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沉痛地低下头。想起他在暗处所亲眼目睹的那副万众沸腾的场景，心中无限失落。胜负大局已定，无需再怀疑了。
听到外面动静的江松，也挣扎着走了出来。听完山鬼的诉说，他立刻就相信，这绝对不会有假。因为他曾经亲身经历过赵军骑兵作战的勇敢，他们那种凌厉无匹的气势，至今想起来还让他心悸不已。
“少主！不要再纠结这些了。是非之地，不可久留。为了你的安全着想，必须马上离开龙城……否则，迟则生变，恐怕就走不了啦！”
听到他的疾声大呼，聂无双稍微愣了一会儿，他松开了抓住山鬼的手臂，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我不走！楚江眠如此厉害，他日必成秦国大患！如果等到他正式登上王位羽翼丰满后，就再也难以遏制他了……只有让他现在死去，才是对秦国和天下诸侯最有利的结果！”
山鬼和江松闻言都大惊失色。他们连忙一起摇手阻止道：“少主万万不可啊！楚江眠以一己之力谋划布局，大败诸侯军队，赵国上下军民人等，现在已经把他视为了英雄般对待。如果此时贸然行事，不仅很难成功，而且少主一旦因此而有所闪失，将悔之晚矣！”
“错！你们都说错了。楚江眠挟大胜之威回龙城，受到万众欢颂，这正是他志得意满的时候。在这样的时刻，没有人能够再保持冷静。楚江眠又何能例外？只要我们找准机会，现在杀他易如反掌尔！”
聂无双的态度很坚决。他内心对楚江眠又忌惮又恨之入骨，只要还有能够除掉他的机会，他是绝对不会放弃的。而那两位下属显然不这么认为，两个人咧了咧嘴，都感觉到了满嘴的苦涩。
“少主……唉！胜败乃兵家常事，又何必如此耿耿于怀呢？更何况，楚江眠身边有绝世高手保护，想要杀他谈何容易啊！我们死去固然不足惜，但少主身份尊贵，肩负着秦国的未来重担，不容有丝毫的闪失。属下恳请还是先回秦国，再从长计议吧。”
到了这个时刻，山鬼不得不以死相谏了。他的职责就是负责保护聂无双的平安，如果这位少主出了事，不仅他难以得活，就连身在秦国的整个家族，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如果你和江松怕死的话，你们就先走吧！在没有亲手杀死楚江眠之前，我是绝对不会离开龙城的。哼！”
见两个人喋喋不休，聂无双心中恼怒，他冷冷的哼了一声，话语变得冰冷。江松对山鬼偷偷使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再多说。然后他忍着伤口的疼痛，躬身施礼道。
“少主既然做了决定，我们两个人自然誓死追随！那好，那一步应该怎么做，请少主指示。”
山鬼无奈，也只得应声相随道：“属下愿替少主赴汤蹈火，诛杀楚江眠！”
看到他们两个人态度的转变，聂无双脸色缓和下来，在这个关键时刻，他确实需要最大的助力，随拍了拍他们两个人的肩膀，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你们就放心好了，我是绝对不会带着你们轻易去送死的！除了我先前所说的有机可乘之外，还有一个最关键的地方，对我们极其有利。你们两个人可知道吗？”
山鬼看了一眼江松，两个人同时摇了摇头。在机变权谋方面，这位少主所虑，却是他们远远想不到的。聂无双微微一笑，他非常喜欢这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随用手指了指左边的方向，那边深墙大院，楼台亭阁，豪华府第也！
“其实说出来很简单，会给我们提供极大帮助的人，就是那座府邸的主人！”
“少主！你难道是说赵国王叔楚大行？这恐怕很难吧……我现在只怕他们去宫中闹事，连自身都难保啦！楚江眠和王后姜辛难道容得下他们？”
“是啊，少主！我先前心中疑虑，之所以让你赶快离开，就是怕这位王叔靠不住！万一他为了撇清关系，把我们都出卖了，那就麻烦啦！这样的人，怎么能够再和他打交道呢？更何况，山鬼将军说的不错，这些王室贵族们能不能够活着出来锦祥宫，还不一定呢！”
却不料，听到他们两个人的忧虑重重，聂无双连连摇头，他对部下的见识浅薄，有些失望。
“我敢断定，楚大行他们这些人，是绝对不会暴露和我们之间联系的。你们可不要忘了，各诸侯国内王室宗族间为了争夺权力互相残杀的不少，可唯独赵国，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因为据传说，赵王楚烈非常重视他们宗族内部的感情，除非有叛国大罪，否则绝对不会轻易动刀。而楚江眠既然继承了赵王衣钵，他又怎么可能会在其尸骨未寒的时候，就随便杀人治罪呢？即便他心中怀恨，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发作的。而老谋深算的王叔楚大行，更是很清楚，只为了王室内部的王位之争，他们不可能会被公开治罪。正因如此，他是不会暴露勾结外敌而自己加重罪名的……而这，就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山鬼和江松同时眼睛一亮，聂无双说的果然没有错啊！确实是这么回事儿。看来，少主之所以被秦王重视，并被称为天下四公子之一，果然不是凭空得来的虚名。
“少主高瞻远瞩，思虑周全，非我等所及！”
