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多娇- 第6部分

　　　　桃花谷的花儿，次第开放，落阵成行。两个身份不同的朋友，此刻绝对想不到，这短暂的相遇，应该是他们人生中最后的无忧无虑时光。

　　　　然而，几天之后，阿姐千城终于还是知道了小离的秘密。因为，她在他的房间里发现了一把剑。这不是那把他曾经为了保护自己而杀人的剑。这把剑紫鞘青锋，一看就名贵非凡。

　　　　“小离，为什么要瞒着阿姐？”慕容千城的口气很严厉。

　　　　“因为，我怕你会担心。你总是让我不要去随便听信别人的话……。”离城有些回避。

　　　　“那这次为什么？竟然瞒了我这么长时间。”

　　　　看到千城眼中的盈盈珠泪欲滴。小离慌了手脚，连忙跪倒在地，不敢抬头。嘴里怯懦着。

　　　　“眠哥儿……他、他是个好人。”

　　　　“好人？你难道忘了当初我们是怎么逃出来的了吗？燕国的那些仇人，哪一个不是百姓嘴里的好人？可是，就是这些人，他们杀光了我们的全部族人……！”

　　　　慕容千城一边说着，一边似乎是又想起了那些血泊和火光，还有那些无尽的黑暗……她的身子微微颤抖，眼泪终于止不住流了下来。

　　　　跪在地上的少年，在这个世间最怕的不是生死，也不是刀剑拼杀。而是姐姐慕容千城的眼泪。他把头拼命的低着，嘴里不敢再争辩什么。

　　　　“老实说吧，除了这把剑，你还收过那个人什么东西？”

　　　　千城的眼睛如一泓秋水，看着小离又问了一句。她相信弟弟从来不会骗自己。果然，小离老老实实的交代了他们交往的全部过程之后，又小声的说道。

　　　　“……还喝过他许多酒……收下过一根绿玉簪。”

　　　　“是这一根吗？”

　　　　慕容千城白玉般的脸上有些涨红，她又羞又恼，伸手把别在头顶的发髻解开。掌中的这根翠绿玉簪自己曾经十分喜欢。却没想到，小离骗了自己。这不是他在集市上买来的，而是那个人送的！

　　　　“……是……阿姐，上一次酒后，他看我砍柴辛苦，命人取出宝箱相赠。那里面虽然有珠宝玉器无数，我却什么也没有要。只取了这一根玉簪……因为当日阿姐的木簪正好丢失了。所以……。”

　　　　“小离，你要记着！我们一定不要去欠别人的什么情。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对你好……把这玉簪和剑都还给人家。现在就去！”

　　　　千城以不容置疑的口气打断了小离的解释。她严厉起来的样子，如同料峭春风吹过花蕊，无痕秋水冷峻江河。

　　　　小离却有些为难地抬起头来，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说。千城似乎早就知道他会这样。气咻咻地瞪了他一眼。

　　　　“带我去！我亲自还给他。”

　　　　“阿姐……那……好吧！”

　　　　阿姐的话，小离从来不敢不听。于是，他带着她翻越山岭，一直来到了桃花谷。一路上只在心里暗自期盼，阿姐可千万不要对楚江眠出言不逊啊！那样他就真的感到很惭愧了。不过很奇怪，他的念头中竟然从来没有起过楚江眠会对阿姐怎么样。在他心里，那个好像有一双能看透世间一切眼睛的贵公子，心境宽阔的如同草原，自然不会和女子一般见识。

　　　　离城猜想的没有错。和煦的春风中，楚江眠的笑容依然很温和。只不过与往日不同，他今天没有穿白衣，而是一身锦绣装束，外面罩着大红披风。侍卫和赶车的老者在不远处等着，好像要离开的样子。

　　　　虽然对慕容离城老老实实的跟在一个少女的身后感觉到有些奇怪。楚江眠却并没有多问。在安静听完他们的来意之后，他移开已经盯着千城看了好一会儿的目光，似乎是有略微的愣神儿。

