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掠过重重宫殿，催绿了满树枝芽。亲口讲述完这一段往事的天子季元，脸上的神情如同这夜色一样，浓的化不开。
“王兄，百甲子又回来过紫宸宫……是不是？”
内侍们陆续把大殿内的灯火都点亮。等到心绪逐渐平静之后，季默低声问了一句。季元点点头。
“十年前的这个时候，他回来吃过寡人的一碗寿面……总共待了也不到几个时辰。说完这些话后，就飘然而去了。从那时候开始，人世间就再也没有能够寻找到一点他的踪迹。”
季元话语中透露出无限的落寞。即便是他贵为天子，却有太多太多的事无能为力。他从来不相信他的王朝会注定灭亡。为此，他一直在暗中隐忍磨砺，只为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机会。像几百年前那位力挽狂澜的先王一样，重新恢复王室的权力，让大周王朝再继续延续下去。
可是，在过去这些年里，他不知道这样的机会要什么时候才会有。就连那位王朝的最终守护者都离开了紫宸宫，谁又能真正的替他保证有这样的将来呢！
“百甲子最后和王兄说过什么？”
“他说要去寻找王气所兆之人，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气所兆？难道真的有这样的事……！”
“小默，天机难测，谁也说不清到底会发生什么。但有一点儿却可以确定……先王留下来的社稷江山，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如果连这点仅有的机会都错过的话，那么不用多久，一切就会烟消云灭，这世间再也没有周王室的存在！”
“王兄难道怀疑……那楚江眠就是王气所兆之人？！”
季默忽然联想到了什么，脸上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季元微微摇了摇头回答道。
“是不是王气所兆，现在还看不出端倪。”
“那为什么还要非杀他不可？”
“因为现在杀他，所产生的作用最大。其实，倒不是专门针对他……血影的手上有一个名单，诸国公子中的优秀者，都是必死之人。而楚江眠，只不过是身逢其会而已。”
“既然要诛之，王兄又为什么要把那把宝剑赐给他呢？那可是把绝世名剑啊！”
“是啊，名剑干将，藏于王室……呵呵！可是有几个人会知道，这把传世的名剑，其实却是一把妨主的凶刃呢！小默，你好好想想它的来历吧。”
季默悚然而惊。他虽然对这些了解不深，但也多少知道一点儿。自从周王室元气大伤，权力逐渐削弱以来，天下诸侯日渐崛起。铠甲兵器的铸造配制，也从以前的暗中进行变成了公开的大力发展。
而闻名于当世的神兵利器“春秋九剑”，就是在这近百年的时间里，逐渐先后诞生的。九把名剑，每一剑都有自己的传奇。而“干将”剑背后的那个壮烈故事，他也曾经听说过。而且，最主要的是，已经先后有几位王者死伤在这把剑下。就连当年周天子季元的双腿残废，说起来也与这把剑脱不开关系。果然是一把“妨主”的凶刃！
“王兄……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既然如此，为了江山社稷着想，我自当以王兄意志为准。”
季默沉思片刻，再抬起头来时，脸上的神色已经变得很是坚决。也许，自己王兄想要做的事是对的。私人间的情谊，跟王室的整体利益比起来，就显得太渺小了。
季元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季默果然没有辜负他的信任。他之所以这么多年放心的隐忍深藏，也正是因为有这位王弟在外面主持大局。他才能放眼天下，暗中布局。
“好！你能这么想，就真是太好了。”
“那需要我做些什么？”
“什么都不必做。小默，你招待好来到洛城的那些诸侯和公子们就行。”
“王兄会召见他们吗？或者是，在寿宴上公开露面一次……？”
“不必了。这些将来的乱臣贼子们，还不配得到寡人的召见。更何况，他们来的目的，可不是来祝寡人更加长寿的，只不过是想要借着这个名头儿，得到更多的利益罢了。小默，这些家伙们有什么要求，你答应下来就好。不过就是些虚名……就权当是扔了几根骨头喂狗了。呵呵！”
天子季元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怨恨，但那冷冷的笑声听在耳中却十分寒冷。季默不再多说，点头允诺。
夜色终于笼罩了全部天地。再过完这一夜后，后天就是天子寿宴的正式日子了。已经安排好一切的季默，被天子季元留了下来。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共同吃过一顿饭了。
而在宫殿之外，暗影重叠。早就已经宣誓效忠于王室的许多勇士，终于接到了最新的命令。“血影”出击，只待明日！
潜伏在紫宸宫深处的苍龙，到现在为止，其实还并没有把楚江眠放在眼里。虽然从季默口中听说了许多事，也通过自己的眼睛观察到了这位赵国王子不同于普通年轻人的地方。但他还是没有太在意。之所以起了杀意，不过是为了给注定会发生在北方的战争，提前添一把火而已。在他看来，身在洛城的赵国王子，早死一天和晚死一天，并没有什么区别。
