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分开洗漱时,弘历问了小灵子这几日的情形,小灵子说没见主子掉过一滴眼泪,她不哭也不提那晚的事,富察福晋来相陪,她能好好地陪着小公子玩耍,能好好地应对来探望她的愉妃娘娘等人,瞧着就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可所有人都觉得,魏贵人眼神是空的,好像没了心,只是活着喘口气而已。
“哭出来就好,朕在你身边。”弘历耐心地陪着她,不阻止她也不再问她什么,一直到怀里的人自行安静下来,他才轻柔地擦去她的眼泪,只说了声:“不怕,朕回来了,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
红颜依赖着这个怀抱,一向恪守规矩和本分的她,从不敢多挽留皇帝一刻,但这会儿她希望自己能永远和他在一起,不要离去,也不要与别人分享。他知道所有的痛苦都是因为皇帝与她的情意,可他们有什么错,错的是太后的狠心,错的是挑唆是非之人的恶毒,错的都是她们,红颜不能算在皇帝的身上,这个人比任何人都在乎她。
可皇帝终究是皇帝,把可以挪出的时间都给了红颜,他到底要回到国事上朝政上,从前弘历是明白,做个英明勤政的帝王,才能肆无忌惮享受自己所喜好的一切,美色也好、诗词茶酒也好,一切都要基于这个国家的安定和富庶。而如今他更明白,想要周全地护着红颜,想要给她更安定的未来,他这个皇帝就要当得更好才行。
送皇帝出门时,红颜没有换衣裳,也没有上妆,苍白的脸上唯有双眼泛红,每一个眼神都凄楚可怜,两人在门前分离,皇帝为她拂开脸上的散发,在露出的肌肤上亲了又亲,害得樱桃他们都不得不背过身去。可红颜不躲不闪,弘历也没顾忌,温和地哄着她:“若是没睡醒,就再睡一会儿,若是醒了,就好好把早膳用了,闷了去四宜书屋逛逛,朕会早些回来陪你,带了好些新鲜有趣的东西给你。”
“皇上慢走。”红颜有几分笑容,她是真心感到了安定,但还是会让皇帝心痛,他忍不住说:“朕会给你个交代,但她毕竟是朕的亲额娘,是皇太后,她不会来向你道歉赔不是,朕也做不到。”
红颜连连点头,莫说道歉赔不是,要是能这辈子都不再见太后,她什么都不在乎。可红颜也明白,她只要还是皇帝的女人,就不可能不见太后,但将来的事,且到将来再说吧。
皇帝离去,往正大光明殿接见群臣,数日不在京中,许多事等着皇帝去处理,他并没有时间立刻投入到后宫的麻烦中,可园子里各色各样的闲话,已经传开了。
圣驾离京归来,放着皇太后、皇后不看一眼,直奔妃嫔的处所,一陪就是一整夜,魏红颜身上的福气,仿佛已不单单是个宠字那么简单。更因为不是所有人都知道那晚在凝春堂发生了什么,当太后和皇后真的想要极力掩盖什么时,她们会有利落的手腕封住所有人的嘴,旁人的确无从打听真相,于是皇帝这样反常的举动,对于一个小小贵人的恩宠,颠覆了十年来以及多年王府相陪的女人们所有的想象。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无数酸言酸语投向平湖秋月,巴不得这些刻薄的言语能挑唆得人人与魏红颜为敌,巴不得她惹怒太后惹怒皇后,好让皇帝不得不放下这个心上人。亦如皇后曾经悲哀的,因为她是中宫,所有人都能躲在她的背后,后宫不宁是皇后失德,后宫有祸是皇后失职,就连皇帝有独宠的女人,都是她的错。
长春仙馆中,皇后一早饮下安胎药,昨晚就知道弘历回来了,可她落笔写那封信时就明白,弘历回来一定回去陪魏红颜,如今真的应验了,她也不过是一笑了之。
千雅则怨道:“一清早的,九州清晏那儿就不太平,好在您现在有身孕,不然太后娘娘又该来烦您去管管那些娘娘们。”
