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涵得到青谱的肯定,长长舒了一口气,青谱借着烛光望着父亲的侧脸,只觉得从小到大,从未见过父亲是这样一幅表情,不免有些好奇,更多的应该是心底的一丝愧疚。
“爹”
踌躇了一阵,青谱刚鼓起勇气來说自己未來的打算,却被钟涵先抢了话头。
“这次休假,可以休多少时日”
“说是一个月,也不过是十几日罢了,而且若知州那边有急事,必须随叫随去”
“哦,哦,但这休假也算给得够丰足的了,不管如何,谱儿,要懂得谨记恩德”
青谱俯首,点点头答道。
“孩儿记住了”
钟涵听罢,满意地点了点头,父子二人便再洠в卸嘧鲅杂铮聊艘换岫嗥准雍木埔埠鹊貌畈欢嗔耍米鸥盖卓牡牡倍愣灾雍馈
“爹,孩儿扶您回房吧”
“好,好”
钟涵今日似乎很高兴,喝了不少宣文从酒庄拿给他的水中仙,这对于青谱來说很是意外,因为父亲一生杏林,对于伤身的东西很是忌讳,就连平常招待人,也多是用些许药酒。
青谱一手扶着父亲,感受着父亲身上传來的温暖,许多心里话真是欲言又止。
待到将钟涵扶到了自己的卧房中,他这才深吸一口气切入正睿
“父亲,孩儿孩儿之所以有这么长的休假,是因为知州大人将孩儿举荐到了王都御医院”
本还带着笑听儿子说话的钟涵,忽然神情一滞,眨眼间脸上已是换了一幅表情,冷漠得实在不像是平日里平易近人的钟涵老大夫,青谱看了父亲一眼,心中虽然有些惧怕,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假期一结束,孩儿便要北上去参加阁试了”
“你以何名报上去的”
“钟青谱”
“既然你心意已绝,又何须來告诉我呢尽管走就是了,也不必來看我这幅老骨头了”
钟涵听到青谱这么说,也知道儿子已经准备妥当,现下也只不过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他心中有怒气,却又发不得,不让儿子去王都,并非是他食古不化,试问这天下父母,有哪个不想自己的孩子有所成就的。
钟涵太清楚青谱,这孩子生來就是从事华佗行业的材料,如果不是他在当职期间发生了那样的事,若不是当初他的一意孤行牵连到了家里人,他又怎么会这么不讲情面,硬要将自己的孩子留在这和平得太过平庸的小镇呢
“爹”
青谱突然噗通一声跪到了钟涵身前,这让心中矛盾的钟涵更是沉重,半晌,他摇了摇头道。
“不是爹不通情理,是你这么一去,有太多危险,王都不比这偏僻宁静之地,一踏进那城门,就会有很多双眼睛看着你,更何况,你是要进皇宫的啊”
“孩儿知道”
青谱点了点头。
“你懂你懂什么你你啊,哎,”
钟涵颤抖着指着自己儿子,却是千言万语堵在了喉咙处,怎么都说不出一个完整的话來,到头來,他还是选择责怪自己,长叹一声之后,便也作罢。
“爹”
青谱抬头见着父亲满是皱纹的脸,心中不忍,还想说些什么宽慰他的话,却在这时,门外传來一阵询问声。
“请问,钟涵老先生,您睡了么”
青谱与钟涵皆为一愣,因为这声音若是洠淼幕埃Ω檬锹叫穆酱笊僖摹
父子二人默契地对望了一眼,青谱在父亲的授意下赶忙出得门來,果真见到宣文一人正提着个食盒与酒坛,见到青谱出來了,他微笑地向之示意。
“我还说,若你父亲睡了,我便不打搅了,放下东西便走”
进得门來的青谱站在庭院里,轻声与青谱说着,正在这时,钟涵也出得房门來了。
“大少爷”
见宣文两手提着好些东西,钟涵赶忙上前來要替他拿着,宣文见状,马上受宠若惊地躲。
“别,别,钟老先生,怎么好意思麻烦您呢这几日我二婶的病可都是仰仗您劳心劳力了,这么点体力活,宣文可不敢劳烦您,我啊就是來向钟老先生借一下青谱,不知能不能让他陪我这孤家寡人对饮一番,待会咱们喝尽兴了,一定把他完璧归赵地还回來”
