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多娇- 第38部分

　　　　青鸟天不亮就在宫门外等着了。他并不知道楚江眠会不会遵守约定，出宫来见他。但他还是按时来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对这位传说中的纨绔王子有种十分信任的感觉。他相信他不会忘记自己这个普通的少年。这种感觉，从那一天楚江眠神色郑重的把那枚沾着血迹的小铜牌子放入怀中的时候，就已经产生了。

　　　　一个对死去生命如此尊重的人，应该是值得去追随的吧！少年的心中并没有多余的想法，唯有这个念头，是如此强烈。如果注定要开始血色绞杀的一生，他希望自己的这条生命和满腔热血，交付给值得的人。

　　　　而楚江眠果然没有让他失望。按照进龙城分别时约定的时间，他准时走出了锦祥宫。看着被露水打湿衣衫的少年，楚江眠随便招了招手。

　　　　“来那么早干嘛，要不要先去换身衣服？”

　　　　“不、不用呢！我是怕你忘了这件事，所以早早来等着的。”

　　　　“答应的事怎么会忘呢？怎么，就对我这么没有信心啊？”

　　　　“啊……不是，当然不是！我是怕……与我们这些普通人不同，你的身份是王子，肯定有很多事呢！这点儿小事，就算忘了也很正常。”

　　　　“呵呵！什么王子，普通人啊，为什么要分出高低贵贱呢？我们都是一样的。青鸟，你要记住一点，在这世上，没有谁比谁会更高贵些……都是父母所生，也都一样会死。就算你将来能够做到很厉害的地步了，希望也不要有所改变呢。”

　　　　两个人一路走着，一路随意的交谈，就如同是真正的普通朋友一般。少年暗中抬头看了好几次他脸上的表情，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这就是那个救了他性命而又共同走过一路风尘的人。今天他对他所说的这番话，被少年牢牢地记在了心里。不管以后的岁月中，他取得怎样的荣耀，都从来没有再忘记过。

　　　　“好了，我们到了。青鸟，最后问你一次。你确定要以自己的生命为赵国而战吗？”

　　　　楚江眠停下脚步，推开一扇门，平静的又问了一句。而少年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的犹豫。

　　　　“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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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铁塔刻忠魂

　　　　楚江眠带领着青鸟进入的那扇门，距离锦祥宫也不过百丈之遥。前面是普通的几进院落，也不过和龙城的寻常建筑没有什么两样。但外人永远也不会知道。这里竟然就是赵国最神秘的所在，千机阁！

　　　　世人并不知道，这些在各诸侯国都有的特殊神秘机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甚至有很多人都认为，自己国家并没有这些传说中的东西。但实际上，它们已经出现了近百年之久。自从大周王朝失去统治权威，与各诸侯国的隶属关系名存实亡之后，它们就已经诞生在每一个具有雄心的君王手中。

　　　　如果追根溯源，这种主要任务是用来收集谍报的机构，从大周王朝的开拓者之一姜尚师那里就有了。而在数百年后的今天，它们的任务显然已经不仅仅是收集谍报这么简单了。

　　　　诸侯间的互相蚕食和战争，无时无刻不在发生。要想取得胜利或者是自保，除了战无不胜的军队之外，各种军政情报的收集整理，已经成为最主要的辅助手段之一。而且在有时候，这一方面的作用，将会直接决定着一场战争的成败。

　　　　时至今日，天下诸侯国都有了自己的谍报系统。而这其中最著名也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当首推西秦王国的“勾灭处”。它以其行事手段残忍和高手众多而闻名于世，其神出鬼没之处，让其他各国防不胜防。而这也从另一方面，成就了西秦当世最强国的地位。

　　　　除了“勾灭处”之外，传说中的天下厉害机构还有好几处。而这其中就包括赵国的“千机阁”。

　　　　还处在懵懂中的热血少年，并不知道楚江眠领着他来到的是什么地方。他更不会知道，推开这扇门之后，他将要走上的是一条怎样生死无常而又充满无上荣耀的道路！

　　　　“王子，这是哪里啊？我在龙城长大，怎么从来没有注意到这里面竟然有这么宽阔的一处所在！”