皇后轻拭嘴角,满不在乎地说:“对于她们来说,这就是活下去的乐子,咱们还能不让她们活下去不成。”
千雅收了药碗,到门前递给小宫女,另有人上前与她传话,说皇帝下了朝要过来,千雅忙回来告诉皇后,问要不要为她梳头换衣裳,皇后懒懒地摇头:“也没怎么邋遢,我今日不出门,实在不愿折腾,就这样吧。”
如此,待皇帝回到长春仙馆,皇后正在美人榻上望着窗外的风景,发髻轻挽常衣宽松,满身家常的宁和气息。倒是皇帝,进门带过一阵香,那甜甜的所有人都熟知的味道,看来他到长春仙馆之前,又去过了那载满桂花树的地方,如今是桂花尚未开满的时节,也就那里因为太多了,才会染上香气。
“这才出去几天就晒黑一些了。”皇后温婉含笑,一如既往地看着丈夫,但心下一转,便道,“也是啊,才几天,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弘历脱下外衣,走到妻子身边,先问她:“身子可好,别的事一概不用管,反正朕回来了,接下去的日子,就安心养身体。”
皇后苦笑:“还以为你一进门,要问我怪我,我都做好了准备,好不让自己寒心。”
弘历面色沉重:“与你什么相关,朕何苦再来伤你朕倒是很想问一问,可她是太后、是亲娘,朕能怎么办,去冲着她大吼大叫,威逼利诱可笑至极。”
“可笑二字,冲着我来”皇后问,眼中轻悠悠的笑意,显然是故意为难皇帝,但见弘历戾气深重,也不好再玩笑,好脾气地说,“事已至此,太后那儿其实也悬着心,你若有几分好脸色,事情也就过去了。真闹得脸上都不好看,谁也没意思,反又成了红颜的错。”
“事情过去了”弘历怒道,“对她而言,那晚的经历会刻在心里一辈子,而那碗药到底是什么东西,也查不清楚,对于红颜来说,太后就是”
皇后本安静地听着,但皇帝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没有去冲着太后大喊大叫,但果然在自己面前还是藏不住怒意,虽然不是冲着皇后来,可字字句句里都是对红颜的维护和心疼,他曾经也这样心疼自己,也这样极力在太后面前维护自己,可皇后怎么也没想到,会有一天会有一个女人,受到与她相同的待遇。而此刻太后那些肺腑之言,在她耳畔响起。
“她都对你说了”皇后问,“她把那晚的事都告诉你了。”
“不能说还是说不得”皇帝眼神冰冷,即便不是对皇后,也叫人看着心颤,“是不是她还要对太后感恩戴德才是,谢谢太后扼杀她做母亲的权力”
皇后的手不自禁地覆在了自己的小腹上,此刻她正怀着他们的孩子,然而弘历却在为可能无法得到他与魏红颜的孩子而震怒。
“难道真的不打算见太后”皇后垂首道,她还有一层隐忧,“事情总要解决,凝春堂走了水,太后受惊可是所有人有目共睹,你不去看一眼怎么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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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 如圭如璋,令闻令望(还有更新
弘历负气地走到窗下,背着手一言不发,皇后静静地看着,本该最熟悉的身影,如今竟有几分陌生。 不知是太后那些话扰乱了她的心境,还是她本就容不得皇帝真心待一个女人,皇后曾满心做好准备该如何应对弘历的怒意,结果想好的话一句没说上,真的看见他这样,什么都说不出了。
皇后沉下心来,自知不该被太后的话困扰和束缚,过去两年她不是过得很好吗,她应该信任弘历、信任红颜,太后的话只能用来警醒,而不该因此将他们从自己身边推开。
