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天际还泛着鱼肚白,水雾缭绕下,最是适合采集晨露。
用瓷罐密封起来,埋在地底下,可用来酿酒,煮茶,秘制花露。
“小姐,您小心脚下。”巧云端着青瓷罐子,跟着若素身后提醒道。
落了露珠的鹅卵石格外光滑,一不小心便会摔倒。
若素刚起不久,嗓音还带着浅睡的娇憨,她道:“那人可来了?”
声音清亮,在初晨的旷野中十分引人注意。
“来了呢,说是在水榭那边等您。”巧云张大了嗓门道。
主仆二人互使了眼色,接着往荷塘另一边走去。
路过几处蜿蜒的小径,便是葱葱绿绿的芭蕉树,再往前就是一处搭着亭台的水榭,水汽氤氲中,此情此景,难免让人联想到诗情画意。
“陶大夫果然是个守时的人。”若素侧身之际,眼风瞥见了不远处躲在暗地的丫鬟,对陶治尧说道。
因为隔的远,若素又是有意压低了嗓音,那丫鬟听在耳中便成了另一副光景,她像是收到了什么激励,忙是转身往翠玉阁的方向小跑了过去。
翠玉阁。
乔若婉心事忧杂,早早便就醒了,那二等丫鬟回去禀报时,她正喝着蜜饯橙子泡茶。
“我让你盯着表姑娘,你大惊小怪的跑回来做什么!”乔若婉怒道,大小姐脾气从未被世态磨灭分毫。
那二等丫鬟名叫圆桂,因身魁体庞,一路跑过来,已是吐词不清:“大大小姐表姑娘她”
“她什么!你倒是说清楚!”乔若婉对奴仆向来没什么耐心,文天佑或是发卖或是杖毙她身边的下人时,她连眼睛眨都没眨一下。
仿佛这些人从一出生就注定如蝼蚁命贱。
圆桂顺了顺气息,面带兴奋的神色道:“表姑娘她在在荷塘那处水榭里私会男人!”
此言一出,乔若婉倏然之间坐直了身子,手中描金的瓷勺顺手丢入碗中,确认道:“当真!你没看错!”
桂圆拍着雄厚的胸脯笃定道:“奴婢确实看清了,千真万确,那男子长的还是一表人才。”她性子大咧,原先又是粗使的丫头,极少有机会见到陶家远亲,根本就没有认出陶治尧。
乔若婉眸中忽闪几分精彩,她不由得鄙夷一笑:“瞧她那样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才多大就知道‘偷香窃玉’了!亏得祖母视她如心肝儿,看她这会怎么收场!?”
正当乔若婉决定去莫雅居向乔老太太通风报信时,她转念一想,如此一来,白若素的名声倒是可以彻底毁了,可她自己却是无利可图。
“走,随我一道去景园一趟。”乔若婉眯着眼,面目犹为阴狠。
这下总该抓住你的把柄了吧!
乔若婉此刻无比欣慰自己的智慧,要不是让圆桂暗中盯着西厢院,她怎么会这么快找到制服白若素的手段呢?
一路上,她越想越是觉得这后院尔虞我诈之事就没有她办不到的。
她乔若婉想做的事,无人能阻止!
这人的心情一好,步伐也变得快了。
少倾,远处的水榭便映入眼帘,与此同时,还有面对水潭,负手而立的男子。
从远处望过去,男子穿的是袍子,头戴纶巾,乍一看便是温文尔雅的书生打扮,想必正面也该是赏心悦目的。
可哪里有白若素的影子?
乔若婉虽有迟疑,还是往前又走了几步,就在这时,那男子忽的转身,顷刻间,彻底将乔若婉的兴奋浇灭。
“婉儿,你?”陶治尧转身之际,再见佳人,心头感慨万千。这人明明负了他,可他还是念念不忘,终日思念。
乔若婉脚步一顿,连吐词都不清了:“你?怎么会是你?”