宣文不似起良,温文尔雅惯了,偶尔开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反而更是显得平易近人。
本來还因前尘往事而伤怀的钟涵被宣文这么一打趣,反而心情也愉悦了不少。
“大少爷这是说得哪里话,小犬能与大少爷成为知己好友,是他前世修來的福”
说着,他便又对青谱嘱咐道。
“去吧对待大少爷,可不能洠Я死袷
青谱轻轻点头,便在宣文的示意下先出了大门。
一路上,宣文与他均是相对无言,实话说來,他们也并不是什么很熟悉的朋友,只不过因为贡品事件,有过一两次默契合作罢了。
“到了”
宣文说着,便在马车停下之后,率先出了马车,跟在宣文身后的青谱探头一瞧,却发现不知在什么时候,这马车已经行得很远了。
马车停着的地方是一处凉亭,若是青谱洠в写蛄看恚Ω镁褪橇俳缴凑虻哪且淮κ锿ぃ洞δ瞧髁郑谘寡沟匾黄缸乓还勺庸钜欤嗥状蛄客曛茉猓挚聪蛄肆雇だ铮醇囊丫妥娑宰诺牡胤剑悄瞧糙椎氖髁帧
“这里是”
青谱进得亭子里來,还是忍不住问了出來。
“这里,十里亭啊”
宣文微微一笑,示意青谱坐下。
“既然你父亲不在,这里也洠в信匀耍勖蔷筒槐鼐薪髁恕
青谱听罢,也是端得酒杯來,与之相碰,宣文微微一笑,一饮而尽之后,倒也有了几分畅快的感觉。
“你有心事”
他正在为自己又蓄满一杯时,突兀的问话忽然在他耳边响起,宣文诧异地抬起头來,瞧见青谱认真考究的眼神,忍不住又笑开了。
“你还说我,你不是么,不然怎么会陪我这个陌生人來喝酒”
青谱眉头一皱,却也无言以对,算是默认了宣文的话,说來还真是有趣,这两个人的相处模式一直都是这样,即便平日里不是接触太多,二人凑在一起时,又好像是相交多年似的,一眼便可以瞧出对方的心里装的是什么
宣文叹了一口气道。
“你今日能回來,钟老先生可是高兴坏了,可是刚我进你家时,又觉得有写怪异,说不出來”
青谱沉默了一会儿,也主动取酒喝了起來。
“我回來,是向父亲辞行的,不日将北上参加阁试”
“是回王都”
宣文听罢,愣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确认,青谱奇怪地看了宣文一眼,见他满眼的好奇,这才点了点头。
“你知道焚香跟着邹家人离开浣纱镇的事情了”
青谱的神情因这句话显得更加木讷,他心中苦闷,是洠氲椒傧愎嫠档阶龅剑土肟疾挥胨狄簧
宣文见青谱一幅痛苦的模样,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肩膀说。
“别怪她,她也是走得匆忙,迫不得已”
“她什么时候走的”
“也不过是三天前吧”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之后,青谱愈发地沉默了,本來宣文是想扯个人來陪他喝闷酒,却不曾想,这平日里一言不发的少年今日比他喝得还多,这样颠倒的角色让宣文有些哭笑不得,倒也随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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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风雨追云寨(4)
酒过三巡,别说是不识酒性的钟青谱,就连平日里在外头应酬惯了的宣文都有了些醉意。
十里亭内,小巧的酒瓶倒了一地,桌上的碟碗里也不过留下些残羹剩饭罢了。
忽然,青谱抬起头來,醉眼朦胧地望着天上的月亮。
“陆兄,你还记不记得青谱刚到浣纱镇的时候”
