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金桂听了娘家带来的大夫也这么说,一时又惊又恐,便大声哭骂起来,只说有人要害她。
宝钗便道:“嫂子也想想,我哥哥既明媒正娶娶了嫂子过门,嫂子就是往后薛家的当家主母。嫂子生下来的就是嫡枝嫡子,往后家业都得传了给他。若是嫂子有个好歹,我哥哥是独苗一个,还能指望谁来?就算给他纳了偏房妾室,到底也比不得嫡子贵重。这是家族香火延续的大事,谁会以此儿戏?我倒要问问嫂子看,看哪个是有那熊心豹子胆的,要来这般害嫂子,害我们薛家?!”
夏金桂脱口而出就想说香菱,可那位还在床上躺着呢,且一旦追究起来不免要牵扯到自己当日使的计策。再说旁人,余者哪个敢冒犯她半分?连薛姨妈同宝钗素常都恨不得避着她走的。这么论来,便只剩下一个宝蟾了。只宝蟾却是她陪来的人,这话要说出口,伤的还是自家的脸面。一通心思转下来,便生着闷气不说话了。
宝钗见总算安宁了,才又让薛姨妈同那女医问起用药调理等话。夏老太太还说要同女儿说会子话,薛姨妈便先带着宝钗走了,留她们母女两个并带来的女医细谈。
夏老太太先不管夏金桂,抓住了那女医的胳膊道:“方大夫,到底如何,你给老身一句准话!”
那方女医叹气道:“方才婆家人在,我还瞒下了两分。如今看着竟是不好,若是姑奶奶不能自个儿控着些儿脾性,总这么妄动肝火的,恐怕再过个三五年就真的没治了。”
夏金桂听了大惊,她如今自觉把个薛家上上下下都吃翻在地,关上门来号称老子天下第一也不为过了。哪想到还有这样后事等着,倒似脖子上套了个看不见的圈子,这事儿若坐实了,往后自己还得什么声气可与人一争?不禁心下大急。
夏老太太也深知自家闺女的心性,指着她自己把控两分,实在是难上的难。便只好拉着那女医一味求告,只说但凡有效的,多金贵的药材只管开来,不用顾惜银子。
女医却摇头道:“医者医病不医命。就算有药养得一时,那里一动气一通发作,仍是无用。再说,是药三分毒,吃多了未必有好处。这本是心性上来的病,还得从心性上走。”
一时外头丫头来相请,薛姨妈摆宴款待亲家。两人又略坐了一回,女医又教了夏金桂几句调息之术,便跟着夏家老太太去了。
夏金桂这一场被吓得不轻,倒消停了几日,薛家上下只觉天清地明,可算能安生两日了。夏金桂看在眼里,心里冷笑,“只当不能随意动怒姑奶奶便没得法子了?!”过不得两日,就又说起要香菱来身边伺候的事。
宝钗同薛姨妈见她故技重施,深觉头疼。无奈香菱身份在那里,她们也不好一味护在头里,只拿夏金桂身子说事,盼她为人为己都能消停些才好。香菱便依言搬了过来伺候,宝钗同薛姨妈时时留意,只怕香菱呆愣愣的又吃了亏去。倒没见传出什么话来,眼看着香菱气色也无异状,心下纳罕,只道夏金桂改了性子。
这夜夏金桂睡得迷迷糊糊,忽听得屋里有动静,只使劲要睁眼却是不能,渐渐倒能听清楚些儿。待听清了四下动静,却气得恨不得杀人。
原是薛蟠同人就在她身边胡孱,细听了一回,认出正是宝蟾同薛蟠的声音。
薛蟠正哄宝蟾大声些,他道:“好宝贝儿,你放了胆子出声,让爷好好疼疼你。”
宝蟾也觉如此境地比平日里更觉刺激莫名,本就心尖乱颤着,哪里经得起薛蟠撩拨,立时颤了声儿道:“这、这奶奶就在咱们边上呢……我都能听着她喘气儿了……啊!……”
也不知薛呆兄如何施为,这宝蟾立时言语不成调了。
夏金桂睁不开眼,却听得清楚,正欲挣蹦起来给这两个不要脸的几个大耳刮子,奈何手脚都动弹不得。如此气急交加,竟一下子厥了过去。
待醒来已是日头高起,香菱见她醒了,便张罗去端水,又让宝蟾去起帐子。宝蟾刚把夏金桂扶起,只觉眼前一花,脸上就挨了一个大嘴巴子,耳朵嗡的一声,人也怔在了那里。夏金桂这一巴掌可是憋了一晚上的劲儿了,宝蟾腮帮子眼见着就肿起来了,嘴角也渗出血来。
香菱赶紧近前来劝:“奶奶,这是怎么了!一大清早的,仔细手疼!”