　　　　察觉到那肆无忌惮的目光，慕容千城脸色微红，暗自咬了咬玉齿，心中恼怒。显而易见，在她心里早已把对方定位成和世间的那些浪荡公子没有什么分别的家伙。

　　　　“随便拒绝人家的好意，可是一种不礼貌的行为啊！尤其是我楚江眠所送的……呵呵！”

　　　　楚江眠笑眯眯的看着少女明媚无暇的容颜，带着开玩笑的语气随口说了一句。在小离看来，自然是眠哥儿的随和。可是落在早已经先入为主的千城眼中，却更添了几分可恶。

　　　　“楚江眠！就算你是来自赵国的王子，也不用如此的自以为是吧？凭什么你送出的东西，别人就一定要收下呢！哼！”

　　　　少女眉间三分怒意，冷冷的哼了一声。小离大吃一惊，他不相信的抬起头来，看了看对面的楚江眠，又看了看眼前的阿姐。

　　　　“阿姐，你说什么？眠哥儿……他是什么王子？”

　　　　吃惊的其实不光是慕容离城。山谷间的风吹拂起大红披风的绣襟，楚江眠眼中光芒闪动，惊讶的反问了一句。

　　　　“哦……你是怎么知道我身份的？眼光这么厉害啊！”

　　　　慕容千城嘴角略微有些得意的一撇。善于观察，细致入微，从小处发现别人不易察觉之事，而且记忆力惊人。这本来就是她的过人之处。当初也正是因为凭借这样的谨慎，她和小离才能够躲过追杀，千里逃亡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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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西秦少主聂无双

　　　　覆盖岁月的花开，闪过白驹过隙，那是记忆的留白。当很久很久之后，慕容千城再度回想起楚江眠初见她的惊讶表情时，心中仍旧掩饰不住的得意。

　　　　“很简单啊！天下人都知道，在北方的赵国有一个最大的纨绔子弟，就是赵王后的宝贝儿子，他的名字就叫做楚江眠……而且听说最近他来了洛城。能够对一个普通的贫家少年出手那么大方的人，你的身份，傻子也能猜出来吧？”

　　　　“聪明！呵呵，这般冰心慧质，你与我的一个故人很相似哦……！”

　　　　“小王爷就是这样勾引女孩子的吗？果然那些传言没有错呢。”

　　　　听到对方略带讥讽的话，楚江眠眼中的惊喜更甚。他又认真的打量了一眼慕容千城，心中暗自叹息。果然，和自己遥远记忆中的那个女子不仅模样有九分相似，而且就连说话的语气，举手投足间的聪慧机敏，都简直一模一样。这世间难道真的有转世轮回夙缘不息吗？

　　　　“阿姐，你说的这些，小离怎么就从来没有想到过呢？难道我是傻子……？”

　　　　听到楚江眠间接地承认了阿姐的猜测。小离在吃惊之余，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他确实从来没有想过，眠哥儿会是大国王子的身份。千城又好笑又好气的拍打了一下他的手臂，使劲瞪了他一眼说道。

　　　　“你当然不是傻子！只不过，喝了这个人的酒……就难说的紧了！”

　　　　楚江眠哈哈大笑。不久之后，他收敛了笑容。稍微沉默片刻，他走到这对姐弟面前，神色间带了诚恳之意，不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好了，我并无恶意。时间紧迫，长话短说吧！刚接到城里送来的消息，我们这就要回洛城去了。以后说不定何时才能再相见。这把剑，是送给小离的，就算是为了纪念这几天相遇的情义吧。还有，小离，那边马车上的酒，也是留给你的……如果以后有机会去赵国，但愿我们后会有期。”

　　　　说完之后，他不再停留。朝着他们笑了笑，然后转身向着早就等候多时的侍卫和驼背车夫而去。

　　　　十五岁的慕容离城从来不知道感伤为何物。可是在此时此刻，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感蓦然涌上心头，竟感觉是如此不舍。虽然在阿姐严厉的目光制止下不敢追随过去，但他却以无比郑重的语气对那个背影喊了一句。

　　　　“若有需要，可传信至此……必定万死不辞！”

　　　　身披大红披风的赵国王子已经登上马车。他随手挥了挥算是回答。然后在侍卫和大批洛城使者的保护下，马车启动，沿着山路出桃花谷。风卷残云，匆忙而去。只片刻的功夫，就已经走的无影无踪。