　　　　自从走进来后，青鸟便惊奇的瞪大了眼睛。他所在的家族也算是一个大家族了。这少年从小到大在龙城的几条主要街道上跑来跑去，可以说是对大半个龙城都无比熟悉了。然而他却从来没有想到，楚江眠领着他进入那道门，穿过几层院子后，展现在眼前的，竟然是一个非常宽阔的世界。这里身处闹市，却又与世隔绝。外面声音即便是再嘈杂，这里面却安静的像在深山。

　　　　青鸟马上就感觉到了这其中的不同寻常。而且，一路走来，那些小楼亭阁，断桥流水之间，看似平静温和。可是却无形中就有一种凌厉的逼人气息，似乎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

　　　　“青鸟，你记住，这个地方叫作千机阁。不过，这个名字你只要记在心里就好，不用对外人说起。”

　　　　楚江眠笑着回答了他的疑问。青鸟点头答应。心头终究还是有许多疑惑。他有些不明白，自己当时是请求加入赵国的军队，去为国杀敌。他却怎么领着自己不去军中反而到这里来了呢？好像是看出了他心中在想什么，楚江眠淡淡的笑了起来。

　　　　“青鸟，三年之前，我和你一样年纪的时候，在父王的带领下，也是第一次走进这里。那时候我心中的吃惊，和你是一样的。也就是从那以后我才知道，我们赵国还有这样一群人，他们常年行走在黑暗中，去经受常人难以想象的艰难险阻，或潜伏深藏在敌国，或来往传递于千里。他们当中每天都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浴血厮杀，也每天都有人死去……而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保护这片土地上的人能够平安活着，不会受到敌国的欺辱而已。”

　　　　青鸟紧紧的跟着他的脚步往前走，心底开始砰砰跳动起来。在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曾经在赵、魏边境的沙丘里救过他性命的那个人。到现在为止，他还并不知道那人的名字。只知道他的代号是“孤狼”。他永远的葬身在了那片沙丘里，是少年亲手埋葬的。

　　　　有些奇怪，这么广阔深远的一片庭院里，竟然没有见到一个人影。终于，走到最深处的时候，有一座几丈高的塔挡住了道路。楚江眠停下脚步，默默地看了一眼。

　　　　青鸟出身于商贾之家，他一眼就认出，这座孤零零耸立在那里的塔，非石非木，通体黝黑，却赫然都是用铁铸成的！

　　　　这个突然的发现，让青鸟大大的吃了一惊。毕竟，铁在这个时代还是属于非常珍贵的东西。一般都用来铸造铠甲、刀枪等兵器所用。寻常人家，也就是家里有点儿耕种所需要的铁器。而像这样全部用铁所铸成的铁塔，却是非常罕见。虽然这铁塔只有几丈高　，所需用铁也是十分惊人了。放在这里，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处。

　　　　“来的是谁啊？”

　　　　有一个听上去上了几分年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却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青鸟偷偷的往四周看了看，庭院空荡，楼台萧然。只有风吹过铁塔所发出的轻微鸣响，看不到说话的人在哪里。

　　　　“楚江眠。见过列子师！”

　　　　青鸟看到楚江眠朝着某处未知方向拱了拱手，他也连忙跟随着行了个礼。却听到先前的那个声音又淡淡的说道。

　　　　“原来是江眠王子啊……怎么，你终于有空来这里了吗？”

　　　　青鸟心中满是疑惑。他不知道这个名叫千机阁的地方是干什么用的，也不知道住在这里的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要用这种口气和楚江眠说话？当下不敢乱动，更不敢乱问，只得在一边静静的听着。却听到楚江眠稍微沉默了一下回答道。

　　　　“这三年来，我其实一直都有空。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到这里来而已。列子师请勿见怪！”

　　　　“呵呵，你是王子，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除了大王和王后，谁又能够勉强与你呢？更谈不上责怪的说法。”