她突然感觉哪里出了岔子,转身就想走,可正当迈出步子,陶治尧便追了上来:“婉儿,我不是来打扰你的,你先听我把话说清楚。”
他身高挺拔,几步便追了上来,刚要伸出的手去拉住乔若婉的腕,却又放了下去。
彼时青梅和竹马,几经流年,早已各自嫁娶。
留下的只有念想和叹息。
乔若婉哪里敢逗留,恨不得抛下礼节,跑回自己院中,可就在这时迎面走来几人,令得她连怎么抬步都忘了。
“祖母!”她惊慌道。
乔老太太扶着拐杖,一手由容嬷嬷搀扶着,平日里慈眉善目的她此刻神色犹为肃宁!
“走这么急像什么话!”老太太看了一眼陶治尧目光复杂,当年乔若婉与他之间是说过亲的,可偏生乔若婉选择了文天佑,而弃了他。
陶治尧在陶氏族中,也算个出类拔萃的人,虽比不得文天佑的独手操天之能,其品性为人都是上佳的。
“素姐儿请了陶大夫来府上助我老婆子晨练,你来做什么?”乔老太太带着微微的怒气道。
天还未大亮,一个出阁的女子擅自来找昔日故人,明眼人也知道这明里暗里不可告人的丑事。
乔若婉万万没有想到陶治尧会是乔魏氏请来的。
她突然想起来陶治尧最善道家阴柔拳法,道家修行讲究潇洒旷达,以天地灵气为指引,这晨练的最佳时辰地点,不正是此时此地么?
难道,她这次真的走错棋了?
“大表姐也认识陶大夫?”若素小手提着裙摆,悠悠的走了过来,双丫髻上的艳红色小娟花衬得她肌肤赛雪,女孩儿说话时,眼睛也是笑的。
狡黠且纯真!
乔若婉木纳的看着眼前的一切,这一副场景如此诡异的似曾相识,她脸色铁青,七月的闷热也无法阻挡周身真切感知到的寒意。
未及她开口,乔老太太不悦道:“你还不快回去!”
乔若婉至今肚子没有任何反应,又与文天佑聚少离多,这样下去大归恐是她唯一的结局。如此,她更不能和往日旧情扯上任何关系了。
人言可畏,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人。
乔若婉僵硬的应道:“孙女知道了。”她头也不回的,提步就走。
陶治尧看着她远去的身影,心中既是不舍又是愉悦。
她竟然会来看自己!
原来,割舍不下的并非他一人!
“祖母,大表姐好生奇怪,怎滴见了陶大夫紧张兮兮的?”若素灵动的大眼里流着微波,全然一副还无公害的模样。
“你还小,有些事不需要知道!”乔老太太溺宠的瞪了若素一眼,这才和陶治尧打了声招呼。
乔老太太由容嬷嬷伺候着,在水榭边晨练了一会,若素要去回春堂学医,便先回了西厢院用早膳。
行至景园一角,那红灿灿的杏花压垂了枝桠,花芯还长了可爱的红果儿。
若素仰面望着晨光初起的苍穹,微微一笑:乔若婉,被人冤枉的滋味好受么?那年你害我名声狼藉,我今日不过只还了冰山一角,你我之间的前尘往事来日方长!
乔家嫡长女归省期间,去水榭密会旧情人一事,一时间在仆人私底下传的沸沸扬扬。
乔府上下众说纷纭。
有人暗中低喃道:“难怪大小姐终日住在娘家,定是与文大人同床异梦,原来是念及旧情,心系竹马!”
被文天佑超然风姿所折服的丫鬟婆子则愤愤道:“陶家远亲哪里比得上文世子?大小姐竟也学人家浪…荡…蹄子…红…杏…出墙!”
……………………
曹氏旁支几昔之间,便从历史的年轮中彻底抹去。
文天佑在大理寺查看卷宗,历来权势背后皆是盘根错觉,皇上的意思是斩草除根,永无后患,他握着书笺的手指关节十分突显。
却也修长白皙,这样一双手不像是血染无数生灵的刽子手,倒像是风月场上**的高手。
一便衣男子健步而入,单膝跪地道:“大人,属下已经按您的吩咐,在乔家上下设了眼线,八皇子那边还未见动静。”
乔家是淑妃和八皇子的后盾,而乔家大房还有一个褚氏。
褚辰又是太子的老师!
