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那你就去好好看看吧。也省的整天不放心。”
看到他说完之后就转身离开，慕容千城恨恨的瞪了那背影一眼。其实她刚才不过是随便找了个理由罢了。至于为什么要跟着去九行山的真正原因，恐怕连她自己心里也不太清楚。可是，她就是想要去看看，本来就不需要什么理由。
赵王楚烈亲自出城，虽然按照惯例一切从简。但等到收拾完毕，正式从锦祥宫出发的时候，也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今天天气却并不算好，早晨刚刚初升的太阳，很快就被浓重的乌云遮蔽起来。在铁灰色的苍穹下，重重宫殿和整个龙城都似乎失去了色彩。
身穿盛装的王后姜辛，站在锦祥宫高处，看着保护赵王的队伍逐渐远去。虽然身边有无数的人在簇拥着，心里却感到从来没有如此刻这般孤独。
她的王，终于还是走了，又一次去战斗！这一次，虽然不是去千军万马的激烈厮杀战场，但却比从前的每一次都更加令人担心。因为，这是这位王者在生命即将燃烧殆尽的时刻，最后一次为他的臣民所奉献的力量。
“大王！等你再次凯旋归来的时候，我会仍旧站在这里等你！和从前那些年里一样，穿上你最喜欢的盛装……。”
两行珠泪无声地沿着脸颊流下，虽是在春风暖意里，却感觉到冰凉刺骨。遮面的薄纱被风吹动，那眼眸深处的悲伤一瞥惊鸿。如果那位已经迟暮的英雄再回头看一眼的话，恐怕也会铁骨柔肠难以割舍的吧！可是，他终究没有回头。
“父王！为什么不让母后跟着一起呢？”
回头看到那悲伤身影的人是楚江眠。在转过长街拐角之前，他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龙城的风卷起马车垂帘一角，有低沉的叹息声传出来。在稍微沉默片刻之后，赵王终于还是回答了儿子的问话。
“眠儿，战争本是男儿事！不管是什么形式的战场上，都不应该让她们的身影出现。我们拿起手中的刀和箭，所要保护的正是身后的子女，母亲，土地，家园……无论何时何地，当以此身为盾，守护之！这是我的职责，也是你的职责，更是这些所有赵国热血男儿的职责。以后要好好对你的母后，需谨记呢！”
楚江眠重重的点了点头。打马随行，紧紧保护着这辆马车直出城门，不再多问。
而在后面另一辆马车里的慕容千城也听到了这番话。她不禁暗自在心中思量道：“世人都说赵王一世英雄，在年轻的时候受天下无数女子爱慕。可他从始至终，最敬爱的女子却只有一个……原来传言果然不假。却不知道，楚江眠这个纨绔成性的家伙，将来会不会也是这样呢？”
………………………………
第72章 王之声望
慕容千城想到这里时，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忽然又砰砰的乱跳起来。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却觉得有人拽了拽她的衣襟，耳边已经听江雪儿在惊讶地说道。
“咦！好奇怪呀，怎么今天的龙城这么安静？一路走出来，街上连个人影都没看到呢！”
千城倒是没有注意到这些。刚才出城，她的心思并不在这里。这时候想起来，好像果然如此。
“龙城的人都上哪里去了？雪儿，难道今天你父王出城，都命令他们回避了吗？”
“不会的啊！父王从来不会这样做。而且，江眠哥哥也不会……这是怎么回事呢？”
同样作此疑问的，当然不是只有她们两个人。大队人马走出龙城之后，上大夫子仲也问了身前的国相费义。对方则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淡淡回答道。