“当然，龙城局面发生如此巨大的转变，我们也不可不防意外的发生。你们做好准备，一旦有变，我们就杀出龙城！”
“少主，那要怎样判断我们是不是暴露了呢？”
“很简单。只要王叔府中没有什么动静，那就表示一切如常，锦祥宫里并没有发生大的变故。所以，这两天之内，你们密切关注着那边的情形就可以了。”
“可是，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呢？”
“不会太长时间的。楚江眠既然已经暂时解除了赵国面临的危机。那么下一步，肯定就是埋葬赵王灵柩，然后正式登上王位。这么重要的两件事，龙城之内肯定会礼仪繁多，异常隆重。杀他的机会，就在这其中！”
聂无双狠狠把剑插到地上，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亲手割下了楚江眠的头颅。他之所以有如此大的把握，除了刚才所说的原因之外，却另有一点最重要的，并没有对山鬼和江松说起。
因为他相信，秦国这次遭受这么大的损失，他的父王聂风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尤其是大将王戬和公子云峰被俘，更是事关重要。如果猜测不错的话，秦国勾灭处最厉害的高手，现在已经在往龙城赶来的路上了！
又一番腥风血雨，龙争虎斗，即将开始。
………………………………
第145章 人间伤离别
聂无双的猜测果然没有错。锦祥宫里并没有发生许多人想象中的杀戮与血腥。当楚江眠回来之后，甚至对此只字未提，就好像是从来未曾发生过什么似的。这让以国相费义为首的一干大臣们不由得长长松了一口气。其实就算在他们内心深处，也不愿意在这个关键时刻发生大的内乱。楚江眠的所作所为，果然没有让他们失望。
不过，对于王叔楚大行等人来说，他们却并不这样认为。看着那个神态自若的年轻身影，许多人把忐忑和仇视隐藏了起来。没有人会相信，他真能宽宏大度到如此的地步。
直到现在，所有人才明白楚江眠说要在福寿殿守灵十日，究竟是为了什么。原来，他为了取得这场战争的胜利，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已经作了许许多多别人并不知道的事。就算是说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也并不为过了。想明白这一点儿后，在原来追随王室贵族而图谋反对他的这一派中，便不可避免的有人开始怀疑，那些为了反对而反对所做出的事，到底是不是明智的选择。
而对于身披巨大荣耀归来的楚江眠来说，在战场上的胜利，仅仅只不过是一个开始而已。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身处的这个时代，即将迎来无与伦比的波澜壮阔。他必须从现在开始，就要积蓄力量，作好最充足的准备。
斜阳又开始西坠，半天的云霞铺满天际。山河之间，似乎都被鲜血染红。站在宫殿的最高层，楚江眠神色平静的看着天地间的这壮丽景色，已经在此站立了许久许久。
“你的心肠这么软可不行！当断不断，必留后患！年纪轻轻就妇人之仁……哼！在这点儿上你可不像是楚烈的儿子。”
不远处盘膝坐在飞檐上的季子，一壶烈酒已经下去了一大半。这七八天时间以来，他竟然罕见的滴酒不沾，也算是极为难得了。他虽然并不想多管闲事，但王室中的那些家伙所作所为看在眼底，终究是心中不平。在他的世界里，挥剑一割，人头落地，才是最好的方式。
楚江眠收回目光，淡然而笑道：“世间有的是比用刀剑解决更好的办法，为什么要去流血呢？”
“你的宽容只能换来他们更大的仇恨。人的野心是不会自己熄灭的，就像那山间的荒草，只会越来越繁盛。”
季子这些年来虽然浸淫于剑术之道，不问世事，终成一代剑宗。但并不表示他就缺少筹谋策划的本事。冷眼旁观之下，赵国的局势都看得很清楚。楚江眠虽然为国征战立下大功，但他终究在从前的根基太浅，如果不痛下杀手彻底铲除祸患，恐怕在姑息养奸之下，将来终究会造成难以收拾的局面。如果楚江眠现在开口要求他帮忙的话，他并不介意以高超手段替他料理干净。
对于季子来说，像他这样身份的人，这世间没有人能够轻易的指挥动他，就算是当年的赵王楚烈也不行。然而，他却偏偏放心不下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两人之间总是笑谈一壶酒的情意，但世上又有几人知道，这一壶酒的重量，却比山海都重。
“道理我当然知道哦。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嘛！然而那又怎么样呢？我曾经答应过父王，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不可随意杀戮同族血脉……。”
“愚蠢！糊涂！蠢不可及，等别人把刀砍到你的脖子上来的时候，楚烈还能活过来救他的儿子吗？哼！”
“这个嘛，何须牵扯到父王呢……天下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生，逆之者亡。几棵野生的杂草，又怎么能够挡的住天道之威呢？唉！人不罚之天自罚，如果真的怙恶不悛不知悔改的话，那么自有天谴，与我无关！”