香菱站得远,夏金桂却够不着扇她了,便骂道:“怎么了?!还来问我怎么了!这臭不要脸的狐狸精干了什么你不晓得?!要你伺候我,你干什么去了!”
香菱摸不着头脑:“昨儿我给奶奶上的夜,宝蟾在外头屋里睡着。没干什么别的啊。”
夏金桂顺手拿了个枕头砸过去,骂道:“睡睡睡!就知道挺尸!都当我死了是吧!你们放心,就算我死了,也得拉你们陪葬!”
宝蟾那里回过神来,早躺地上哭开了,一时难免又寻死觅活的。薛蟠进来就看着这么一副场景。不由皱眉道:“你又闹什么!你要她来伺候你,她也来了。还要什么?!哪样没依你?闹不够啊?!”
夏金桂见了薛蟠更如同见了仇人,眼睛都要冒火了,抓了手边东西不停丢过去,大骂道:“王八羔子臭不要脸!你同这贱货昨儿晚上干的事打量我都不知道呢?!你们是真当我死了?!啊!我同你们说,早着呢!”
忽然又回头看着地上的宝蟾道:“就是你!你这贱蹄子!昨儿晚上给我吃的什么药?!我说这几日吃了药都不得醒,原来是打了这样的主意!骚蹄子贱货,要打死你发卖了去也不过姑奶奶一句话的事儿!我让你浪,我让你浪!”
说了就要拿东西砸宝蟾。宝蟾一见势头不对,赶紧爬起来往外逃,一头撞到薛蟠身上,不由得抱住薛蟠哭开了去。夏金桂见他们当面还敢如此,越发着恼,只身子不济,只觉头一晕,又往后倒去。
就她这逮谁扇谁的模样,也没人敢伸手去扶啊,就这么直挺挺往床上一倒,不知碰哪根梃上了,立时捂着脑袋哭骂起来。
香菱赶紧道:“爷,是不是找个大夫来看看?奶奶许是魇着了。”
薛蟠骂道:“我看她是着了魔了!看什么看,刚有两分力气就惦记着撒泼打人,倒不如由她去吧,省了药钱还得了清静!”
夏金桂听薛蟠说的如此无情,立时杀千刀地骂了起来,薛姨妈听到动静赶着过来,进门就听夏金桂正拿舌头把自家儿子花样死了几十回了,不由大怒,便道:“这是大家子出来的规矩?!这样的话,就是我们家里三等奴才都骂不出口!”
夏金桂听了这话,更不依了,也顾不得什么体面规矩,便连哭带骂地把昨日夜间听到的事说了出来,薛姨妈也听怔了,回头指着薛蟠说不出话来,眼看就要气晕。
香菱赶紧上来道:“太太莫要气急,实在是没有的事。昨日奶奶要我上夜,宝蟾服侍奶奶吃了药,我便端了水上来伺候奶奶漱口安歇。一晚上我都在底下脚踏上睡着,夜里还起来了两回,见奶奶出了许多汗,原想唤奶奶起来喝水的,奶奶也不应我。我怕惊扰了奶奶,便也作罢了。
宝蟾昨儿就在外头屋里睡的,中间也进来了两回,怕我照看奶奶不经心,我们还说了两句话。实在没有奶奶说的这样的事。我们爷虽有时候行事鲁莽些,也没道理作出这样没人伦的事来!我所言句句是真,还请太太信我。”
薛蟠这回才知道这夏金桂这一大早的邪火,竟是因着晚上自己做的一个梦,都气笑了,点头道:“好,好,你自己梦些不着调的事也要按到爷身上,下回你梦见杀人岂不还要爷给你偿命?!”