　　　　楚江眠叹了口气，满脸苦笑。他明白，这里的主人之所以用这种不满的语气说话，终究还是对他三年来一步也不踏进千机阁，是有些埋怨的。遂探手入怀中，取出随身所带的那壶烈酒，提高了声音说道。

　　　　“江眠深为自己的懒惰而不安，所以，今天特来向列子师赔罪。！”

　　　　“哦？既然是赔罪，有你这么空着手就来的道理吗？不对，我好像闻到了酒的味道！赶快拿过来吧。”

　　　　“烈酒一壶，敬请品尝！”

　　　　楚江眠说完之后，随手一抛。那壶酒飞在半空中，忽然有一道黑色匹练横空掠过，把酒壶卷了过去。一直在认真盯着的少年急忙顺着看过去时，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一道身影，就站在铁塔的一边，正顺手接过酒壶，往这边看了几眼。

　　　　“嗯，果然是好酒！看在这壶酒的份儿上，三年不至的这笔账，就算是一笔勾销了。江眠王子，说说吧，今天来有什么事？”

　　　　被楚江眠口中称为列子师的那人，看不出有多大年纪，只能确定已经十分苍老。他拔去塞子，只闻了闻，却并没有喝。

　　　　日出东方，霞光初透，照亮了眼前的这座铁塔。楚江眠目光平静的看着这座塔和旁边的人，他的脸上有一种非常少见的肃穆崇敬。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下心头的各种复杂情绪后，他对被世人称为列子御风的这位千机阁主人说道。

　　　　“长话短说，我来是有两件事。第一是归还这面铜牌……。”

　　　　他一边说着，一边再伸手时，托在掌中的赫然就是那块犹自沾着血迹的小铜牌子。

　　　　列子御风伸手接过去，看了一眼，脸上无悲无喜。他一手拿着那壶酒，一手托着这铜牌，回头走了几步，把这掌心大小的牌子放到了铁塔上。随后对楚江眠说道。

　　　　“想不到，三年来你第一次登门，竟然是送他回来的。孤狼也算是经我亲手调教过的人，如今他死得其所，魂归龙城，也算是没有辜负当初发下的誓言了。”

　　　　这样的事，在列子御风的眼中已然经历过无数次。他已经不会再为此而有任何的情绪。因为，这就是千机阁的宿命！只要进入这扇门的人，立下为国而战的誓言后，他们的名字就会雕刻在这座铁塔上。每一个人手中的那面小铜牌，都对应着塔上自己的名字。在过去的这些年里，除了极少数特别厉害或者是特别幸运的之外，大多数人都没有机会再能够活着回来进入千机阁……也许回来的只有这一块块标明各自身份的小铜牌，被沉默的安放到它们应该所在的位置上。

　　　　魂兮归来，英名永存！

　　　　楚江眠心中感慨万千。自从三年之前，赵王楚烈第一次亲手带着他走进这里，并告诉了他这里面所发生的许多故事之后，那些壮怀激烈的情怀，便一直在他心中没有离去过。以至于他根本就不敢独自来面对铁塔上这些死去之人所代表的悲凉。

　　　　而今，他却不得不来。因为从今往后，他自己的名字很可能也会雕刻在这座铁塔上，并且就在最上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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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千机阁

　　　　能够进入千机阁，并且宣誓收录，名标铁塔的人，被称为“死谍”。顾名思义，他们在宣誓效忠于赵王和赵国民众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做好了随时死去的准备。

　　　　被秘密分布到天下各处的千机阁死谍，究竟有多少，楚江眠并不清楚。能够真正掌握这一绝密的人，只有赵王楚烈和千机阁的主人列子御风。就算是国相费义，也不得与闻。

　　　　但千机阁这些年来为国牺牲了多少人，只要能够有机会进入这里的，却都很清楚。因为这座铁塔上标注的很明白，一目了然。而这，无疑也是一个令人吃惊的数字。

　　　　就如同第一次进入千机阁的少年青鸟一样，当他真正知道这座铁塔的用处后，心中的震骇无以复加。顺着身穿黑衣的列子御风手掌所到处，青鸟终于清清楚楚的看明白了铁塔塔身上那些密密麻麻镶嵌的小铜牌子。它们都和孤狼的那一块一模一样，也许唯一不同的，只是上面的名字。

