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宫羽陡然转头看他,琥珀色的眸子里升起深深的愤怒,单薄的嘴唇早已气得无一丝血色:“闭嘴!谁允许你这么说他的!闭嘴!”
“哦?谁允许?哈哈哈哈。”一阵大笑后,他握紧了手中的缰绳,目光灼灼,讥诮之意更甚,“心无城府便是无用!引狼入室、识人不清便是无能!若非他无用无能,那场宫变又从何而起?蛰伏在他身边的皇丞又怎会一夕变身为先帝之子,继而南面为尊!”
“住口!你懂什么?你一个外人凭什么这样评论他!”尚宫羽咬牙切齿,狠狠拭去苍白嘴唇上属于他的气息,“就算是皇起,我也不允许他这样说自己!”
“哦?现在不说我是你的阿起、承认我是外人了?”
黑衣使臣言语淡淡,不再似方才那般咄咄逼人,只是静静地看着尚宫羽,无声一叹。
尚宫羽不再言语,深深吸一口气,扬鞭策马而去。
即便是夏日,官道上的夜风也是微冷的,黑衣使臣将全身上下都包了一层,依然能感觉到夜风裂体而入。
马蹄声渐渐远去,他揭开面具,左手探入怀内翻出一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丸药纳入口中。
良久,随着喉中那股血腥的甘甜慢慢平复下去,急速紊乱的心跳也随之变得沉稳有力。
月光下,黑衣使臣抬头,在无人之地露出了真容――鹰一样矫健、豹一样轻捷,却有着俊逸英朗的五官和冷亮的眼睛。
然而,左侧脸颊上却交错了数道刀痕――左脸形如修罗,右脸俊若天神。
那样极度的对比,直让人从胸臆最深处喟然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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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妃之镇
距出发前往北国之时,不觉已过半月。
这半月来,北国使臣和尚宫羽已穿过大半个银濯,再向西千里,便是连接西国与南国、长沙万里的西荒大漠了。
风中隐隐约约带来一阵阵热浪,令人心生浮躁。
这天,距西荒大漠千里之远的双妃镇上,来了两个陌生人――一个白衣偏偏、容貌无双,另一个则用一面面具将真容掩了。
不是水乡小镇,地处大漠边缘之地,气候干燥,名儿却取得如此秀气婉约,宛若江南烟雨之地,撑一把青伞、沿着青石板,款款而来的清秀姑娘。
传说,多年以前,这个从不出美女的小镇,曾经出过两位倾国倾城的妃子,一夕入宫便获万般宠爱,甚得君心。连带着这个小镇也得了不少赏赐,是以镇民门将镇子的名字改为――双妃镇,大概想着这镇子自此能够多获天恩、福泽绵长。
一路上,尚宫羽向北国使臣介绍着这个小镇的历史。
这是个民风淳朴的小镇,饶是如此,两位陌生人的到来却还是引起了旁人的指指点点。
“瞧那模样,真是俊俏……”
“不知道当年咱双妃镇的双妃和那俊俏少年比起来,到底谁更美……”
“我的个妈呀,老婆子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标致的人……哎哟妈呀,那那那,那竟是个男人?娃他爹,是不是我看错了……”
“看什么看!死老婆子回家煮饭去!俊俏有什么用?看老子三拳就把那小白脸打趴下!”
……
听着四周人的议论,尚宫羽脸微微一红,尴尬出声:“我收回民风淳朴那句……”
黑衣使臣低低一笑,语调一如往日轻佻:“所以说美人,太过美貌就显得太张扬了,要不我送你一张面具?我这里有金的、银的、铁的、铜的,还有一面白玉的……”
说话间从马背上取下一只包袱,哗啦一声打开,各色面具便出现在尚宫羽眼前:“来,挑一张!”