“我求得皇额娘点头,说是红颜将她从火场救出,其他的一概不必提起,弘历,如此正好给了红颜晋升的机会。”皇后缓缓道,“救太后是大功,为此晋封嫔位,顺理成章了。”
弘历冷冷地说:“可你我知道,红颜更明白,这嫔位是那碗药换来的,是用朕和她的孩子换来了的。”
眼下后宫子嗣也不算少,可皇帝对几位阿哥不过尔尔,皇后知道弘历在乎他们的孩子,可她没想到有一天,弘历会对她说这样的话,他从前还会掩饰还会刻意回避他对红颜的心思,此刻却清清楚楚地告诉自己他想要与红颜所生的孩子。
皇后心里有些堵,那日她苦劝太后,说正是因为太后一次次的为难,才让皇帝对红颜心存愧疚,也不知道他爱红颜究竟有多深,但太后对魏红颜做的一切,必然是促成这一切的原因之一,对于一个骄傲的帝王而言,不能保护自己喜欢的女人,是何其耻辱的事。
“事已至此,安抚呵护是皇上该对红颜做的事。”皇后冷静下来,不开玩笑也不敷衍,正正经经地说,“我若是你,就以此为她争取更多的好处,反正额娘理亏,怎么都会答应。又何必再把事情弄得僵,你为了红颜与皇额娘翻脸,到头来还是红颜被记恨,真出了什么事,就怕连朝臣们都要针对红颜。”
弘历转身望着她,眼中不服气的模样,宛若年少时的浮躁,这倒是让皇后安心些,好歹丈夫在自己面前,依旧是最本来的面目,心里有几分安慰,语气也软了,说道:“你好好与额娘说说,给红颜一个嫔位。至于那碗药,额娘并没有真的要断了她的子嗣,只是吓唬吓唬她,不会伤了她的身体。”
“真的”皇帝蹙眉看着皇后,从妻子眼中飘过的一丝不安,让他起了疑心,但到底怎么回事已经不重要了,只等有一天他和红颜有了孩子,这件事才算真正的结束。
“我也没亲眼看到,当然是皇额娘怎么说,我怎么信。”皇后心虚之下,把责任推给了太后,可这事儿本来就和她没一点关系,就因为自己是皇后,才不得不被牵扯进去,那些挑唆是非弄得太后心烦意乱的女人们,却事不关己地在一旁看热闹。
“那朕这会儿去集凤轩。”皇帝长长一叹,到底是自己的亲娘,他不可能真的不管,若是那样,真是要惹得天下人与红颜为敌。
“去吧,难不成还要我陪着你。”皇后无奈地笑着,“额娘心里只有你,你说几句好话她就心软了,你顺着她她就怎么都好说,就当是为了红颜。你可要明白,红颜早晚还要与额娘相见,而额娘是太后之尊,难道为了红颜,让她将来在其他妃嫔面前威严扫地去吧。”
皇后好话说尽,也实在心累,弘历深知这件事皇后是无辜的,如当年红颜被逼走一样,每一次都是太后自己挑起的事端,唯一让他心安的便是,皇后始终不曾卷入其中,她除了将红颜送到自己身边,这件不知是对还是错的事之后,再没有伤害过红颜。好歹让他心里,还能有一处温柔安心的地方。
弘历终于松口:“朕这就去见额娘,早些把这件事解决,你也好安心,朕实在担心你的身体。”
皇后笑道:“就别费心哄我了,好好安抚红颜吧,我还没见过她,可千雅和如茵都说不好。”
那之后,皇帝从长春仙馆去集凤轩,他从没有哪一次出门归来后,不是先去见太后的,这一次如此反常,难免惹人猜忌。而凝春堂走水的事本就十分蹊跷,特别是不被太后喜欢的魏红颜为什么在那里,然而事情过去好几天,传闻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宫女樱桃眼下也好端端的,许多事和传言对不上号,因皇后和太后的极力封锁,那晚的事对于外人而言始终是个谜。
谜团解不开,新鲜的事则一件不少,皇帝那日去过集凤轩后,太后便下懿旨,因魏贵人救驾有功,晋封为嫔以示嘉奖,择吉日行册封典礼。
秋风过,丹桂香甜,所有人都知道,是平湖秋月那里的桂花开了。
封嫔的懿旨送到平湖秋月,叫樱桃和小灵子都乐坏了,可正如皇帝所言,红颜知道这个嫔位是用什么换来的。