然而，这世间的有些事，应该本来立即就去做的。如果错过了刹那的时机，也许就永远不会再有机会。而且，一念之差所引起的连锁反应，可能就会从此天翻地覆，波澜壮阔！
如果天子季元和王弟季默能够提前预知后来会陆续上演的天下大剧，那么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不管付出任何代价，也不会让楚江眠再走出紫宸宫的。可惜，他们没有那样的能力。一切都是天注定！
中州洛城，夜晚的风扑面而来，一点儿都不再觉得寒冷。一场春雨一场暖。两天前刚刚停歇的这场雨，带来的春天气息更加浓烈。
走出紫宸宫的楚江眠，坐上马车，开始往回走。跟随在他身边的人，除了驾驭马车的老季之外，还有三四个持戈侍从，他们都是王弟季默府中的亲卫。下午的时候，就是他们奉命带着楚江眠进紫宸宫的。
洛城的几条街道很宽阔。因为天子寿诞的缘故，破例燃起了灯火。在天黑之后，还有许多行人。偶尔也有巡逻的禁卫军经过。虽然洛城的军事力量并没有多么强大，但为了保证安全，他们已经全部出动了，日夜巡防守卫。
老季沉默的驾驭着马车。他看到楚江眠在低头沉思着什么，便轻轻挥了挥鞭子，让两匹马尽量往路中间走。街道两边总是太颠簸了些，不要打扰了小王爷在想事情。
拐过第三条街口的时候，老季眼角一动。有一个人影从旁边的房屋高处跳了下来。在路旁边轻声叫道。
“车里可是江眠王子吗？”
老季手腕轻抖，马车减速。他眯起眼睛，认出这家伙正是不久之前被自己随手教训过的那个盗贼。
………………………………
第43章 千里北归人当去
从蜀山脚下跨越数千里征尘而来的白夜，身体已经极度疲惫。这么远的路程，他用了不过十几天的时间。没有人知道，他这样日夜不停的赶路到底是为了什么。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这么做到底值不值得。
说起来十分可笑。在白夜的生命中，除了为他的乔妹外，他还没有为任何事这么拼命过。难道仅仅只是为了偿还对方相赠碧犀珠的恩情吗？
在又一个暮色来临之前，终于进入洛城的白夜，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苦笑着自嘲了一句。
亲眼目睹蜀山脚下兵祸过后惨状的他，不想再看到这样的场面在别处上演。虽然他知道这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但力之所及，当尽力而为。这是他在那处埋葬心爱女子废墟上，对着星空和明月所发下的誓言。
再次进入洛城的白夜，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白跑一趟，那位赵国王子也许已经离开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会直奔赵国，入龙城示警。身为盗贼，千般苦他都吃过。这点事，却也难不倒他。
好在，楚江眠并没有离开。用自己的手段探听到这个确实的消息后，白夜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不过，他并没有进入那处府邸中去等，而是守候在紫宸宫外不远处的地方。自己手中这么紧急的消息，如果早一刻传递给楚江眠知道，他的心就早安宁一分。
等候的时间其实并不长。当白夜看到那辆马车沿着长街而来的时候，立刻纵身跳了下来。驾驭车的驼背老者他印象无比深刻。不用怀疑，他也断定楚江眠一定就在这辆马车里。
当楚江眠听到声音探头出来看时，他愣了一下，借着路边的灯火，在路边躬身而拜的人好像有些熟悉。他看了一眼老季，只见露出两个黄板牙的老季笑着朝他比了个手势。楚江眠恍然大悟，他想起这个人是谁了。
“哦……你怎么还在洛城，不是等着去救人吗？”
他微笑着问了一句。却见对方摇了摇头。在洛城的夜色中脸上露出悲苦之色。低声回答道。
“我已经去过了……再回洛城，是想还给你这颗碧犀珠。”
看到白夜伸手从怀中掏出的那颗珠子，楚江眠真的是感到有些惊讶了。他眉头微皱，招了招手，示意他上来说话。
老季不动声色的继续赶着他的马车往前走。那几个跟随的侍从看到一个陌生人上前，本来感到有些不妥，正要过来盘问时，却听到赵国王子的语气似乎与之相识，便不再多事，只不远不近的跟在旁边。
白夜跳上马车，在车厢里看着对面而坐的楚江眠，他把手上捧着的碧犀珠递过去。楚江眠却并没有接，而是盯着这个满面风尘的汉子，认真的问道。
“是怎么回事？如果有别的难处，我可以帮忙的话……不妨说来听听。”
白夜感受到他目光中的诚恳，不由得心头一热。千辛万苦，风雨兼程，似乎都在这一句问话中得到了回报。他握了握手掌，声音中有些激动。
“江眠王子，我之所以急着从蜀国赶来，除了还回这颗珠子之外。另有一件大事相告！”
“什么事？”
“秦国起兵，借道蜀地东进，欲千里奔袭赵国！这个消息千真万确。何去何从，王子要早做打算啊！”
白夜急切的说完自己从秦军大营得到的这个绝密消息，车厢里有片刻的安静。外面街道上嘈杂的声音似乎远去，马蹄踏响声格外清晰。
