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骁得到了她的同意,心里悬了一夜的事终于放了下来,这才有了个笑容,匆匆向她道了别。
江宅不比肃阳江府,实在是小得让人有些无奈,他刚从江遥住的西侧院出来,就遇到了林婉心、福婶和绿萝三人,一时避让不及,只好低着头喊了句“二小姐”。
他听章阳说林婉心昨日很是委屈了一番,料想林婉心多半不会搭理他,本已做好了被忽视的打算,林婉心却很是和善地冲他笑了笑,还开口应了他:“秦统领早啊,厨房怎么还劳动秦统领自己来拿早饭了,下回让绿萝帮你和章统领送过去吧?”
秦骁从小到大在江家也听了不少说她心地善良平易近人的评价,却始终记得当年在梅树下,自己误食杏仁,她特地站得远远的,掩着口鼻说话的模样,很难把这两个词和她联系起来。即使这会儿听着她如沐春风的话,也只觉得反感,躬身道:“不敢劳烦二小姐,府兵们的饮食是另外有人准备的。”
林婉心“哦”了一声,轻轻蹙眉:“那你这……唔,你从西边过来,难道是姐姐让你送的?我和姐姐说说吧,若是人手不够,大可以叫福婶和绿萝去帮把手,怎么好教秦统领做这些个小丫头们做的事呢?”
听她居然把江遥牵扯了进来,秦骁的反感已经在一瞬间升级成了厌恶,他听得出来,林婉心这是在暗示他,他做了副统领,在府里也是“有地位”的人了,不需要再给江遥跑腿打杂,言外之意,江遥叫他做这些事,就是看不起他了。
他低着头没有开口,林婉心看他这样,便笑了笑:“听说秦统领每日还要去崔大人府上,我就不多耽搁统领了。”
秦骁依旧没有说话,看林婉心走了,才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微微眯了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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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的局势一向很受朝廷重视,江浩成到京城后,只休整了两日,就得到了皇帝的召见。从宫里回来,就领了另外一个任务――太行山剿匪。
这任务江遥还依稀有点印象,具体是山贼还是流寇,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这是给九皇子刷经验的一个小副本。难度不大,奖励颇丰,九皇子刷完后,就一跃成为了朝廷中除了太子以外,唯一一个有军功的皇子。
既然没什么难度,那也就没什么危险,她懒得插手,打算安分守己地在京城住几个月,等她爹带着九皇子打完boss捡完经验再回云南,反正对她来说,在哪里宅着都是宅。
然而江浩成刚一离京,云氏就接到了各种赏花、游园、诗会的邀请,请江将军家的夫人和两位千金到府上一叙。
这面子多半是给林婉心的,京城人民八卦的热情很高,九皇子萧承特地给江家二小姐送了玉席的事,早就已经在贵夫人的圈子里传开了,如今眼看九皇子前途一片大好,谁不想看看这位将来极有可能成为九皇子妃的姑娘,顺便拉一拉关系呢?
云氏显然也是明白这其中的关节的,她出身商家,虽然富,却不贵,从来都不太愿意去这种场合,有心要拒绝,转眼却看到了崔家的帖子。
崔离与江浩成关系不一般,崔家的帖子无论如何不好推辞,云氏只好答应赴约。
崔家的茶花园在整个京城都颇有盛名,据说崔离当年镇守云南时,崔夫人爱上了茶花,后来崔离从云南调回京城,崔夫人特地将多年来培育的茶花全都带回了京城,精心侍弄之下,这些花竟比在云南时开得还要艳,由此成了京中一景。崔夫人的赏花帖,请她们赏的就是这些茶花。
云氏生在云南长在云南,对怎么养茶花颇有些心得,和崔夫人可谓是一见如故,很快就聊上了。崔夫人怕冷落了两位小姑娘,便让自家儿媳妇陪着她们去园子里随便逛逛。
她前后生了四个儿子,如今老大老二都已经在外地任实职,带着妻子儿女一道去了,老四又还没结婚,只有老三在京城做官,因此陪着江遥和林婉心的,便是她的三儿媳邹氏。
邹氏引着江遥和林婉心在园子里走了一大圈,便笑着请她们在湖心亭里坐了下来,笑道:“天气渐热了,这儿坐着凉快,咱们就在这儿歇会儿吧?”
