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部队，他长时间呆过的地方有五个。
新兵连，师集训中心，钢七连，国防科大，老A。
如今，又要增加一个——师侦营三连。
过去的每个地方，他呆的都不容易。每个地方，都呆的不容易。反反复复的训练，提升，时至今日，已经好几年过去了，他走到了同期九成九的人前头。
但身上穿着这身军装，这种不容易就只会继续下去。
在老A，早上这点训练如果不带负重，只能算是热身。今天，他的热身时间一小时，绕着这片操场，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以《战争论》的观点，战争对下级军官和士兵来说，是一部巨大的绞肉机。萧辰想要在这部不知会何时启动的绞肉机里带着更多人活下去，所以他要提升指挥能力，更要提高单兵素质。
奔跑，当脑子放空，只剩下奔跑的时候，萧辰回到了老A魔鬼般的体能训练周。
没有负重，如同脱缰的野马。萧辰幻想着自己的前方有时速六十公里的越野车在前方带路，脑子里则是袁朗带着扩音器冲他们说出的各种狠话。
黎明逐渐到来，一点点金辉洒在萧辰身上的时候，时间终于到了六点钟。响彻师部的起床号唤回了萧辰的意识，此时此刻，他的后辈已经被汗水打湿。
“娘的，吴哲说的对，袁朗绝对是屠夫。这都过去多久了，心理阴影都消不掉。有机会要好好跟他说道说道。”
躺在操场上休息的萧辰深呼吸几次，感受着凉爽的风，以及被朝阳辉映出霞彩的晨露，萧辰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一套擒敌拳气势汹汹地打完，匆忙向连部跑去。
连长昨天就将所有人工作重新接了过去，现在他是四班一名普通战士。
班级的正常训练他不能缺席。
跑了这么长时间，萧辰体能消耗固然大，但速度依旧飞快。当他感到连部门口，正好赶上四班匆匆忙忙下来集合。其他班速度也没多快，现在粗略估计也就下来几十号人。
“报告。”
门口，连长，指导员，三个排长，都在盯着队伍集合。
萧辰跑进来后立正向连长打报告就让不知情的官兵有些纳闷，而连长回应入列更是让他们摸不着头脑。直至萧辰的身影出现在四班的队列中，这些官兵们才反应过来。
“全体都有，整理着装。”
三连长目视前方，带着官兵们，将这个动作做出了仪式感。
经过这几天的了解，萧辰明白，这是三连的习惯。不知从何时起，但所有人都认为，经过这一道仪式，就代表新的一天必须打起精神，全力以赴完成训练。
师侦营，组建时间不超过二十年。三连没有赫赫战功，但三连同样有精神凝聚。一个晨训前小小的口令，是这种精神凝聚的前兆。
萧辰将自己融入到这种凝聚当中，忽然发现每个动作都变得格外用心。
没错，以前整理着装只是一个动作，但用心之后，似乎整个人对身上穿着的衣服有了感情。
有感情，自然会深入理解这身衣服存在的意义。
不得不说，三连的历任连长，都是心怀责任和使命之辈。在和平年达，能够用这么细微的一个动作激发战士们的精神。虽没有钢七连那种响当当的口号，但胜在润物细无声。
“今天晨训的内容是，队列训练。要求，各项动作符合训练大纲要求，要凸显当代军人的精神面貌。各单位都有，目标训练场，跑步—走。”
似乎对自己最后的军营生活格外珍惜，三连长下每道命令，都格外用力。
其实不仅是三连长要离开，到了这个季节，三连，乃至全军每个单位，都会有一部分人要离开。
正因为要离开，所以每个人都会格外用心。以前完不成的训练，现在想要突破一下；以前不用心的项目，现在要珍惜一番。萧辰能够感受到，这份情绪在三连蔓延。
阻止么？
不，萧辰不觉得这是什么坏事。
钢七连走到最后的时候，爆发出了何等惊艳的表现？这些表现非但没有影响战斗力，反倒是让留下的人更加珍惜现在的军营生活。
萧辰相信，连部会正确引导这种情绪。
他很幸运，没有亲身经历七连改编那段时间所有人的紧张和绝望。萧辰不想将缺失的感情找补回来，只想陪着现在的战友们，开开心心走过最后的军营时光。
“第三名，目视前方，眼露杀气，不要走神。”
四班长严肃的声音传来，他也是即将要离开的一个。经过昨夜跟萧辰掏心窝子的交谈，如今他已经将萧辰视为一名战士。没有了上下级的代沟，萧辰犯了错，他没有丝毫留情面指了传来。
不远处，正对着四班训练的三排八班，班长和战士纷纷睁大了眼睛，冲这边投来异样的目光。
“是。”
萧辰的回应确定了他们的猜测，四班长说的就是这位副连长。
正当他们准备窃窃私语的时候，马小帅稚嫩却严厉的声音传来：“八班的，一个个看什么呢？全体都有，俯卧撑五十个。”
………………………………