　　　　当烟尘渐渐归于平静，有风袭来，几片桃花瓣飘落在眉间。慕容千城低下头，这才发现，手中紧紧攥着的那根绿玉簪没有还给楚江眠。刚才只顾着和那家伙斗嘴，却忘了这个茬儿了。

　　　　“小离，从此以后不许再见他，更不许和他牵扯太深！听到没有？”

　　　　“为什么啊？眠哥儿他很好……！”

　　　　“我说不许就是不许！不要问那么多为什么。这生性轻薄的纨绔子根本就难成大器，如果你想要借助他的力量以后去报那灭族夺国之恨，势比登天还难！”

　　　　“可是，我只是把他当做朋友。根本就没想这么多！”

　　　　“那更不行！我不想有一天看到你去替他做一些为非作歹的危险事……在这世间，阿姐只有你这一个亲人了！”

　　　　看到姐姐眼中泪光闪动，小离明智的闭上了嘴巴，选择不再去和她争辩。世间无论是怎样的女子，当固执己见起来的时候，最好还是保持沉默，才是上上之策啊！

　　　　慕容千城的忧虑其实并非没有道理。她虽然年幼，却出身名门，自幼不凡。加之聪明异常，因此所知所闻甚多。再加上后来遭受巨变，和小离逃亡至此避祸，为了生存的需要，不得不格外谨慎小心。

　　　　据她所知，并存于当世的数十诸侯王国，无论是王族贵戚，还是贩夫走卒，都知道这天下有最负盛名的“四大公子”，还有最令人时常说起来引以为笑谈的“四大纨绔”。

　　　　四大公子，皆有英雄之名，为无数天下人所敬仰追随。而四大纨绔，名声就不那么好听了。这位赵国王子楚江眠，却正是排在纨绔首位的浪荡公子也！

　　　　世间传言，楚江眠是赵王楚烈的第三个儿子，为正宫王后之嫡子。从小聪明过人，但却喜欢斗鸡走狗招摇过市，无事生非。虽然至今为止还没有做出什么大的恶行，但只寻常日子里的那些让人目瞪口呆之事，已经足以让他背上一个荒唐的名声。

　　　　前几年的那些斑斑劣迹就不用多说了。也不知道他是上了哪门子邪，从年前开始的一些奇怪行为却似乎愈演愈烈，在赵国都城之内弄得鸡飞狗跳，人心不安。赵王一怒之下，要把他关起来进行严厉的处罚。却没想到王后心疼儿子，百般哀求，并且提前把他私自放出宫外避祸。

　　　　赵王气恼，放出话来，让他滚的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就顶着个代替父王给天子祝寿的名义，跑到洛城来了。在这里游山玩水，倒是逍遥快活。

　　　　小离却不去关心这些。他走到楚江眠给他留下的那辆马车跟前，看着上面满满的一车厢酒坛，心中的满足感，就像是即将过冬的仓鼠，储存满了全部的食物。

　　　　“眠哥儿这么急着回去……会有什么事呢？”

　　　　默默赶着马车的离城载着阿姐和酒回家。心中一边想着，一边抬头看时，天边乌云翻滚，春潮涌动，骤雨初来，春残将尽矣！

　　　　如果慕容离城知道他所敬重的眠哥儿在出山之后就会遇到危险的话，那他一定会不顾一切仗剑去相助的。只是很可惜，离城、阿姐、马车载着酒和剑，他们走的是回家的平安路。

　　　　楚江眠是在刚刚出山口的时候遇袭的。虽然在从前的岁月里，这位以放荡不羁而闻名的赵国王子也遇到过几次危险，但差点儿送命，这还是第一次。

　　　　中岳山的北高峰素来以险峻著称。此去洛城，必过此处的猎虎口。据高临下的丛林与山石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秘密潜伏着的近百名不明身份的灰衣大汉，已经在这儿等候了许久。

　　　　“少主，属下还是有些不明白。这次不惜召集潜伏在洛城附近的这么些精锐，只不过是为了要杀一个对大局无足轻重的废物王子……这也太不值得了吧！如果因此暴露了我们在中洲的力量布置，那就得不偿失了！”