江遥和林婉心都笑着称好。
邹氏让人上了瓜果茶水,赞道:“两位妹妹如今可都是京城的红人,今日一见,果然不俗。听说两位还没进京,就把烈王爷家那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祖宗降服了,我们都好奇死了……”
她一边说,就一边看着林婉心笑。江遥一看这一位完全就是冲着林婉心去的,刚才说什么“两位妹妹”,估计也就是礼节性地捎带了她一下,赶紧识趣地指了指林婉心:“这却不与我相干,是婉心的功劳。”
林婉心这几天听到的各种版本传言也不少,从最普通的“江家二小姐貌若天仙,心似菩萨,烈王世子被她劝服了,这些日子都不在街上纵马了。”到最夸张的“烈王世子和九皇子都看上了江家二小姐,两人差点打起来了。”都听过一些,这会儿再听到邹氏恭维她,难免有些得意的飘飘然,哪里还记得当时被吓得花容失色的惨状,矜持地笑笑,和邹氏说起了当天的情状。
江遥没兴趣插话,安安静静地当背景板,四下看看风景,远远瞧见湖边似乎有人在练功。一身纯黑色的练功服,整个人都像是一柄利剑,虽然看不清面貌,却仿佛能感受到那股子凌厉的杀气。
她凝眉托腮看了一会儿,思绪飘忽了一下,居然想到了秦骁,不知秦骁练起功夫来,是不是也这般模样。
邹氏很会聊天,句句都戳中林婉心的内心,把她哄得喜笑颜开的,江遥分神听了一耳朵,见她们一个愿意拍马屁,一个又很吃这一套,两相情愿的,就决定继续保持沉默。
然而林婉心似乎是忽然又想起了她,待说到九皇子特地送给她的玉席时,她温柔婉约地笑道:“听说京城的夏天特别热,九皇子府上的长史说,我们久住云南,不觉得夏天难熬,到了京城,定是热得受不了,所以九皇子得了这块寒玉,就让工匠做成了席子,好消暑呢。”
“九皇子待妹妹这心意,可真真是叫人羡慕呢……”
江遥回过神来,赶紧暗暗摇了摇头,把刚才奇奇怪怪的想法丢了出去。注意力转回到她们的对话上来。心说林婉心刚才还在描述如何“劝服”了烈王世子,这会儿又在描述九皇子怎么体贴,这样真的好吗?
当然在玛丽苏的世界中,林婉心对这两位那肯定都是“纯洁”的男女友情。江遥暗自翻了个白眼,又去看那练功的人,惊讶地发现那竟然真的是秦骁,而且这会儿正推着一把木质的轮椅,往她们这边走。
邹氏也看到了他们,赶紧起身去迎:“四弟,你怎么来了?”
轮椅上的年轻人冲她点头:“三嫂早啊,听说家里来了客人,刚好看秦骁练功练完了,就和他一块过来凑个热闹。三嫂,这两位是?”
