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你……瘦了。”
“那还不去准备饭菜,让我好好吃一顿。”南月勉强地笑出来,有些无力地冲传铃调侃。
传铃却笑不出来。
“小姐的脸……是谁干的。”传铃脸上的欣喜被愤怒替代。
“我饿了。”南月只笑。
“我这就去准备晚膳。”传铃没再多问,她从南月笑容里读懂了一切。
南月看着传铃匆匆跑去厨房的身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阿星呢。”她转头问南傲天。
“不出为父所料,你回来果然是另有企图。”南傲天慢条斯理地答道。
南月不耐烦地瞪着他,目光开始向屋子里搜寻。
“别白费力气了,那孩子好好的。为父说过他已经没有练武的资质了,自然不会再为难他,用过晚膳,我自然会带你去见他。在宫里那个鬼地方,饭没吃饱,倒是受了一肚子气回来。”
“要吃你自己吃,我现在就要见阿星。”南月继续搜寻,却冷不防撞见凤雁痕带着两个丫鬟从走廊迎过来。南家主母衣衫贵净,妆容整洁,站在长风穿过的走廊上蛮有绰约之姿。
凤雁痕见南月木木地杵在那儿,不浓不重地笑了一声道:“我道是谁,原来是老爷的四小姐回来了。”
“见过你母亲,也不行礼?”南傲天轻轻责备,更像是提醒。
“父亲大概是忘了,我母亲早死了。”南月把两人撂在走廊上,独自一人前往偏苑去。
“看来相爷手段无数,却没能收买这小女孩儿。”凤雁痕走到南傲天身边,轻轻笑着。
“哼,如若不是你,她们母女也不会落得今日这番田地。”
“呵,相爷是不是想说,没有我,这个家就能恩爱和睦,儿女双全。”凤雁痕像是在说笑,声音里透着捉摸不了的浓重悲哀。
“唉,”南傲天叹了一口气,“云儿我已经加紧人手在找了,他是个理智的孩子,又有武功傍身,不会出什么事的,你也不必过分担心。”
“那雪儿呢?”凤雁痕的质问突然犀利起来,语调虽然平静,却不再是浅浅的,像云烟似的虚无缥缈。
“雪儿忽然入主中宫也在我意料之外。我会尽快弄清楚,皇上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凤雁痕将目光放空,长长的走廊尽头,南月已经走得很远,连背影都看不真切。
凤雁痕盯着那背影,对南傲天说道:“你有没有觉得,那样桀骜的背影,一点儿不像溪娘。”
“月儿着实不比溪娘温顺,但她也确实不需要像她娘一样懦弱。”南傲天看着那抹快要消失的雪白背影,不知为何,语气里泛起些许骄傲来。
凤雁痕捕捉到南傲天语气里这层微妙的骄傲,忽然呵呵笑了两声。她美目流转,说道:“你是不是觉得,那丫头的性格像你?”
凤雁痕笑得像风里的一朵木兰,发髻上素雅的钗饰颤颤地摇摆着,诡异又飘摇。南傲天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自己的妻子,觉得她很久没有这样好看过了。
不知为何,他觉得她的话里隐藏着淡淡的嘲讽。
“如若不然呢?”他很疑惑地看着她。
自打凤雁痕入府来,南傲天总觉得自己从来也看不懂妻子的微笑。
………………………………
第二百一十一章 各怀鬼胎
“没什么,老爷去用膳吧。我近日胃口不佳,就不去了。”凤雁痕的声音和身形都消逝在风里,留给南傲天一阵诡秘的懵懂。
“等等阿痕,皇废掉我一个女儿,却又扶起我另一个女儿,你说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南家主母在远远的地方顿住。由于距离太远,南傲天没看到她脸起了许多变化。
“相爷何不投石问路。”雁痕远远地答了一句,提步前去。
“你等等,你最近是怎么了。即便是因为云儿的事情,也不必给我摆这么久的脸色。”
凤雁痕突然停住脚步,淡声道:“相爷,阿痕手已经沾了太多血了。”
她缓步消失在南傲天的视线里,没再多说一句话。
南傲天站在那里,有些不大舒服。这个女人,以前不是很乐于为他出谋划策的吗。她往日将他当天来供,近日却尤其的疏淡冷落。南傲天有种从天落到地的感觉。
晚饭后,南傲天果真信守诺言让南月见到了阿星,小家伙儿的眼神依旧阴郁,气色却比几天前好太多。由于传铃亲自照料,他吃饭时要开心一些。
“月儿,地图拿到了吗?”