薛姨妈也生气了,只她到底体谅两分夏金桂身子,便叹息道:“你身子不好,躺多了梦邪了也是有的。只多大人了,这梦的同真的还分不清了?这真是白淘的一场气!亲家临走还只托付我们,只我们再怎么体谅你,你自己都能做梦把自己气成这样,什么仙丹灵药吃下去也不中用了!算了,你还是好好歇歇吧。别整日介想着算计这个作践那个的,也不会做这些瞎梦!”
夏金桂躺在床上看着顶账,听着几人的话,心里惊疑难定。一时疑心自己真是梦晕了头,一时又疑心这群人都合起伙来骗自己;一时想着当时连眼睛也睁不开,说不得就是梦,一时又觉得明明宝蟾那话都在耳边,难道自己还能凭空想出这等□□无耻的事来?!如此思虑心绪起伏难定,不知到底该如何行动才好。
作者有话要说: 人要过日子妖是来耍子的,一声叹息啊!
二更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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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344。根由
又说王夫人那里遣了人去接迎春,却没有接回来,遣了去的婆子道二姑奶奶身上不爽利,近日出不得门。王夫人此时也几桩事在心上,既听说如此,便也先放下了。
孙府里绣橘辗转知道了此事,怒气冲冲回了房里,告诉迎春道:“奶奶,方才咱们府里使了人来接奶奶家去呢!也不知哪个丧了天良的回话,说是奶奶病着,不能家去!”
迎春听了也不抬头,手上不停,仍在跟前一张纸上写写画画,嘴里应道:“知道了。”
绣橘急了,走近了两步又道:“奶奶!”
迎春只好放下了笔,看看她道:“那你说要如何呢?”
绣橘一怔,想了想也不晓得如何,只胸口一股气几乎要逼疯了自己去。
迎春点点头道:“我知道你生气,大凡规矩不该如此的,这里却这般行事,你见了心里才气。只是反过来想想,她们这般做了,我们竟也不能如何的。可见这行事也是能成的,若不能成,也不会这般行事了,对不对?既是可以这般行事,那你又气什么。”
绣橘苦笑道:“奶奶,我方才气他们呢。你这番话说了,我心里连你都气上了!”
迎春笑着摇摇头道:“有事说事,生气实在是一点用也没有的事,徒耗心力,可惜得紧。”
绣橘便道:“那奶奶倒说说看,到底什么事儿是有用的?”
迎春扬扬手里的纸,笑道:“待我多悟出一分来就多有一分的用处,这才是实打实的东西呢。”
绣橘怒道:“这破东西能管奶奶终身了?能管奶奶从今往后的日子了?!”
迎春想了想,点点头道:“还真让你说着了,这两样还真能。罢了,看你气的,那你说说,照你想来,我到底如何才算做了有用的事?”
绣橘倒也想过这事的,开口便有条理,她道:“头一个,奶奶该把这里的事儿让人告诉府里去,就算府里太太不管,老太太知道了也不会不管!再一个,奶奶原先不是同凤起书院里的先生们还有结交的?这就该同人走动起来,也省得这起子眼皮子浅的看低了奶奶去!只当奶奶没旁的依仗呢!还有,奶奶的嫁妆自然该奶奶管的,这也该拿出来说道说道。姑爷连着家里这般行事,就该让人都知道了来评评理,看他们往后还要不要出去做人了!”
迎春听完不禁摇头笑了,她道:“原来你想的是这些,难怪生气了。看我一件件细说给你。头一个,宝玉来过这里了,且你们也把话都告诉了茗烟。要说同老祖宗走得近的,谁还比得过宝玉?如今这样,你说老祖宗是知道不知道?若是不知道,自然是府里人等不想老祖宗知道,你就算亲自跑了回去,就能见着老祖宗说这事儿了?若是知道了,如今这样,你就更该晓得那句话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啊!