邹氏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未来得及为他们介绍,忙道:“四弟,这是娘今日请的客人,江将军家的两位小姐,江遥、林婉心。两位妹妹,这是我家四弟,崔致远。”
崔致远笑着道了声“二位小姐好”。
邹氏想了想,又补充道:“这位婉心小姐,就是一句话折服了烈王世子的那位姑娘呢。”
“久仰二小姐大名了。”崔致远温和有礼地应了一句,转头看秦骁,笑道:“我听秦骁对江大小姐推崇备至,实在难耐好奇,就冒昧过来了,希望没有打扰几位的雅兴。”
秦骁脸上一红,定定地看着江遥。
那年轻人了然地笑了笑,又道:“大小姐果然如旭日骄阳一般。”
秦骁脸更红了,江遥看林婉心和邹氏脸色都不好看,不知道崔致远这么给她“长脸”,是秦骁的主意,还是崔致远真的情商低,看不出他三嫂正在拉拢林婉心。
邹氏被崔致远这么闪了一下,心下就有些不悦,想了好一会儿,终于勉强想到了圆场的法子,玩笑道:“说起来也是巧,听你三哥说,娘当年怀着四弟的时候,江夫人也正好有孕,两家还差点指腹为婚呢。”
一语惊四座。她话音一落,整个湖心亭仿佛跟外界隔绝了,崔致远惊讶地看着她,秦骁错愕地看着江遥,江遥则莫名其妙地看着崔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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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一语惊醒梦中人
第31章
邹氏浑然没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笑着对崔致远道:“不过后来爹回了京城,跟云南隔着千山万水的,咱们两家才不常来往了。”
崔致远最快回过神来,对江遥一笑:“大小姐天人之姿,我自是没有这个福气的。”
他虽然看起来不良于行,却是一派的谦谦君子风度翩翩。因为工作性质所限,江遥习惯了以挑刺的态度观察别人,很少会在见面的第一次就对一个人有好感,但崔致远显然是个例外。他这么捧自己,江遥自己也投桃报李地笑着还了一礼。
崔致远冲两个姑娘点了点头,才对邹氏道:“爹也快下朝了,我和秦骁先过去,就不打扰三嫂招待贵客了。”
邹氏看林婉心脸色红了白,白了青的,早就想把这位不但不配合,还不停给她拆台的小祖宗送走了,听说他要走,当然是立刻起身相送。
秦骁深深地看了江遥一眼,不知是在想什么,这才推着崔致远转身走了。
江遥被他这一眼看得一愣,总觉得他眼里的情绪有种叫人说不清的感觉,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嘴上附和着邹氏和林婉心聊天,心里却始终忘不了他刚才那一眼。
崔致远则比她敏锐得多,秦骁推着他刚一走远,他就开了口:“秦骁,你不会想把我往水里推吧?都说了,口头上的玩笑话,当不得真的。”
秦骁苦笑:“怎会?”
“放心吧,别说只是口头约定,就算当年真的白纸黑字定了婚约,如今我爹和江将军也绝对会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你是当局者迷,你想想,前任驻云南的大将军,与现任驻云南的大将军成了姻亲,是想把云南变成自家的天下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真要这么干了,皇上会怎么想?爹和江将军都是明白人,绝不会这么做的。”崔致远笑笑:“更何况,君子不夺人所爱,你是我爹的宝贝徒弟,我怎么能抢你心尖上的人。”
秦骁一顿,自嘲道:“四少爷别开我玩笑了。”
崔致远皱了下眉,按住了轮椅:“秦骁,这儿也没有旁人,自欺欺人可不是什么好事……如今京城里想攀上江家的人不少,今日与我有婚约的事是个误会,明日换了别人家的公子少爷,指不定就变成真的了。”
两人原本走在一条林荫道上,两旁的树长得很好,树冠密集处甚至都要交织在空中了。太阳照下来,也被打碎成了零星的光点,一路清风拂面,满目苍翠。崔致远按住了轮椅,秦骁也就站住了。他想起了方才崔致远对江遥的评价,旭日骄阳一般。
然而对他来说,江遥又岂止如此?她是他最初的念想,也是他最大的奢望。
他记得每一本江遥递给他的书,记得竹升院里的每一道点心,甚至记得第一次见到江遥时,为她提过的那盏灯。盈盈笑语的她,不怒自威的她,担忧心急的她,每一个模样,他都觉得好看地没道理。
秦骁深深呼吸了一下,握紧了拳:“谢谢四少爷,我明白的。”
崔致远这才松开轮椅:“那就最好。走吧,去书房,爹快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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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离今日下了朝后又被皇帝叫到御书房聊了聊太行山的形势,回府就晚了。等他回来,秦骁和崔致远已经做完了两局推演,在复盘了。
秦骁一看他回来,就立刻恭敬地站了起来给他沏茶,沏的还是他最喜欢的金骏眉。
崔离心满意足地端着茶杯感慨:“还是收个小徒弟好,听话,以前小顾在,老夫哪儿有这待遇啊。”
崔致远打趣:“顾师兄泡的茶,想必爹也不敢喝。”
“也是,能把人苦得掉眼泪,”崔离看了看沙盘,听着他们俩复盘,不时要他们停下来指导几句。待一盏茶喝完,才点了点头,对崔致远道:“今天这局致远处理得还可以,但秦骁更好一些,有种势在必得的杀气了,不错。”
崔致远莞尔:“爹说的是。”
崔离看他俩相视一笑,有种发生了什么事自己不知道的感觉,敏锐道:“怎么?你们有事瞒着我?”