父女二人挑了一处下人们不常经过的地方,散一散步。
“没有。”她也不解释,只是如实回答。
“你如果实在觉得为难,爹就把这件事交给别人去做。你不想做的事情,那便不做。”南傲天不知为什么忽然改变了态度。
“你知道我现在在宫里的地位,别说在完颜旻眼皮子底下盗取地图,就是说一句话,也要看各宫主子的脸色。父亲不会不知道,我现在是个手无寸履的奴婢吧。”南月淡淡地说,希望南傲天能看清楚她现在所处的局势,别在交给她一些“重任”。
“这御前奴婢和其他奴婢,终究是不太一样。”南傲天意味悠长,瞥了南月一眸。
“父亲既然知道皇在处处防备我,就更加不必交给我这么重要的任务。”
“哼,皇到底是在防备谁,你我现在都还不能够清楚。那小子的心思,可不如先帝那般光明磊落。虽然完颜孤辰这辈子也没行多少君子之事。”
“什么意思。”
“没什么。月儿若不想回宫去,大可以在府里多歇息几天,我知道你见到皇和你长姐,心里会不太好受。”
南月很疑惑地抬起头来,像是调笑一般问道“父亲这般了解,可也曾有过心里不好受的时候。”
南傲天看她龇牙弯眉,一脸天真无邪,竟然真的有种为人父的错觉。风吹着,丞相若有所思地叹了一声:“为父这一生,心里都不好受。”
这一声没有很多情感起伏的叹息,并不伤春悲秋,也无后悔感慨,就像在说“为父年轻的时候也曾大碗喝酒。”一样平静自然。南月眼中却绽放出一抹惊奇的光芒,她仿佛透过这声叹息,从南傲天身看到一个不同于他的崭新的人来。
每一个人身都存在许许多多个过去的他,他们平行居住在同一具身体里,构成一个人的全部历史。对于旁观者而言,这个历史的他可能比现在的他更觉真实可感、亲切可爱。但大多数人不会有耐心和兴趣去了解别人的历史。
“谢谢你,”南月没有很真诚地叫父亲,也没有像往常一般很敷衍的故意叫他父亲,她用了一个“你”字,表示尊敬。“但是皇让我回来是来接受管教的,怎可乐不思蜀。”南月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时不时有光彩飞溢,让南傲天看出她有她自己的小心思。
“你就不问问我,大婚前夕那件事,是不是我残害长姐。”南月一直奇怪南傲天对这件事的态度。
“为父心里自有论断。”南傲天神色忽然变得严肃,“但无论如何,你是我女儿,这一点不会改变。”
夜深的时候,椒房殿的灯一盏盏地熄灭了。有人影从偏僻的后门贴墙而出。不多时,另外有两个人影也悄悄地溜出来,两个人的方向不太一样。
“你是说,雪妃现在出宫去见南傲天。”完颜旻逗弄着他恢复之前用来掩人耳目的那两只蛐蛐,宽广的衣袖流云一般在笼子拂来拂去。
“属下怕看错,特地多观察了一会儿,是相爷。”
“嗯。南月最近在做什么。”
“表面看来没什么动静,在南府里,日常就是陪那个叫阿星的孩子玩。”
“哼,她倒是悠闲。继续密切注意南家所有人的动向。”
“是。”
夜极深,穿着夜行衣的御风很快融于黑夜,来去无声息。
风弃隅。
“小姐,我们真的要回去吗?不管是盛轩宫还是椒房殿,那些乌烟瘴气的地方,小姐见了不会伤心吗?”