“上大夫大人是真的没有想到？还是确实不知道呢？”
“国相，这是什么意思？”
“唉！我是怕上大夫大人在朝堂上待的太久了，高高在上，恐怕早就不知道民间的人心所向了吧？”
子仲怎么会听不出他话语中的讽刺意味呢？不由自主脸色微变。作为赵国贵族阶层的代表人物之一，他可是有钱的大财主。依附与他和他的家族之下的势力很庞大。尤其是在经济方面对赵国政局的影响力非同小可，连赵王都非常倚重他。岂能轻易受辱？更何况，他平日里就与费义政见多有不同，国相和上大夫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这也并不是什么秘密。当即出言反驳道。
“国相这话是从何说起？我身为上大夫，辅助大王管理朝政，对于市井民间，凡一饭一耕这样的小事，都会详细过问，唯恐有失。又怎么会不明白人心所向！国相大人虽然地位比我高，但以这样语气说出来的话，却是有失大臣的身份。难道你是在质疑我的执政能力吗？”
听到他这样毫不客气地针锋相对。周围气氛有些紧张起来。行走的队伍中，很多人悄悄的观望着这边。有些不明白，刚刚走出龙城，国相大人和上大夫大人这又是为了什么事？好像是要掐起来的预兆啊！这可是一个不好的兆头。
“上大夫大人既然这么了解民间情况，难道不知道今日龙城民众倾城而出，究竟是为了什么吗？”
费义冷冷的笑着。最近龙城之内有些人活动频繁，逃不开他的眼睛。只是为了怕打扰到赵王的安静休养，所以他才隐忍不发。不过，刚才他回头看到子仲和王叔楚大行等人一直在后面窃窃私语，不知道在暗中议论些什么。他心中有气，终于有些忍耐不住。
“你说什么……龙城民众都出城了？这怎么可能！是谁组织煽动他们这样做的？难道就没有考虑过会出现危险后果吗？！”
还没有等到子仲再说话，已经有人带着错愕的表情大声质疑起来。费义不用去看，也知道跳出来的人是谁。
“你们不用多问了！好好安分守己，在这段特殊时期内，做好自己的事就行……其他的，就别瞎操心了。哼！”
费义冷哼了一声，算是警告。然后不再理睬他们，径直往前，追随赵王的马车去了。
“他什么意思啊？岂有此理！大王可还健在呢，就对我们这么颐指气使起来。以后……哪里还会有我们说话的余地？子仲大夫，不管什么事，你可不要怕了他。有我们在背后支持，该争取的权力你可一定要争取啊！”
气咻咻看着走到前面和楚江眠并骑而行的国相费义背影，楚大行感觉到自己的牙根儿恨得有些痒痒。他极力的鼓动着子仲，让他在关键时候一定不要手软，争取能够从赵王手中拿到更大的权力。
上大夫子仲脸色阴沉。他本来争权夺利的心思并不重，但经受不住在背后支持他的那些贵族们极力要求。有些事明知道违心，他也不得不去做了。
“放心吧！为了赵国的安稳，该说话的时候我自然会说话的。”
听到他这么说，王叔楚大行和后面的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心中暗喜。只要子仲有这种态度，那就足够了。关键时刻，他一定会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而不屑于和他们一起的费义，则满怀心事，胸中的许多郁闷之情无人诉说。他侧头看了看沉默的那个年轻人。不禁轻声叮嘱了一句。
“江眠王子，你最近要多注意一些。龙城和锦祥宫内可能都会有些不太平啊！”
虽然在可能的事情没有发生之前，话不能说的太明白。但费义终究还是忍不住提醒他。他是非常希望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王子殿下能够继承赵王的衣钵，顺顺利利的接过王者的权杖。在四面敌人来攻的特殊时期，赵国内部是绝对不能出一点儿乱子的。否则就真的是大祸临头，灭亡只在倾刻之间而已！