楚江眠垂下眉头，用手揉了揉脸，故意不去看季子的目光。对方却早已经瞪大了眼睛，走过来盯着他一边端详，一边自言自语的说道。
“想我季子生于江南，负剑行遍天下，也曾经遇到过好几个大言不惭的家伙。可是今天我才发现，和你比起来，他们是远远不如哇！”
“呃，季子过奖了。本王子只不过是多少知晓一点儿天机，承担了一些气运而已……嘿嘿！”
“唉！早知道不过是我瞎操心罢了。凭你这厚脸皮的样子，估计也是个腹黑的家伙。真为你将来的对手们担心啊……老头子还是去好好喝我的酒吧！”
“什么老头子啊？我很早就听人说，季子当年可是玉树临风的美男子呢！你要是从现在开始就戒了酒，好好的修理一番，绝对还是魅力无限的成熟中年大叔哦。怎么样？考虑考虑，别再喝这些烈酒了。”
一只手拎着酒壶的季子，忽然听到楚江眠话风一转，不再谈论那些军政大事，反而关心起他来。不由得心中一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忽然开口问道。
“你这小子，听谁说的我当年之事？”
察觉到他脸上的异色，楚江眠暗自一笑，却故意卖关子不说。
“季子大名，天下人都知道啊！我自然也就知道了。这有什么好稀奇的呢？”
听到他这样回答，季子好像略微有些失望。不过，这样的念头也只不过转瞬即逝。他心胸豁达光明磊落，这些年来甘愿蛰伏在此，不过是为了守护心中的一个承诺而已。至于其他的，并未有太多奢求。
人间本来有情痴，此事无关风与月。哪怕她言语中从未流露过关于对他的一丝感激，他也毫不介怀。
“小子休想吝啬！骗我戒酒，是想为你节省酒钱吗？老夫却偏不如你愿。哼！不管你父王还是你，可是都答应过，赵国酒库里的酒，是随便我喝的。你想要反悔，却是连想也不要想！走了，不管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老夫自去享受这陶然之乐。”
季子把酒壶抱在怀中，一副赖皮的模样。如果不相干的人看到，谁又敢相信，这就是那个当世剑宗的江南季子呢！
“老季，谢谢你！”
楚江眠收敛神色，郑重的一拜。只有他才听得懂，两个人这看似荒唐的言语对答中，到底包含了多少世间最深沉的情意。季子继续留下来，难道真的是想喝他的酒吗？也许，他喝下的酒，是要用鲜血来偿还的！
“军政大事，你自己自然会料理的很好。好好注意自身的安全吧！我终究会有照料不到的时候……最严峻的考验，应该很快就到来了。”
季子没有再回头。他重新跃上宫殿的飞檐最高处，抱膝而坐，看着天边那彩霞深处，有浓重的黑影逐渐扩散开来，慢慢的吞噬了一切光明。暮色降临，天地昏暗，又一个黑夜来临了。
楚江眠这一夜什么都没再做。他守在灵柩之前，昏沉的睡去。自从中州觐见天子回转龙城以来，他就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凡人的身体终究不是金刚铁打，殚精竭虑加上连续这几日的征战，实际上早就已经疲惫不堪。如果不是有一个必胜的信念在坚持，恐怕他早就倒下去了。
得到王子殿下吩咐的所有侍从人等，都守在殿外。大家都明白，殿下是要独自守着先王度过这最后一夜，以成全其孝道，没有人敢过来随便打扰。
半夜凉风初透，楚江眠被梦惊醒。他刚才在朦胧之中，好像忽然看到父王就站在他的面前，脸上的笑容如同从前那些岁月里一般，只有温暖，没有威严。
“你很好，做的很好！如此，我就能够放心的离去了。只是可惜，我与你父子一场，时间太短暂了。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也许不久之后，就会烽烟四起，多灾多难……一个英雄的大时代即将到来！江眠儿，不管将来赵国在你手中发展到怎样的地步，希望吾儿都要善待天下民众，我要你做一个仁义无双的真正王者，而不是横征暴虐的霸主君王！……最后，照顾好你的母后和兄弟姐妹。我这就去了……！”
“父王！不要走！你……！”
楚江眠大叫一声，伸手抓了个空，猛然睁开眼睛，殿内空空荡荡缥缈无踪，却觉得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心中绞痛异常。他眼泪终于忍不住，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不禁俯身大哭，悲伤不可抑制。
所有在外面彻夜守候的人，全部跪倒在大殿周围，心中感伤，莫不垂泪。这个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扛着蓦然落到肩头的万钧重担，独自坚持了这么多天，不管是面对敌国的千军万马，还是来自背后的暗箭刀锋，他都云淡风轻坦然承受，没有皱过一下眉头。
可是，当他终于带着无上荣耀归来，卸去战甲的时候，也同时脱下了那层保护他内心的最坚硬外壳，心底的万丈悲伤在这一刻竟然来得如此强烈，他软弱的样子，不过还是那个想要承欢在父母膝下的少年。
只是，余生岁月，他再也不会见到保护他长大的人了。
………………………………
第146章 山有木兮木有枝
夜风吹动白色的帘幕，在有些暗淡的灯光下，慕容千城第一次看到楚江眠如此悲伤的样子，她的心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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