曾经期待晋封之后可以让她多一些见到家人的机会,如今却巴不得没有这件事,爹娘一定会体谅她不能相见的无奈,一定宁愿此生不见,也愿红颜能有自己的孩子。沉甸甸的懿旨捧在手里,红颜没有半分笑容,纵然华嬷嬷曾亲自登门来给告诉她那碗药不是绝育的,她心里也抛不开那一晚的阴影,红颜不想逼迫自己放下仇恨,至多是让时间来冲淡她,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敬重太后半分,永远不会。
魏贵人晋封为嫔后第三天,定下了“令”为封号,是为令嫔。后宫封号,大多是由内务府拟定封号,再由太后或帝后来挑选,选的自然都是美好贤德的字眼。自然帝王若是有心,必定会将对于心爱之人的期许或爱意包含进封号之中,可大多数没有特别的含义,甚至许多人一辈子都没有封号。
然而一个令字实在少见,娴德淑惠这样的字眼历朝历代常见,如今嘉妃、愉妃、舒嫔,也不算稀有,从未听说有人用“令”字做封号,如嘉妃这般胸无点墨的人,这日妃嫔等候在集凤轩外要向太后请安时,听几位贵人常在在议论要去平湖秋月拜见令嫔娘娘,她冷冷嗤笑:“好端端的,怎么用这么冲的一个字眼做封号,皇上这是怎么想的,难道要我们令嫔娘娘,将来号令天下不成”
舒嫔在边上轻哼:“这是诗经大雅里的句子,颙颙昂昂,如圭如璋,令闻令望,岂弟君子,四方为纲。这个令字,意在美好,怎么就成了号令天下嘉妃娘娘,四阿哥读书也有一阵子了,您也多念几本书才是,免得将来被四阿哥取笑。”
嘉妃即便听舒嫔这样念,也没明白到底在说什么,可她受不了舒嫔的傲,就要吵起来时,华嬷嬷来请了。
要说舒嫔从前并不是这样的人,可在宫里一年一年的磨,怀孕小产,和嘉妃大打出手,经历了这么多的事,也把人变得融于这个世界,即便舒嫔还不至于有害人的毒念,可每每遇见嘉妃,必然针锋相对。
今日请安,皇后、纯贵妃和令嫔都没有来,前二者怀孕安胎,令嫔则因在火场受伤也在安养,自然这是出事后第二天就搬出的说辞,太后自己也不愿再见魏红颜,她来不来或是什么借口,都无所谓。
而集凤轩外嘉妃与舒嫔的几句话,也被有心人听着传回来,抱琴在纯贵妃面前说起舒嫔向人解释令字的含义,道:“舒嫔娘娘到底是纳兰家的人,康熙爷那会儿纳兰容若大人留下的诗词,奴婢还在您的书架上看见过呢,纳兰府的女儿,果然是念过书的。”
“如圭如璋,令闻令望。”纯贵妃幽幽念叨着。她身体不好,自然精神也不好,凝春堂出事那几天,她连一口水都喝不下,哪里还有打探和深究的精力,这几天才好些,那件事也仿佛过去了,最后还是魏红颜捞了好处。没有家世背景没有子嗣的女人,一步步成为了一宫主位,这才多少年,而她到今天,又奋斗了多少年
抱琴正剥柚子,好让柚子皮的清香散在屋子里,减少纯贵妃害喜恶心,她说着:“不过嘉妃娘娘说得也不错,这个令字真是怪冲的,哪就有那么多人都是读过书的,能知道这个字背后的意思,皇上也真是特立独行,内务府的人也忒会讨皇上的喜欢了。”
“这个字是内务府选的”纯贵妃问。
“奴婢不清楚,照规矩不该是吗”抱琴道。
纯贵妃摇头道:“该是皇上自己定的,照我看,不是什么如圭如璋令闻令望,皇上的心思,我还不知道吗”
抱琴不明白:“难道舒嫔娘娘说得不对吗”
纯贵妃眼中是凄楚的冷笑,皇帝对魏氏的情意,真是无微不至到了每一处,凄凉地说着:“难道不是心上之人那一点,便是他心头的血。”
此刻四宜书屋里,弘历把着红颜的手写下她的封号,大气周正的一个“令”字,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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