“传铃。今天不解决的事情,明天也不会解决。我既然已经卷进皇宫的这一堆破事,如果不对该交代的事情有个交代,就算来日能够潇潇洒洒放舟江湖,我也不会开心的。”
“嗯。小姐既然既然决定了。走到哪里,我陪着小姐便是。可是,阿星少爷呢?”
“带着一起进宫。我不敢让阿星再留在南府,南傲天就是个变态,他随时都可能为了一些见不得人的目的伤害阿星。”
“小姐……”传铃看着南月脸色,支支吾吾地说道,“无论如何,那日验血的结果,已经改变不了了。”
“但是亲情永远与血缘无关。”
“可是小姐,如果你最终非得在老爷和皇之间选一个呢,那个时候,你也真的不用在乎血缘吗?”
南月愣愣地看着传铃。往往是这种最简单的道理,反而越是需要她来提醒她。
而且传铃的提醒,让她登时想起来不久之前,太后对她说过的同样的话。她甚至,已经是立过毒誓的人。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再说吧。”
南月不确定自己在这件事是否有做逃兵的倾向。但当务之急,是解决眼前的麻烦。
她必须弄清楚那个越来越不正常的完颜旻,脑子里在盘算怎样的事情。
南月忧心忡忡地望着白茫茫的窗外,长舒一口气。完颜旻,不管你们要什么,我只要活着,我不能让自己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
第二百一十二章 隔窗观雪
南月是在次日傍晚回到盛轩宫的,虽然在进宫的时候,因为是奴婢的身份,却带着两个家眷受了些阻拦,但幸好碰上颜如玉在,三两句解了围。
“多谢玉公公这么帮我。”
颜如玉本来是要去当差的,顺路陪南月走了一段。
“姑娘说笑了。杂家从来只帮自己,不帮别人。”
南月听出他话里有话,只是回以微笑。目送颜如玉走远,看了看天色,牵着阿星往盛轩宫的方向走去。
在大门处,恰逢御风从外面回来。
“姑娘回来了。还有传铃姑娘。”御风一眼瞟到传铃,忽觉有数日未见。
但他好像很急的样子,只是同二人打了招呼,并未多说其他,就匆匆进了正殿。
傍晚的冬阳格外柔弱,从高墙射入,均匀地铺散在盛轩宫平坦的雪地上,借助角度和位置的天然优势,呈现出金红色与靛蓝交汇的样子。宫墙顶部的雪层被不怎么有力的阳光一点点侵嗜,如同被咬去了半口的雪莲糕。
南月把阿星交给传铃,对她说道:“你们先进去,我在屋外看会儿雪。”
“看雪?”
传铃对南月这种突如其来的要做某件事的想法早就习以为常,只是嘱咐她别着凉就带着阿星进了偏苑。
南月盯着一抹好看的阳光,一个闪身猫在了正殿的窗户下。
果然屋子里传来完颜旻的声音。无怪乎御风行色匆匆。
她裹紧了衣服,防止风灌入胸口和衣袖,隐在完颜旻窗前那丛灌木后面,脑袋靠着一处干燥的墙壁,仰脸,眯着眼睛欣赏屋檐吊角处的白雪一点点从厚变薄的过程,顺道将屋子里人说的话听的一清二楚。
“主子,一切都照您说的安排好了,八千精锐死士现已在各处就位,鬼影三十六计骑也已经重新变换好内部的布局,都分布在各处我们掌握的酒楼里,伺机而动。”
“很好。”
“只是有一点,九魑阁的人最近一直在不夜山附近鬼鬼祟祟,怕是不怀好意。”
“有没有查到九魑阁的阁主。”
“还是没有进展,九魑阁的死士就像苍蝇一般形如鬼魅,无处不在,但是这位阁主,始终高深莫测得很,别说是我们的人,就连江湖上消息最灵通的听风教,也没有见过九魑阁主的真面目。”
“朕一直怀疑是南相在掌控。但前几日飞流从漱溪斋传来消息,说有一日的埋伏中,为首的是名女子。”
“女人?”