宣文正奇怪着他这突兀的举动,被他这么一问,不禁恍然一笑,刚要作答,青谱却又自顾自地接了话头。
“我刚來浣纱镇时,可真是厌恶极了这偏僻的地方,不怕陆兄笑话,青谱自小立志于成为华佗之门生,无非便是想以后能够自己照顾好自己那个多病的身体,儿时在王都时,我这身子骨已经叫父亲操了不少心,后來跟着父亲到了这穷乡僻壤的南方,竟然一场大病,差点要了我小命,你说,叫我如何能够喜欢这浣纱越女乡”
宣文被青谱这噼里啪啦的一顿说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只得木讷地点了点头,谁知平日里沉默寡言的青谱今日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宣文的附和反而让他说得更开心了,只见他勉强撑起摇摇欲坠的身子,在那四处找着酒瓶,可惜一个一个看去都是空的,好不容易找到个,却也不过是盛了一半的酒。
青谱仰头,将之一饮而尽,似乎痛快了许多。
“你不知道,我第一次见焚香的时候,可不是在陆家庄,是在我家那天她也是穿着一身杏红的衣装,那上头绣着的,好像就是一支碎桃”
说到这里,青谱竖起了一根手指,痴痴地望着,话说到一半却洠г偌绦酉氯ィ撕靡徽螅嗥租耆蝗羰У鼗夯航址畔拢从峙吭诹耸郎希聊洌姆路鹛搅艘簧鞠ⅰ
“本來我一直觉得,焚香长大了,就要嫁给起良少爷,所以一直都不曾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來,后來焚香长大了,却有了邹家的婚约,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更不敢说了不敢,不敢,这不敢,那不敢不敢到她离开了,我还是不敢”
青谱摇着头,自嘲地笑开了,尔后他也有在嘟囔着些什么却因为声音太小,已叫宣文听不真切。
直到青谱沉沉睡去,愣在那里已经好一会儿的宣文这才回过神來,他这才意识到,原來青谱与起良一样,都为他那个古灵精怪的表妹魂牵梦绕。
可是两个人表达的方式未免也太不一样了吧宣文笑着摇了摇头,只叹世事多变,今天仿佛还是这个样子,还未等人到明天,突然一下就可以将这平静的模样给搅乱了,打散了,等人再一眨眼,眼前却已经出现了另一条路,走不走,该怎么走,便成了每个人都需要想的事。
一如他与起良,一如现在的钟青谱。
不过,他和青谱都算是幸运的了,在关键时刻都有悬崖勒马,谁说这一个情字不是鸩毒呢
他陆宣文不明白昔日的陆起良,却因为这个情字理解了现在的青谱说得每句话。
酒杯在宣文手里不知道是转了多少个圈,最后他才将那里头的琼浆喝了个干净。
“你知道么,陆兄我也碰到了和你一样的麻烦”
宣文这一杯酒下肚,不自觉话也多了起來,也不管青谱是不是醒着,便一并说了出來。
“我身上可不是也正背着个婚约么,就是隔壁镇上浣纱大户,王家的大娘子,说起來,若这婚配真成了,我倒和那个陆婉啼成了亲上加亲,场面上,还得叫她一声嫂嫂,呵呵”
宣文说到这里,不自觉笑了出來,因为这场面想來都太过滑稽,别说焚香在浣纱镇的时候他与陆婉啼二人便已经暗地里刀剑相向了,现下焚香一走,宣文也不用再去顾忌陆婉啼的狼子野心伤了焚香,以后为了陆家布庄而与婉啼起良二人的争战,怕是更不会少了吧
宣文眯着眼,将身体后仰着,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看着这天上月光。
“以前我推辞这婚事,是觉得还不到时候,现下焚香离开了浣纱镇,好歹也算是有了个归宿,可是我一人支撑着陆家布庄,实在是累,青谱,这种孤单,你明白不明白”
宣文看向青谱时,他却一点动静都洠в校匀换乖谒牛墒切幕故且晃兜亟圃谛睦锏幕八盗顺鰜怼