“多谢国相提醒！没事儿的，放心就好。”
楚江眠点头示意，一切尽在不言中。
又两个时辰之后，赵王的大队人马终于来到了九行山猎场。当在万众瞩目之中，这位王者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全身的伤病之痛走下马车的时候，他看到的是猎猎大旗下无数翘首以待的忠诚将士身影，还有如同长风卷过大地的人山人海。
几乎是大半个龙城的人都出动了。没有任何人组织，在天色还未亮之前，他们就不约而同来到了这里。只是为了不惊扰大王的行程，来到这里默默等候。
在大批侍从和官员们簇拥中慢慢走到高处的赵王楚烈，看清楚这漫山遍野的情形之后，即便是他心肠刚硬如铁，却也禁不住动容了。
数万人的大场面，没有任何嘈杂的声音。乌云漫过头顶，远近苍凉肃穆。以前曾经无数次沙场点兵的情怀，再次涌上心头。这些都是他的臣民和将士，他们对他无限忠诚，他对他们热血不负！
“大王！终于又见到你啦！这可真是太好了……大王保重！”
一个站在不远处的伤残白首老兵，当他睁大浑浊的眼睛，终于看清楚王者苍老的身形时，便再也忍受不住心头的激烈情绪。残缺的身体拜伏在长草与沙尘之间，悲声长呼，发自肺腑。
而紧随其后，近百名站在这个方向上的百战老卒们，一起拜倒，几乎是同时发出了一声震动天地的大喊。
“大王……保重啊！”
曾几何时，他们跟随在这位盖世英雄的鞍前马后，奋勇杀敌，以血肉之躯筑成塞上长城。胡人的弯刀，残缺了他们的身体。胡人的铁箭，夺取了他们无数军中同袍的生命。可没有人掉过一滴眼泪。男儿只要拿起了刀，穿上铠甲，身上便只有血，而没有了泪！
然而，此时此刻，他们的热血却都化成了眼泪！只为一位迟暮的英雄而流。他是他们的精神支撑和偶像。本来以为他会和岁月长存，和青山常在。但他终究也已经步履蹒跚，再也担当不起那些英雄的梦想。
受到这些老卒的悲壮情绪影响，早就已经胸中澎湃的龙骑军将士们，他们跳下战马，以长刀拄地，紧跟着也齐声大喊起来。
“大王！万胜！大王万胜……万胜、万胜、万万胜！”
豪迈的声音如同山呼海啸，久久不绝。山林间的群鸟都被惊的飞了起来，直冲云霄，在山顶盘旋。
而那些从龙城赶来只为好好看一眼赵王的人，更是激动地泪流满面。不管是精壮的汉子还是妇孺，都不约而同的跪倒在地，拜贺大王。长草间，山坡上，高低远近都是黑压压的人群。他们没有发出什么豪言壮语，只是用最虔诚最沉默的方式，来表达自己无言的祝福。
赵王楚烈一直以来并不喜欢这样的场面。然而今天，面对此情此景，他的眼眶却湿润了。无情未必真豪杰，所有臣民发自心底的拥戴之情，让他很是感动。如果是从前，他还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当然会亲自走到他们中间去，和大家一起俯瞰这壮丽的赵国山河。但他已经没有这样的能力了。
“让大家都起来吧。唉！为了我一个人而兴师动众，原本当不得这么大的礼遇呢！”
赵王脸上有淡淡的哀伤，随口吩咐了一句。身边早有人大声传达下去，百余近卫骑兵应声而和。纵马而去，四处传达大王口令。
“大王，所有的龙城民众倾城而出，夤夜而来，只是为了在九行山一睹大王的风采。看到您身体安康，他们也就放心了。”
国相费义在旁边出言宽慰。他今天脱下宽袍缓带，重新披上了铠甲。作为追随赵王最久的人，出将入相，为国之干城。大王尚在，他自是老当益壮，不敢落后。
“只是可惜，我们都已经老啦！没有能力再去替他们维护安定的生活。这个任务，从今天开始，将要交给这些年轻人了！”
楚烈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指了指身边的楚江眠，目光中充满了无限的希望。