二一个,当日我同书院里走动,用的国公府姑娘的身份,如今用什么身份?此其一。再则,如今我好容易想了法子得点清静,若是让他们看出些旁的好处来,恐怕这清静日子也没了。同这样的人、这样的人家讲有无助力的话,这是往老虎嘴里探脑袋呢!若当真有用,只怕一点点要使起你来,但凡不能如意的,更厉害的还有呢!你能保证样样替他们谋了来?若没用时,就不晓得弄到什么地步去了!亏你出得这馊主意!
后头的几样,你让人评理,让哪个来评理?谁给你评理?清官难断家务事,谁要来惹这个骚?!再有世上有理没理的事儿多了去了,若是世事公平者多,也没有那许多求公道正理的人了!到头来还不是得凭手段力气说话。这府里连着我带来的人,如今还有几个向着我们的?众口铄金,就算你寻了评理的来,只怕也不一定就能信了你说的话呢。再说到头,就算满大街人都觉着这家里行事不对,只他们照旧如此,又有哪个真能插手来管的?!府里这些年看下来,你连这个都不明白了,才真是呆了。”
绣橘听了怔愣半晌,狐疑道:“这、这世上难道就没天理了?!”
迎春苦笑一回:“嫁入此家便是此家人了,娘家不欲出头,夫家无人相助,只你我三个弱质女流,你还想到哪里去求个公道天理来?”
绣橘一时面若死灰,幸好想起迎春的本事来,才缓过来两分,喃喃道:“姑娘就是想太多,前后左右都虑着,反倒不敢行动了。若是司棋姐姐在,早带人砸了那老不修的去了。”
迎春摇摇头:“司棋如今都想明白,不那么行事了,你倒犯起混来。教你一个乖,遇事先动了心绪,就已然落了下乘了。这就同下棋一样,哪个三两手间惊惧冒汗的能赢的?这会子若是真一心陷入了自伤悲愤,胡乱出起昏招来,才是自入险境而不知了呢。听我一句儿吧,稳着些儿,哪里天就掉下来了。”
绣橘不好意思了,低声道:“那是姑娘都想明白了,我可想不明白,能不生气嘛!”
迎春摇摇头:“也不算,我也有一事到如今都没想通呢。”
绣橘便问何事,迎春道:“我想我虽不是讨人喜欢的性子,也不至于让人见之生厌,怎么这里的人一个个都恨不得要弄死我才好?若不是因我这人,那到底又是因了何事?或者是不乐与府里结亲?只这亲事总是他们上门的,若是不乐意,早不提亲不就完了?何须弄到如此田地……”
绣橘嚅嗫着开口道:“不是、不是说……说老爷欠了银子……”
迎春摇摇头:“府里再不济,也不至于缺这五千两。再一个,老爷真的以女偿债了,这事儿难保不让外头知道,还要不要脸面了?且还有老太太在呢。老爷虽有时候……不讲究些儿,却不是个死要钱的性子。再说了,如今我的嫁妆也都归他们使了,还不够抵那些银钱?我又不拦着,还非得弄死我了才能放心花销不成。这话定是那人胡说来埋汰人的,你也信!”
绣橘听了也皱起眉头:“也真是奇了怪了。”
迎春倒一笑不说话了,绣橘又催问,迎春摆手道:“罢了,已使了法子了,不定什么时候就知道了。”
绣橘合掌念佛道:“阿弥陀佛,早早把这事儿弄清楚了,解了心结,或者就能云开雾散重见天日了。”
迎春一笑不语,据她看来,孙绍祖并非一味胆大妄为意气用事之辈,敢如此对待自己,必不是凭一时心绪,既如此,恐怕挖出来的根由便不是能轻易化解得了的东西。只她也到底猜不出究竟来,只好等水露石出那日。
或者还真让贾兰说着了,那阵子的风水真不怎么样。不说薛家同迎春,只说彩霞自嫁了魁子,那日子也难过得很。
头一个她就不是乐意嫁过来的,再加之魁子那副尊容和地痞流氓的性子,彩霞那是在王夫人身边当了多年掌事丫头的,如何能看上这样的货色?只天不长眼,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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