两人有志一同地摇头,秦骁赶紧交上了昨日他给自己留的战术策论,恭敬道:“师父,请您过目。”
崔离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倒也没有追问。他当初让秦骁和崔致远一起读书,就是因为他们都是年轻人,彼此能有话题一些,不管是对沉默寡言的秦骁,还是对常年独来独往的崔致远都有好处,现在见他们两人处得投机,自然也是高兴的,抖了抖秦骁交上来的纸,专心看起来。
崔致远看他不紧不慢装腔作势的样子,也是好笑,问道:“爹,听说我小时候有过指腹为婚的娃娃亲,还是和江大人家千金啊?”
“哪儿听来的浑话?”崔离眼皮都没抬一下:“没这回事。浩成就一个宝贝女儿,多半要留在身边的,哪舍得嫁来京城。”
崔致远笑道:“娘请了江夫人来赏花,我打园子里过,遇到了三嫂,闲话间说起的。江家不是有两位千金么?最近这江家二小姐很有名声啊,听说九皇子和烈王世子都对她另眼相看,三嫂正招待她呢。”
“妇道人家就知道搬弄口舌,无事生非,”崔离皱眉说了一句,不悦道:“你娘也是太闲了,不就是茶花么,天天看能看成金的?我过去看看,你和秦骁再推演一局深入南越作战的沙盘,等我回来再复盘。”
崔家百年望族,靠的就是军功卓著,忠诚耿介,漫说是一个皇子妃的“可能人选”,就算是对九皇子本人,甚至太子本人,崔家也向来是恭敬而不献媚的。崔离一听小儿子这话就知道自家三儿媳做了什么事,关照一句就大步流星地走了。
崔致远便笑了笑,叫秦骁重新摆沙盘:“行了,我三嫂是个没什么主见的人,也就是外面风言风语听一耳朵,瞎凑热闹,人倒是不坏的,一会儿估计得被我娘教训一通,不敢再去凑你家二小姐的热闹。至于指腹为婚什么的,更是绝不会再提的了。”
秦骁对他这杀人于无形的嘴表示佩服,他心思既定,便无心旁骛,注意力全都在这沙盘之上,居然把崔致远杀得丢盔弃甲接连败退。待崔离回来为两人复盘,都忍不住狠狠把他夸了一顿,开恩提前放他回江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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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氏和崔夫人当年在云南时就相识,那时两家丈夫都是要上战场的战将,自是有不少共同话题,但毕竟多年未见,各自都有了新的交际圈子,这一回见面,除了赏花,旁的也没太多可聊的了。
加上后来崔离过来,把自家夫人请过去说了几句话,崔夫人回来后虽然依旧热情,却说家里有些事要处理,不能再多陪云氏了。
云氏看了半天的茶花,也已经很是腻味,闻言赶紧起身告辞,带着江遥和林婉心回府。江遥也是早就先走人了,只林婉心被邹氏恭维地心花怒放的,很有些不舍。
江遥看她出门前还和邹氏亲热地告别,也是挺无语的,只是再看她红扑扑的小脸,也就释然了,说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哪儿能没有虚荣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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