第169章 给三连塑造一种精神
当萧辰记死了三连的每张脸，时间也足足过去了一个月。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故事，每个人也都有每个人的性格。
当萧辰重新回到连部跟三连长坐在一起的时候，对于这支连队，萧辰已经有了足够的认识。
三连长正在收拾自己的东西。
命令已经下达，指导员此时已经张罗着为连长和其他复员的战士准备欢送会了。萧辰来到这里，有些话不吐不快。他知道，三连长对这支呆了十几年的老部队充满了感情，在临走之前，萧辰希望他能够看到三连以更蓬勃的朝气继续向前。
“萧辰，我走了以后啊，你就搬这里来吧。一个月时间，下面官兵们对你的反响都很好。”
“我看得出来，高副营长把你拉过来，会给三连更好的未来。我们这批人文化水平低，学习能力差，面对信息化改革早晚会掉队。”
“你的思想和见识都很超前，三连在你的带领下，肯定能实现弯道超车。可惜啦，不能亲身经历这样的变化。”
这是老连长掏心掏肺的话。
他年龄大了，如果不复员继续留在部队，不说养家，可能这辈子都要虚耗。
可是萧辰不一样，如今才23岁不到，这个年龄的连长，未来肯定是光明的。
萧辰认真地听着，听到最后，微微点头：“连长，三连，是所有人三连官兵的家。在部队是，到地方也是。三连欢迎所有战友常回家看看，只要连长有时间，我个人掏钱，请您回来多看看。”
“这一个月，三连的官兵在认识我，我也在认识三连。从三连的日常中我能够感受到，三连的前辈们已经为这支部队塑造了血肉和灵魂。”
“我想，我的责任就是，给这个幼小的灵魂塑造一种精神。”
萧辰的说法很新颖。
但是老连长很感兴趣。
血肉灵魂，说明此前几十年，他和他的老连长的付出有了结果。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精神。萧辰能够在自己这些人的基础上塑造一个什么样的精神，他很期待。
看到老连长的目光，萧辰能读出他内心的迫切。
萧辰知道，如果自己给他一个答案，即使他离开，也会带着担心和遗憾。与其如此，倒不如在私底下为这位在三连付出了青春年华的上尉交个底。
“连长还记得，那天我在欢迎会上说的十二个字吧。它很大，大到三连难以承载它全部的蕴意，但我希望，它能够引领三连的未来。”
“如果我的继任者能够找到更好的精神用以替换，我想我会很开心。”
老连长的身体有些颤抖。
他今年三十五岁。
接近二十年时间他都在三连，从一名普通战士成长为连队首长，这一路上经历过的很多事情，让他对萧辰说的这十二个字心生敬畏。
他很清楚，诚如萧辰所说，三连确实难以承载着十二个字，但想要塑造一种精神，这十二个字却是最好不过的。
“你要做，我会支持你。我要离开了，接下来三连全靠你了。如果有什么事情拿不定主意，可以多跟指导员商量。我相信，高副营长这种锐意进取的将门虎子看重的人，不会让人失望的。”
不抛弃，不放弃。
萧辰本来想将钢七连的信念通过口号灌输到三连的官兵心里。
但经过仔细考虑，萧辰觉得还是不用如此招摇的好。钢七连的精神，有自己，有马小帅，有甘小宁，甚至上边还有高城，不用言传，身教就足够了。
三连不需要成为钢七连，它要成为一支具有新生精神信念的部队。
如同萧辰刚来时所言，所有功勋部队的精神信念，在解放军条令条例中都可以找到。
三连长说完，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当初我接老连长的班，他跟我说，小伙子，三连的未来，今后就在你手上了。师侦营是师直属单位，全师都盯着咱们呢。咱们不能给师部丢脸。”
“现在我把这句话送给你，不过我希望，师侦营三连能够成为全师的标杆。当初你们在钢七连能做到，我相信，三连同样能够做到。”
老连长彻底将担子交到了萧辰身上，一点都没给自己留。
他很清楚，想留，也留不下。
当自己脱掉这身军装的时候，三连就只能成为梦寐以求却遥不可及的家，他从这个家，回到那个家，改变了责任，改变了角色，也改变了人生。
萧辰不知道这个时候该干点什么，他只能看着三连长忙里忙外，将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全都收进皮箱里，最终扣好皮箱的锁。
“走吧，指导员估计也张罗好了。咱们不露面，下边是不会集合的。”
每个班都有人在其他人不舍的眼神中强颜欢笑。
每个班都有人在强颜欢笑中强忍着哭泣。
到了这个季节，不仅雪水多，泪水也多。
刺骨的寒风里，三连长带着萧辰下楼，在一声刺耳的集合哨中，三连全员出动，短短一分钟内就在楼下集合。
