹。
可是如今真的坦诚相待,竟比那些藏着掖着宁可误解怀疑的日子还要紧张。平日里的伶牙俐齿尽数失效。
要……说些什么好。
脸色潮红欲滴,红色在完颜旻目不转睛的注视下愈发鲜润。
南月从两人之间不到一尺的短短缝隙里逃离出来,坐直了身子。
完颜旻有时感猜不透她的心思,看到面前的小脸儿突然躲开,不知这奇异的人儿又要使出什么花样招数来,也随着坐起来。
南月没有勇气再正对面前这人,快速挪到他身后去。
完颜旻正疑惑之间感知到后背正缓缓贴上一人形。低低涩涩的细腻声音传来,仿佛揪住了他脊背上最要命的一根筋骨。
“臣妾,服侍皇上更衣。”
话音飘渺得像从雾里传来。
杳杳如云间雪。
直到看见完颜旻猛然挺直的脊背,南月才毫不怀疑地确定这话是从她自己嘴里说出来。
这么没骨气的话,是她说的?
是她说的。
“我……不是……”南月慌不择路想要掩饰,看不到完颜旻背对着她的脸上扯出一个弧度不大但无比开怀的笑意。
笑里甚至带着了然的奸诈。
舌头仿佛突然打了结,南月支支吾吾想要说出什么来洗清刚才那句不经头脑的话,却是搜索枯肠。
两只宽大的衣袖却徐徐在她眼前张开来,拂空架平。
这意思是?
她眼睛睁大。
“难得皇后有心,朕恭敬不如从命。”完颜旻温声雅然,将那丝笑意隐藏得极好。
恭……恭你个头啊!
好不甘心啊,这算什么,她可是西市混大的一条好汉,不,怎么说也是半条好汉,怎么一夜功夫就成了个柔情似水的小媳妇,还要真的像他的妃们嫔们一样给这男人更衣。
不。
绝不?
她是南月,她不是一个被称作臣妾的代号。
这样想着,咕噜噜跳下床来,把完颜旻那件黑色大氅扔给他。
“谁要给你更衣。你都多大了,自己的衣服自己穿。”
气鼓鼓的脸上写着底气的不足。
完颜旻把双手搭在膝盖上,被她这模样弄得诧异又想笑。
不是她自己提出来要……
合着他还为那句话受用了好大一会儿。
完颜旻想想,接过那副宽大的衣裳,一掌抚上,衣领处那道被南月撕裂的口子在一种无形力道的作用下竟渐渐织密,最终完好如初。
南月看着那个她自己撕裂的长口子这样奇迹般愈合,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完颜旻突然严肃了脸对她轻别一声:“朕去上朝,等朕回来。”随即便越过她肩头跨步而去。
“额……嗷。”看来她还是需要时间适应他这种毫无预兆的雷厉风行。
只是南月不会想到,他再回来的时候,带着给她的满楼风雨。
………………………………
第一百八十八章 煞星(三)
“小姐,苏大人那边查清楚了。那日带头闹事的,并非江安的普通民妇,而是几个皮白肉嫩的汉子。据大人手下的几个小厮分辨,像是礼部的人。”
完颜旻走后不久,传铃就神色匆匆避开旁人把这十分重要的消息传递给南月。
苏和这消息来得紧,在上朝前的最后一刻等来传铃,让她务必只字不差转达给南月。
“礼部?”南月目中疑云重重。
“传铃,我是不是又说话做事太随便,得罪了礼部的什么人?”
“没有啊?我不记得小姐跟礼部有什么交集。说句不好听的,从御膳房到太医院,小姐您在这宫里哪处没点过火,唯独这礼部,您还真是没冲过这趟龙王庙。”
传铃心里也奇怪和焦急,但还是忍不住打趣南月两句。
“哼。你说的跟我倒真像个煞星似的,哪里都能惹事。”
二人玩笑归玩笑,都在缜密思索着江安事件的来龙去脉。
观星楼的施工地图是南月亲自交给苏和的,二人已经在一起把所有的细节都打磨到完美,楼的构架精巧严整,绝不可能会出错。而监工的也都是苏和与郭怀懿的人。江安那座观星楼纵使只建了一半,也绝不会因为根基未稳的缘故而倒塌。
那天夜里,当是有人动手脚。
礼部。
礼部……
南月绞尽脑汁也未能搜索到自己入宫以来与礼部有关的半分记忆。
前朝的纷争依然没有休止。
不管南月用什么方法解了朱雀门的集体闹事。那帮村民围攻皇城确实是因她而起。以林浅为的一干大臣一口咬定老天是要借观星楼降祸,而这祸因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是指向南月。
“圣上,此女生来有面疾。想必定是上世犯下了滔天的罪孽。而今林侍郎也已证实,紫微星移位实指中宫。望圣上勿为妖女魅惑心智,应当为天下的安定康平着想才是。”
水无青一番话说得深敛委婉,然字字锋芒毕露。每句话都要将南月往妖孽的身份上引。
朝堂立时有其他大臣应和,大多是素日与南傲天不对付的。
“水大人!水大人平日可是最不相信牛马风水的豪杰,今日竟为了污蔑小女连天下康平都搬出来了,实在令南某人刮目相看。”南傲天反唇相讥,老眼里是若无其事的讥讽。
到底是二十几年前文试的第一名。遣词造句不废灰纸。
事实上,在南相参透了人心的那双浊眼里,只要完颜旻在皇位一天,南月必会安然无恙。
南月的无恙,就是他这个父亲的盔甲。
至少是在一切就绪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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