　　　　“原来，这座铁塔上所雕刻的名字，都是和孤狼一样身份的人。那些被填满的，就代表着已经死去。而那些还空着的，似乎就沉默的在等待着这个名字的主人，不一定就会在什么时候归来……。”

　　　　青鸟在心里默默地想着。无由的感到有些害怕，却又似乎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激荡情怀在血液中涌动。他又一次想起孤狼，那个临死前也不忘记自己身负使命的人。不由自主的就握紧了拳头。

　　　　留守千机阁的列子御风，轻轻地把手掌按在铁塔上，刻着孤狼名字的那块铜牌，便深深的印在了它应该所在的位置上。数丈高的三层铁塔，那些密密麻麻的小牌子已经占据了将近一小半儿的塔身。

　　　　列子御风启开楚江眠带来的那壶酒，脸上波澜不惊。历经岁月的沧桑，世间的情绪已经很难再打动他。只每天夜晚，听着铁塔上那一个个忠烈之魂诉说他们的故事，就早已经磨平了他的一切悲伤。这壶酒他没有喝，只是默默地祭奠在了铁塔之下。

　　　　“回家了，就安安静静的休息吧，外面的风雨，再不与你们相干……江眠王子，既然送回来了死者，还有什么事呢？”

　　　　低声说了半句的列子御风，在烈酒的醇香中回过头，再度看向楚江眠。对方收回目光，指了指身边的少年。

　　　　“除了送回孤狼的英灵之外，我还要送两个活着的人来，补充一下千机阁。列子师可愿意收下？”

　　　　“江眠王子，你什么时候也有兴趣开始关心这些了？这壶美酒倒不错……据我所知，你应该去鼓捣这些东西比较在行。”

　　　　楚江眠尴尬的咧了咧嘴。就连身居千机阁从不轻易外出的列子御风，也知道世间流传的纨绔名声，看来自己过去这些年做的确实有些过分啊！

　　　　“列子师，千机阁太寂寞了。难道你不觉得吗？”

　　　　“呵呵，王子既然这么说了，我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你要送的人，就是这个少年吗？”

　　　　列子御风轻描淡写的看了一眼青鸟，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寒光，令人不由自主就感到浑身战栗。少年连忙低下头去，不敢与他的目光对视。心中已经暗自吃惊，这个其貌不扬的老者目光竟然如此犀利，好像能杀人一般，实在是有些可怕。

　　　　“他的名字叫青鸟，有志于为国而战。我想把他交给列子师，好好培养，将来必定大有作为！”

　　　　“说说看，他有什么长处？千机阁可不收无用之人。”

　　　　“他有什么长处，我没问过，也不需要知道。”

　　　　“那你还随便领他来？”

　　　　“孤狼的铜牌，就是青鸟交到我手里的！我觉得有这一点就足够了。列子师难道不这样认为吗？”

　　　　“呵呵……那好吧！确实不需要再有别的理由。不过，江眠王子，你不是说领来了两个人吗，除了这少年还有谁？”

　　　　列子御风是何等样的人物！他刚才只看了第一眼，就已经认定这个少年是块难得的良才美质。正是千机阁最需要的好苗子。却想不到，楚江眠竟然还有这样的眼光，不得令他甚是欣慰。

　　　　不过，楚江眠刚才说领来了两个人是什么意思？不仅他有此疑问，青鸟也左右前后看了看，并没有其他人在啊！正在疑惑之际，却听到楚江眠轻松的笑了起来。

　　　　“你们看什么，难道我不是人吗？本王子这么大个人在这儿站着呢！”

　　　　列子御风眉间一动，他衣袖爱惜的拂过那半壶美酒，忽然也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