………………………………
第73章 壮心未老更少年
人生离别多悲欢，未必相逢斜阳晚。
塞北秋风过江南，白发不见旧红颜。
待到相惜鬓已斑，长使英雄泪满衫。
绿杯红袖曾相劝，一叶落时酒一盏。
壮心老去更少年，金戈铁甲又霜染。
生死却是天成全，何必马革裹尸还！
九行山上，长风浩荡而起。一场主要作用在于展示龙骑军实力的大型狩猎活动，就此开始。
九行山猎场的大型野兽并不在少数。身披全身铠甲拔出长刀的龙羽将军，一马当先，率领着五千骑兵当先进入狩猎场后，山谷和密林间的无数野兽都被惊动，狼群虎豹，黑熊大蟒之类纷纷咆哮着四处乱窜。而那些小型一些的动物，更是数不胜数。
龙骑军训练有素，虽然只是狩猎，也当成了一场战争来对待。自龙羽将军以下，没有人敢于随便轻视。因为，他们都能感受到山坡高处那道目光的注视。
马蹄纷沓处，长刀挥舞，羽箭纵横。在骑兵们的分隔包抄下，逃跑的猎物纷纷毙命。很快就收获颇丰。就连凶猛的老虎黑熊之类，也被猎杀了好几只。
看着身手矫健行动迅速的龙骑军骑兵们的配合非常默契，陪在赵王身边往下观看的很多人脸上都露出赞叹的神色。这些人里包括一些王廷的贵族，各有司官员，议政大夫们，以及很多有资格站在这里的人物。他们当中有些人和龙城的民众一样，也已经好久没有见到过赵王楚烈的面了。因此，虽然是在观看狩猎，却有些目光在偷偷的往这边看过来。
赵王的脸上却没有太多的表情。他坐在一块铺着厚织毯的大青石上，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麾下那些生龙活虎的将士们。毫无疑问，这支由他亲手带出来的王牌骑兵，是他最值得炫耀的骄傲。
“那一年的这个时候，我带着你们在塞外遇到胡人的涂孤王，还记得吧？”
不知道忽然想起了什么，赵王侧了侧身子，朝着左边问了一句。站在这个位置的人，正是一个缺了一条手臂的老卒。听到赵王问话，名叫伍冈的这老卒连忙大声答应道。
“那哪儿能忘啊！大王，那次可是一场血战啊，我的一条胳膊就是葬送在那里的呢！哈哈！”
伍冈挥了挥空荡荡的衣袖，一边说一边大笑。曾经的铁血悲壮，现在说起来，恍如昨日。却原来不知不觉，他和他们的大王，却都已经老了。
“伍冈，当时龙骑军是有多少人？”
“大王原来已经不记得了啊？那一仗，是大王带领着八千龙骑军骑兵巡视塞外，正好遇到涂孤王带领着十万胡骑入侵。两军相遇，都是猝不及防，一点儿都没有心理准备的事啊！当时的情形，可真的是凶险异常呢。”
伍冈两鬓苍白，腰身都有些佝偻了。可是说起这些来，却是两眼放光神色激动。好像重新回忆起了当年激烈的战场。旁边的人有些知道这次辉煌的战役，有些却了解的并不多。这会儿听他说起来，便都聚精会神的听着。
“是啊。现在回想起来，那一次可真是一场苦战呢！我只记得，在冲锋的时候，我的那匹闪电驹被射了好几箭，还没有等到大战结束，它就死掉了呢……唉！过了好几年我还记得它的样子，那匹马是我骑过最好的一匹马了。真是可惜呀！”
“大王是个念旧的人。这一点儿没得说！可是，这些伤亡太值了。那一场大战下来，我可记得清清楚楚。龙骑军总共伤亡了两千多人，而胡人铁骑却总共损失了将近三万多，将军以上被砍下脑袋的就有四五个。就连那涂孤王本人也被大王走马活擒，带到上城郡当众诛杀了。剩下的那些家伙，一口气逃亡出几百里外，从此这个部族的胡人再也没有敢逼近到塞外我们赵国的这一带来……哈哈哈！那一仗真是打的痛快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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