“对,但不能因此排除南相的嫌疑。你再加紧去查。”
“是,主子。但还有一事,御风心有疑惑。主子现在就废后,是不是为时过早。毕竟,江湖上各个门派的势力现在都还不稳定,人心各异。而且相爷背后究竟有多少实力,他和九魑阁的确切关系,我们也不是十分明了。再有,相爷要谋反的证据,我们现在手中掌握得还远远不够。”
“这个你不用担心。朕此番废后,为的就是给南傲天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开始他的动作。僵局不能一直持续下去,蛇谨慎,我们就要先引蛇出洞。”
“可是主子,我们之前都是稳扎稳打,这样的风险可能会很大。”
“你以为朕还有多少时间。”完颜旻语气里像是有轻微的斥责。
“主子!”
屋子里充斥着令人恐慌的沉默。
“朕时日无多了。”完颜旻进一步解释,很像在诉说一件平平常常的事。
御风听起来呼吸沉重。南月望着最后一层雪慢慢化开,露出光秃秃的屋檐角,眼睛里飞过一抹阴翳。
屋子里听得一句默默地回答:“属下遵命。”
南月吐掉嘴巴里嚼着的一片忍冬树叶,起身便走。
他没有时间了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这个人,不相信她,伤害他,才废皇后,又立雪妃,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她以莫大的羞辱,她听到他方才那两句话的时候,胸口却涌出一阵无法抑制的恐慌来呢。
难怪,难怪他说什么要死在自己手里。
所以他是准备好去死了吗?
完颜旻,你个混蛋。
南月失魂落魄地回到偏苑,传铃看出了她的异样。
“小姐,小姐怎么了。”她明显地意识到南月方才不是去看雪。
“最后一类我试了几味药了,传铃。”南月出其不意地问。
当初从她身上储存的十二管血液,试了十二科的药材,现在只剩下半管了。
“所剩不多了,还差甘草、豆藤、鱼藤和苜蓿。其他三种都好说,可是前些日子小郡王找来的那些苜蓿,在试其他药的时候作引子已经用完了。”
“小姐,”传铃试探地问,“可是皇上的病,又加重了。”
“嗯。快来帮我,今天我要把剩下那三味药试完。”
“好。”传铃了然地点点头,开始一步一步帮南月忙活开来。她没问南月那个简单的“嗯”字是指完颜旻的病加重到了什么程度。她的小姐,从来不会因为困难太大而停留。重要的,是已经走在解决困难的路上。
宫墙上最后那点阳光也倾斜下去,南月住的那间偏苑的地上,很快挺尸一样堆满了大大小小或完整或残缺的药材,它们横七竖八地交叠着,被阿星拿在手里玩。
地面像个战场,南月和传铃一直默默动作着,记下每一味药材、每一种分量加入血液后所引起的反应,没有说一句话。
院子里计时仪的指针影子渐渐拉得偏斜细长,整座宫城都一层一层地被黑夜笼罩,屋子里燃起灯烛,南月把最后一株草药残茎扔进废料堆,一下子站起来,只觉得坐得太久而头晕目眩。
南月扶着桌子朝窗外瞟去。
正殿的灯灭着,完颜旻显然不在。院子里有哗哗啦啦的声响。
两名守门侍卫抱手行礼:“御统领!”
御风示意他们退下,急匆匆进了正殿,正殿的门被利落地关上,似是要去完颜旻屋子里取什么东西。
只是,门在背后合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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