看着那各种各样的面具,尚宫羽后退一步,尴尬一笑:“君子不夺人所爱,使君自己留着……”
黑衣使臣思量片刻,点点头称是:“也对,美人若戴了这面具,那我以后想看美人确实会比挺不方便……美人呐美人,你真是善解人意~”
“呃……使君……我要那张白玉的。”
黑衣使臣不着痕迹迅速收起那些面具,轻轻地放在马背上,以手轻拍,语重心长:“美人哪,再过没多久,马儿就用不着了,我们就需要换骆驼了!那骆驼的价钱可高着呐,那可不是马儿所能比的……这些面具,还是当了充作盘缠罢……”
黑衣使臣的语调并不轻佻,甚至可以说是很郑重,听在尚宫羽耳里,无论如何都觉得很是无赖,尚宫羽郁结,却是闷闷说道:“使君分明是故意的。”
“美人,今天我们住哪家客栈?晚膳要吃些什么?”黑衣使臣装作听不到尚宫羽的话,东张西望,仿佛在为住哪家客栈而思虑。
“使君以为,这小镇除了双妃客栈,能有几家客栈可供选择?”尚宫羽偏头看他,言语间颇有识破其诡计的好笑意味。
“美人说得极是,那我们不妨现在就去……”
………………………………
双妃客栈
双妃镇只有一条长街,长街中央只开有一家客栈。
“那是因为这双妃镇地小人少,所以只需要一家客栈便足够了。”
正交谈间,便已到了双妃客栈前,抬头看着客栈匾牌上“双妃客栈”四个大字,尚宫羽抬腿便准备进去。
走了一步才发现,手上还牵着马匹,在政治上惊风逸才的南国左相却在此时犯了愁,拧紧了眉毛,问:“使君,我们的马怎么办?”
北国使臣吹了口口哨,得意洋洋地从他手里牵过马匹,迈着大步直直往客栈内走去。
“使君!那马……”眼见那两匹马迈着八条腿就快踏进客栈,尚宫羽觉得很是不妥,脱口低呼。
那北国使臣却像没听见般,一脚跨进了双妃客栈。
甫一进门,店家小二便热情地迎了上来,从他手中牵过那两匹马,眉开眼笑。
“哟,两位客官,是要用膳还是住店哪?”
“都要。”
“是要上房还是下房哪?”
“上房。”
“是要两间还是一间哪?”
“两间。”
“一间。”
异口同声的回答,那店小二为难的看着二人:“两位客官,到底……要几间?”
尚宫羽和黑衣使臣对视一眼,各自转头,几乎同时开口:“两间。”“一间。”
“使君,看这客栈,又没有客满,要两间有何不可?”尚宫羽皱眉,不悦地看着老是和自己唱反调的人。
“省钱。”黑衣使臣回答得干净利落。
“呃……看两位公子不像是缺银子的人……”一旁的店小二见两人皆气质非凡,直觉这两人非富即贵,不由得插嘴。
“闭嘴。”黑衣使臣冷冷瞥向多话的店小二,“先去将我们的马匹喂饱草料。”
店小二看了看他的银色面具,直觉一道冷芒向自己劈来,打了个哆嗦,拖长声音:“哎~好嘞。”
“北国帝君竟然没有让他的使臣带够盘缠?若使君盘缠不够,那么住店的开支,全部由我来付。”尚宫羽从容地丢出一锭银子,那锭银在空中翻滚了数圈,最后直直落入北国使臣的怀里。
北国使臣瞅着那锭银,若有所思:“嗯,银子真不少,今晚加餐。”
“你不省钱了么?”尚宫羽深吸一口气,依旧保持着从容的语调。
“美人……你不是一直很想看我的真容么?”黑衣使臣凑近尚宫羽的耳边,诱惑轻语,“说不定呐,等夜深人静,我早已熟睡……你便可以达到目的了呢?”
尚宫羽后退一步,疑虑中低头沉思,半响不语。
那边店小二喂好马儿匆匆赶了过来,嘴里兀自念叨:“好容易来了两只大肥羊,这掌柜的今儿跑哪去了?”
“两位客官,商量好了没有?”走近二人,店小二热情地问道,笑得万分谄媚。
“妥了,一间上房。”黑衣使臣吃定了尚宫羽不会再反驳,淡淡吩咐,“将这双妃镇的特色菜肴、双妃客栈的招牌菜,都做一份送到房中。”
“好嘞。两位客官,我这就带你们去看看上房!”