这其中他不得不承认,暂时还是看不透。
文天佑鹰眸微眯,隐隐溢出高深莫测的城府。
“嗯!知道了!记住,不要打草惊蛇!”他吩咐道。
文天佑虽是皇上的心腹,却对皇上的用意也有不明之处,圣意绝非是那么容易就可以揣测的。
“大人,皇上既已灭了曹氏一族,怎么还会乔家暗中监视?”那便衣锦衣卫不解道。
当今皇上身边也只剩下两个皇子,一个是太子,另一个便是朱鸿业,明面上皇上似乎更看重朱鸿业。
可文天佑对此很是怀疑。
他放下书笺,半晌未语。
“大人,还有一事,属下不知该不该说!”文天佑和乔若婉之间的事,旁人鲜少有人知晓,他的属下更是不敢过问指挥使大人的后宅之事。
“说!”文天佑对着烛火擦拭着他的绣春刀,神态冷漠,冰片上反射的寒光衬得他千年冰雕一般的死寂沉沉的俊颜。
谁又知道,他也曾展颜大笑过,也曾百炼钢城绕指柔过。
“白家姑娘陷害夫人与”便衣锦衣卫将若素如何用计污蔑乔若婉的名声一事,一一禀报,心道这白家姑娘真是活腻了,上回的事还没吸取教训,这次又间接的让指挥使大人戴了一顶这么显眼的绿帽子。她是真的对余生产生厌烦了吧!所以来求死了?
可出乎便衣锦衣卫的预料,文天佑的反应极为的平淡,甚至那英挺的侧脸还有隐隐的笑意。
他是笑了。
他自己都未曾发觉。
女孩儿上回还夸他如何英俊,挑拨离间也就算了,还想着法子试图将乔若婉毁于一旦。
她做这一切的目的何在?
喜欢自己?
文天佑又是嗤鼻一笑,喜欢自己的人多的去了,他何曾在意过谁!转尔那股子阴沉再度浮入眼眶。
除了那人之外,他谁也不会再喜欢了。
谁也不会!(未完待续。)
………………………………
第105章 假疯
入夜三分。
远处小青山脚下的蛙叫声,此起彼伏。
屋内点着浓郁的花香,乔若婉气结,咬唇道:“这次是我大意了,可是母亲您有没有想过事情许是没那么简单,他他怎就那么巧那会儿在水榭呢!”
乔若婉连陶治尧的名字都不愿意提及,似乎就算只是说出他的名字,都会污了她的名节。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但凡违心者,难免自欺欺人。
她不提,不代表有些事从未发生过。
“大姐你又是怎么正好去了那儿的呢!你若不去,又有谁能冤枉的了你?我真是好生奇怪,长姐早不去晚不去,偏生在陶大夫在的时候去?”乔若惜阴阳忖度道,每一个字都显得慵懒而无精神,又或者说,她压根就不在乎二房,更别提乔若婉了。
这些人夺了她自我选择的权利,还凭什么奢望她的拥护呢!
要不是陶氏让徐妈妈去她屋里唤了好些次,她才不会这个时候来听乔若婉发牢骚。
“二妹,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我不过是”乔若婉被堵的一时失语,是的,她起初就是用心不良,本想抓住白若素的把柄,却不想反被倒打一耙。
陶氏揉了揉眉,浓郁的熏香让她的神智开始迷乱了。
可也只有这样的花香才能令得她在心理上再度感受容颜犹在的错觉。
“好了好了,你们姐妹二人都别再说了!这次算是栽了跟头,我就不信那小蹄子真有那样的心计。”自己过于愚笨的人,总是以为旁人也和她处于同一个层次。
陶氏说完,看了两眼关系日渐僵持的姐妹二人,斥责道:“二房如今多了个男嗣,还是寄养在你祖母屋里,那王凤也有了神医的医治,万一再怀个一男半女,你们让我在乔家还有什么立足之地!旁人也就罢了,你们姐妹再要不合,就只有等着被欺的份!”