“秦国……出动了多少兵马？谁人为将？”
出乎意料，白夜并没有等到楚江眠的质疑，反而直接这样问他。他本来已经做好详细解释的准备。不管是任何人，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消息，一定都会详细的盘问由来，辨别真假的。可是这位赵国王子，好像一下子就相信了他所说的话。白夜马上据实以告。
“据我所知，秦王先后出动军队八万五千余，其中包括最精锐的一支铁甲骑兵。领兵的主将，最先是王黎，后来又换成了更加厉害的王戬。”
楚江眠眉毛一挑，这么重大的军事行动，秦王会临阵换将？不过，没有等到他再问，似乎早就猜到他心思的白夜，声音低沉的继续补充了一句。
“王黎死在了蜀国王城外，所以主将才换成了王戬。”
“王黎死了……他是怎么死的？”
西秦王国八大名将，都威名远扬。其中王氏家族就占了两个。楚江眠虽然在赵国的时候耽于玩乐，却也早有耳闻。忽然听到王黎死了，他还是很吃惊的。
“是我去刺杀了他。”
“你杀的……很厉害呀！有种！”
听到这盗贼身份的汉子淡淡的回答，楚江眠神色一动，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竖起大拇指称赞了一句。然而，他发现这血性的汉子脸上不仅没有兴奋，反而浮现出一缕哀伤。
“秦军略过蜀地，烧杀劫掠。我的女人死在他们手中，杀他只是为了报仇而已。只恨自己能力有限，不能杀死更多的秦军虎狼……。”
马车不紧不慢的平稳走着，街道两边的灯火透进来，楚江眠收敛了笑容。半晌之后，他又一次拍了拍对方的肩头说道。
“节哀！死去的人固然已经死去，但她一定很希望活着的你能更好的活下去。你是一个勇士，胸中的热血，不容许你这样在儿女情长中消磨。”
“多谢王子！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还是速速决断，看看用什么办法能够赶快让赵国做好战争的准备吧……否则大祸临头，悔之晚矣！”
白夜压下心中的情绪。他希望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这位重情义的王子和他的国家，不应该就这样被毁灭在这次战争中。稍后，他看到楚江眠目光盯着手中的那把剑，脸上神色很平静的只问了他一句。
“你想不想杀更多的秦军，来为死去的人报仇？”
“当然想！我的这条命既然还没有死，留下来唯一所想的事，无过于此！”
白夜挺直了身子，语气慷慨激昂。随后，他听到的是让胸中热血一下子就沸腾起来的话。
“那就跟我走吧。不要再单身漂泊了，跟我一起回赵国，我有能力保证你去杀你想杀的任何人！”
“好！白夜自今夜起，愿追随王子，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白夜重新拜倒，以大礼相见。楚江眠伸手扶起来，心中暗自高兴。这样有血性又有本事的人，他才不会放过呢。真是多多益善才好！
老季甩了甩鞭子，轻轻咳嗽一声。王弟季默的府邸马上就到了。他并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问了一句。
“小王爷。你真的决定了要回赵国吗？”
“是。今夜就走，越快越好！”
“这么仓促，恐怕有些难处。后天才是天子寿辰，你还没有正式参加……会不会有什么妨碍？”
“管不了那么多！天子已经召见过我了，父王的恭贺之意，我也已经代为转达。我们把带来的礼物留在府里，默公收下就行。”
“小王爷既然已经决定，那就这么办吧。”
老季不再多说。楚江眠能够当机立断做出这样的决定，说明在他心里已经觉得形势非常危急。至于因此有可能会招致来的麻烦甚至是危险……老季淡淡一笑，有自己在身边，料想也没有什么人能够拦得住他们离开中州去北上的道路。
“可惜，没有足够的时间给郑七报仇了……这个遗憾，只有等到他日去魏国的时候再补回来了！”
楚江眠在走下马车之前，望着中岳山的方向，低声留下了这句话。没有人怀疑他这句话里所包含的坚定意志。在英雄的心里，从来没有妥协和忍让，负剑千里，快意恩仇，有些时候并不是为了王权霸业，只为了一个“义”字，就足够了。
半个时辰之后，聚集到楚江眠身边的几个人，便听到了他宣布今夜马上就走的决定。江雪儿、老季、白夜，小离，他们都没有问为什么。唯一感到疑惑的是慕容千城。
“这么急着就走？连这座府的主人都不打招呼了吗？”
“默公今夜应该是留在紫宸宫中，我等不及他回来了。赵国有事，并不是周王室所希望的。更何况，我留下的书信里已经说的很清楚，相信他会谅解的。”
楚江眠简单解说几句。脸上虽然保持平静，却没有人知道他胸中已经忧心如焚。从白夜所说的消息里，他马上就推断出，事情绝对不会那么简单。
秦国不会无缘无故就发动这样的战争。按照那位大秦王的行事风格，更不可能打无准备之仗。孤军深入，越界突袭，如果没有其他国家的联合策应，这根本就是千里送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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