“你不明白,洠四苊靼祝忝嵌际怯懈赣心傅娜耍褪俏遥律硪蝗耍惺焙蛲蝗蝗险嫦肫饋恚拐媸蔷醯谜庵肿刺行┛膳隆
宣文歪着头,冷淡的语气好像是在说着一个陌生人,一个陌生的可怜人。
“可是现下这婚不能不结了陆婉啼越來越不安分了,不是就仗着王家么,不过既然王家那个儿子过世了,我娶了他们家的宝贝千金,这天平就要倾向我了吧”
宣文轻哼了一声,对于自己头头是道的分析洠в懈械揭凰坑湓茫炊遣恍加肭崦铩
他转过头來,见青谱还在睡,索性也趴在了石桌上,却并洠в斜丈涎劬Α
说起那个与他有婚约的王喜雨,他依稀是有些印象的,却也不过是小时候的记忆罢了,那日他随着母亲一起造访王家,走过花园时,看到一个梳着双头发髻的小女孩正在远处玩着石子,唱着歌谣,那是他第一次驻足去看一个不是陆家的女子。虽然只是看到那小女孩的侧面,他却还是笑了。
想到这里,宣文忽然摇了摇头。
“青谱贤弟,为兄似乎在不该动情的时候动情了”
宣文苦笑着,半梦半醒间,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张容颜,那人,便是女扮男装的清池,他盯着这虚浮的影子痴痴笑了一会儿,却又皱起了眉。
心痛间,酒却也醒了不少。
“青谱贤弟,你告诉我,她为什么要女扮男装呢”
“”
“她这样做是不是另有目的呢”
“”
“难道我们在那一片林子里的相遇,都是刻意安排的么”
“”
青谱不答,宣文却问得起劲。
“我到底该不该信她”
宣文喃喃自语着,禁不住望着自己手上的那个玉佩发着呆,正在这时,青谱却说起了梦话。
“焚香我來王都了你别怕,我能保护你,我钟青谱说到做到焚香,”
宣文一愣,突然发现自己与青谱一样,真是傻透了。
睡在马车里的焚香忽然间因为一个熟悉的声音睁开了眼睛,现下虽然是傍晚,可是因为与她一起同车而行的小袖已经睡着了,一切都显得很安静。
焚香悄悄从薄被里爬了出來,來到了车窗边,刚一挑开窗帘一角,就被外面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睛。
她回头看了看小袖,见其皱了皱眉头,许是被阳光刺到了眼睛,挣扎了几下,却并洠в写用沃行褋恚傧慵矗厦τ职涯且桓鲂》煜独狭恕
一个人缩在被子里的她,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这样颠簸的日子算來应该已经有好几日了,自从自己从昏迷与病痛中醒來以后,车队的进程似乎更是加快了,在这段时间里,除了必要的吃饭休息,焚香就连邹正言的面都见不到。
想到这里,焚香撇了撇嘴。虽然对这男人阴晴不定的性子早就已经习惯了,却还是感到有些委屈。
自己为了救大伙,都那么舍生取义了,为何他倒是一幅兴师问罪的面孔对着劫后重生的她。
焚香这般想着,不自觉便发起了呆,就连小袖醒來了都不知道,小袖迷迷糊糊睁开眼,见焚香抱膝坐在角落,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中又是一阵洠碛傻慕粽拧
“娘子”
她栖身上前,轻轻唤了一句。
焚香回神过來,第一反应竟然是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么多天以來,小袖已经明白了焚香的言下之意。
她自然是不希望让那个跟在车窗旁边的邹正言听到什么动静,只见她大眼睛转了一转,听到车外还是整齐有力的马蹄声,别无其他,忍不住便松了口气。
“继续睡吧还要好一会儿才到下个驿站呢”
焚香悄声说着,便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