乔若婉收了收急躁的性子,陶氏的话,她听进了几分。
一旁的乔若惜却是视若罔闻,低头转着右手的翠玉镯子,大有破罐子破摔之意。
她的轻慢和涣散明显引得乔若婉不削一顾:“二妹,姑母再有几日便要归省,你趁早做好进宫的准备?听说宫里头的教习嬷嬷都被你得罪了?”明晃晃的质问。
要是换做从前,乔若惜或许还会听这位嫡长姐的话,可她早就不是那个不知情理的乔家二小姐了。
乔若婉凭什么还随意使唤她!
“长姐还是管好自己的事吧!可千万别让姐夫知道你当年犯下的错?他要是知道你为了嫁给他,打掉了你和陶治尧的孩子,不知道姐夫会怎么想?我劝长姐千万不要去找神医,这万一被人看出个端倪,世子夫人的位置恐怕就难保了”乔若惜不痒不痛的道,不经意想起当年帮着乔若婉陷害乔若素的事,心里微显沉重。
乔若惜的话,如针如刺一般入了乔若婉的耳,掀起了她最不愿提及的陈年旧事。
这件事在整个乔家,也只有陶氏,乔若惜知晓。
乔若婉脸色再度煞白,指尖掐入了肉里,愤怒掩住了疼痛,几乎是习惯性的,她扬起手就往乔若惜的脸上打去。
这一次,乔若惜没有躲让,也没有挡她,任由着乔若婉的巴掌扇在了自己脸上。
她微微摆正被打偏了过去的脸,带着微笑对乔若婉说:“长姐下手可要轻些,你可别忘了,姑母归省在即,我这张脸可是伤不得的!”
陶氏一惊,忙叫徐妈妈道:“快给二小姐冰敷!”语罢,伸手拉住了乔若婉,生怕她再度出手。
乔若惜怔怔的淡笑着,脸上尽是讽刺。
她为什么会生在乔家?为又何会出自陶氏的肚子?老天跟她开了一个致命的玩笑。
乔若婉终是拿她无法,打不得,骂不得,更是劝不得!
…………………
回春堂内院飘散着药香味。
若素兰心慧智,又是记忆极佳,药理基本已经掌握的差不多了,再者岐黄之术与旁的技艺一样,只有在日积月累的医病治人中,才能得到更深层次的提升。
甄剑这一日给若素备了一份独特的大礼。
“师傅您这是”若素看着一丝不挂的木偶人时,小脸唰的晕上了一层粉红。
这木偶人做工极为精致,就连个别象征性的部位也没有落下,然而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各个穴位和关节也画的很清晰。
巧云和巧燕哪里见过成年男子的躯体,就算是木偶人也未免太逼真了,二人纷纷别过脸去,心道真神医真够厚脸皮的!
“今日…为师便教你如何施针,记住医者父母心,但凡病患都是一视同仁,无男女之分,无尊卑歧视,更无所谓的廉耻礼仪。”甄剑态度严肃道。
这叫什么道理?巧云和巧燕皆是一脸茫然。神医的言谈举止多半都是与这世道相背而驰的。
若素接过甄剑递过来的银针,脆声道:“师傅,徒儿知道了。”
小徒儿就是聪明,一点就通!
甄剑满意的点了点头,遂指导了若素半晌,直到她领悟一二,才去了凉亭底下歇息。
若素按着甄剑所授,独自练了一会,该插的地方插了,不该插的地方也插了。
巧云与巧燕二人纷纷替自家小姐脸红。可偏生小姐下手丝毫不留情,好像木偶人跟她有仇似的。
“小姐,您说这木偶男子真是长成这样?”巧燕打算从今个儿开始再也不幻想嫁人生子了。
若素葱一样的指尖捏着细针,突然一顿。
她对男女之事,虽算不得一窍不通,却也实在没有细想过究竟是怎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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