　　　　脸上戴着一张鬼皮面具的男子，锋芒毕露，煞气凌人。虽然对面前长身而立的公子语气尊敬，但不以为然之色，却显而易见。

　　　　那公子一身黑衣箭袖，看模样不过也就二十岁左右。虽然年轻，但周身上下的华贵气息却掩饰不住。世间本来就是有这样的人物，即便他站立在人群中最不起眼的地方，第一眼看过去，也绝对无法忽略他的存在。

　　　　这就是所谓的“龙凤之姿，自幼天成”！

　　　　“楚江眠真的是无足轻重的废物王子吗？呵呵……就连你也是这样想的话，却真是奇怪呢！怪不得整个天下的人都这样认为。不过，山鬼将军，既然如此，那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老祖他老人家可不是这样对我说的！”

　　　　冷冷的语气说到这里时，黑衣公子的眼中光芒大盛，神态间更是增添许多崇敬之意。他口中所说的老祖，不仅是西秦的骄傲，更是天下诸国所有谋略之士翘首西望恭敬仰慕的人物。传说中，他洞晓天机，鬼神莫测。几十年来，他所预言过的世间所有大事，无一不得到应验。世人不知其名姓，更不知道他的由来，但呼为“神机子”。又因为他避世红尘隐居在岐山深处，所以又被人们尊称为“岐山老祖”。

　　　　眼前的公子虽然身份尊贵，但却是拜在岐山老祖门下的最幼弟子。果然，山鬼将军也不例外。听到岐山老祖也知道这位赵国王子，他不由得心中大吃一惊，随后又禁不住好奇的问道。

　　　　“少主，不知道神机子是如何说的？”

　　　　自幼便胸怀吞并天下之大志的西秦国少主聂无双，在天下闻名的四大公子中，是年纪最小但却名声最大的一个。这不仅仅是因为西秦国在天下诸国中军事力量最强大，也不是因为他是岐山老祖的关门弟子。而是因为他自身的原因。

　　　　传说聂无双三岁演武，五岁观诗文，十余岁便走马骑射文武双全，兼修内外，冠绝西秦王诸子。自秦王以下举国所望，光芒耀眼。

　　　　而且更有一种隐隐流传在世间的说法。那位破例在隐居多年之后，再收下这最后一个传承弟子的岐山老祖，在俯仰天地望云观气，察看星辰变幻之后，曾经在大岐山高峰上亲手抚摸着聂无双的头顶，无限感慨地说过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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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金雕神鹰

　　　　“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大周王朝名存实亡，早已数十年矣！不久之后，九鼎必定消亡人间……而能重聚之者，其在无双子乎？”

　　　　也正是岐山老祖这一句包含着无比重量的话，把聂无双推上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位置。一直把这位神机子视作西秦屏障的秦王聂风，终于下定最后决心。王权所托，国家后继者……少公子无双也！

　　　　而在此时此刻，远离西秦，千里迢迢来到中州洛城的聂无双，耳边听到山间马蹄声开始响起的时候，迎风而立在山涯岩石上，衣襟飞扬，神色冷峻。他用严厉的口气回答了山鬼将军和属下们的疑惑。

　　　　“大秦兵甲必将席卷天下，代替周朝王祚。这是天意所在，气运所归！但在两三年前，赵国龙城方向忽生王者之气，令人不解。老祖观察之后，明确指出，王气所兆之人，赵王楚烈之子，楚江眠也！这也正是我这次以祝贺周天子寿辰为由，亲自赶来洛城的原因……楚江眠既然远离赵国来到这里，正是除掉他的最好机会。所以，不管付出任何代价，必须杀掉他！”

　　　　包括山鬼将军在内的所有人，都暗自吃惊匪浅。他们实在想不通，那位被天下人戏虐称为四大纨绔之首的楚江眠，怎么可能会是王气所兆之人呢？这样的大气运，又怎么会落到他的身上？！但是自家少主郑重无比的态度和神机子的亲口所言，却又令人不敢有丝毫的怀疑。

　　　　“既然如此，今日必杀之！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