“今天，是很多人，包括我，在三连呆的最后一天。同志们，指导员为大家张罗了半天，弄了几桌好菜，呆会儿咱们好好吃点喝点。”
“但是在这之前，我有些话要跟你们说。”
“萧辰，出列。”
连长身后，萧辰应声而出，来到三连全体面前抬手敬礼。
“再次正式介绍一遍，萧辰同志，男，22岁，西南某高校毕业。一年半钢七连战士，一年半国防科大提干培训，半年某部集训。”
“军校培训期间，表现优秀，被国防科大表彰为优秀学员，授予上尉军衔。”
“从今天开始，他，就是你们的代理连长。”
“萧辰，三连将在你的带领下，艰苦训练，顽强战斗，你，有信心承担此项重任吗？”
“有。”
“萧辰，三连将在你的带领下，锐意进取，更创辉煌，你，有信心吗？”
“有。”
……
一声声询问，只是三连长临时起意。但他要让三连全体官兵看到，三连的继任者，将会带领他们，向更崭新的未来，发起冲锋。
（）
………………………………
第170章 灌输
夜到五更，天忽然下起了雪。师部通报的天气预报准的有点过分，甚至时间估算都只差了一刻。
按照事先制定的计划，今天不需要出早操，但是早课时间一定要集合，送战友离开之后，还需进行一个小时的抗寒耐力训练。
当萧辰穿上衣服走出连部来到车场，汽车班的战士们早就下来，搓着手用锅炉房里打来的热水对汽车水箱和油箱进行预热。
“连长。”
北方的东西夜很漫长，即使时间已经来到七点钟，天还是黑的。直至萧辰走到近前，汽车班的战士们才看清楚起身敬礼。
本来蹭着热水桶取暖的手，远离了热源又沾染了水汽，温度急剧流失，瞬间蒸腾出一道白雾。
“辛苦大家了。来，先抽根烟。”
萧辰走到运兵车前，看到几名战士正在颤抖的身体，心里很不是滋味。为了让战友们准时准点坐车离开连队，汽车班牺牲了窝在温暖被窝补觉的最佳时间，来到这里挨冻。
平凡的兵种，平凡的岗位，可是他们的使命，和他们的信念，却并不平凡。
将烟递给几名战士后，萧辰问道：“怎么样，水箱里加水了没有？”
“报告连长，这温度太低了，老连长他们九点才走，所以这会儿咱们就是烧一烧，等正经用的时候再加水。”
“辛苦你们了。炊事班这会儿也开始动了，你们接水的时候顺道过去看看，有煮开的姜汤带些回来喝点取暖。这连个火都没有，你们冻坏了可不成。”
萧辰嘴上说着，手底下也没停。
特种驾驶他都学过两回，运兵车的维护保养和操作驾驶自然也不在话下。
预热这种小事情，萧辰自然信手拈来。既然早上不出操，他这个连首长也没必要去操心查铺和点名的事情，索性给这些战士搭把手。
虽然他没有姜汤暖和身子的作用，但跟大家伙在一起暖暖心，不也挺好？
“别看我，也别拦我。这活说起来我也熟，刚下连一个月我就来师集训基地学战车驾驶了，八个月集训，那家伙，也就没遇上这么冷的天，其他操作跟你们现在一样的。”
“集训队有个周黑脸，不知道你们听说过没，操作稍微变形上来就是劈头盖脸一顿骂。吓得我两个月不敢正眼看他。”
萧辰跟汽车兵们闲聊着当初自己集训时遇到的囧事。
周黑脸绝对是全师汽车兵的熟人，作为师部教导队专门教授车辆驾驶的教官，想必这些兵也遭过他的黑脸。
萧辰这一句话瞬间拉近了他跟几名战士的关系。
“没想到周黑脸还教过您啊，连长。我当初也被他骂过，当时要不是想留在部队，真想上去跟他干一架。”
这是汽车班里年龄最小的兵，18岁，比萧辰早一个月来到三连。稚嫩的脸庞，和他冻僵开裂的手应该属于两种不同的人，但如今它们聚在一起，让这个孩子有了个兵的名字。
小伙子性格还是有些暴躁的，听话音就能听出来。
汽车班长示意小伙子别乱说话，萧辰却摇头笑了笑：“其实当时我也想，可惜干不过。我刚来的时候细胳膊细腿的，体能还没三排长好。”
“不过现在挺感谢他的，要不是他教的严，我哪能全优拿到战车驾驶证。”
萧辰的话让小伙子深有同感，听连长说他跟自己一样，还特意冲班长咧嘴笑了笑。
“咱们当兵的，特殊在什么地方呢，就是在规矩严。我知道，咱们这一代人呀，随着眼界开阔，也逐渐有了个性。个性这个东西，不能说不好。”
“军队里是个高度严肃的地方，有些个性发挥错了地方，就变成了错误，而且是无法弥补的那种。你干一架，打不过不说，还可能被开出集训队，影响未来前途。”
“所以我当时就想呀，总有一天，老子开着最新型的步战车在你面前晃悠。不仅开高级货，技术还比你高级，看你还能不能再骂我。”
“我以前的老部队，有句信念，叫不抛弃，不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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