店小二引着二人走向客栈后门,一院之隔,客栈对面赫然是装饰豪华气派的宅子,据店小二说,那里便是上房的所在。
“看来,要一间房是对的呀。起码能有个照应……”看着那豪华的宅子,黑衣使臣轻喃,银白面具下的眸子里,骤然闪过浓浓的讥诮玩味。
………………………………
深藏不露
随那店家小二进入了上房,黑衣使臣又吩咐了那小二去备些热水,用以沐浴。
“美人呐,好生梳洗一番,一旦进了西荒大漠,有时候为争一口活命水,那些在大漠里迷路的人也会打得头破血流,更别提――这用以沐浴的热水了……”
黑衣使臣淡淡说着,一边将热水注满了雕花的浴桶,一边褪去那一身黑装。
银白面具下眸子慢慢变得冷厉幽长――依稀记得,当年大漠绝地,风沙怒吼三万里,自己是如何无所不用其极,狗一般地撑了下来。
有人绝地无援,牲畜般被他人奴役,在腐烂世界的角落苟延残喘,只为有一朝能将敌人击败,狠狠踩碎在脚下!
有人却与奸人狼狈为奸,坐享荣华富贵数年!
眸中狠厉之光一闪而过,黑衣使臣长舒一口气,撇去脑海中突然切进的画面,目光再次变得古井无波。
黑袍翻飞委地,一条修长有力的腿跨进了雾气袅袅的浴桶,紧接着跨进了另一条。
听得水声,一直打量着房间墙壁上的山水画的尚宫羽转头,正巧看见了带着银白面具的使君跨进了浴桶。
未及撇头,尚宫羽的目光被那光裸的躯体全数勾去――那样坚如玉石的精壮胸膛上,竟然横贯了一条巨大的褐色伤疤!
从左肩处划过,切过胸膛,一直延伸到右侧第三根肋骨处!
那样可怕的伤疤,只看一眼便会让人觉得汗毛竖起――那样重的伤势,眼前之人受伤之时,到底是如何活下来的?
尚宫羽眸中陡然闪过一阵骇色,不知为何,当他看到这旧时伤疤时,内心竟闪过滔天的惊意!似乎――似乎那伤疤就刻在自己身上,疼痛难挨。
他在黑衣使臣幽冷的目光中一步步向前,走到了浴桶旁,怔怔伸出手,做出了自己不曾想到的动作――他轻轻抚过那道伤疤,琥珀色的眸子闪动,亮若星辰。
“这伤……”半响,尚宫羽询问。
“美人是否想知道这伤从何而来?喔……这倒也不是什么不可以说的,这伤啊……”使君语气变得宛若深渊,幽冷如黑暗森林里莹绿的狼眸,看向尚宫羽,“这伤啊,是我最意想不到的人……亲手斩下的!”
“最……意想不到的人……亲手、斩下的?”尚宫羽手腕微微一震,低头喃喃,却是翻过使君后背,细细察看。
这一看,尚宫羽倒吸一口凉气!如果说胸膛上那一道伤疤大得可怕,那这异国使臣背后的伤疤只能说是多得可怕!
无数剑伤、刀伤、箭伤纵横交错,张牙舞爪地横贯其背!
尚宫羽陡然一阵脱力,在沐浴之人淡淡的目光中,后退数步跌坐在方木椅上,剧烈喘息――伤不在自己身上,却比在自己身上更令他心惊。
再一次看向异国使臣时,尚宫羽的眼中分明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直觉告诉他,眼前这酷似皇起的使君,必不是表面那般轻佻之人,而是一个深藏不露、极其危险的人!
而不管轻佻或是深藏不露,都决不是三年前自己所熟知的皇起。
在“哗哗”的水声中,尚宫羽胸中慢慢腾起一阵阵晦涩,索性闭了眼,倚在椅背上,不久便沉沉睡去。
………………………………
几回魂梦
夜色渐浓,摆放在桌上的菜肴并未动过一毫。
北国使臣沐浴后看见尚宫羽的睡颜,不打算惊醒了他,遂一直在一旁等着,直到桌上的菜式一件件凉透。
烛光下,歪倒在方木椅上的人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锁、呼吸不稳,梦里挣扎着想要醒来。
梦里。
风尘肃杀,黑云压城,飞沙走石,狂风袭地。
那风沙中缓缓出现一道人影,摇摇晃晃,好像随时都会倒下。随着那道人影走近,渐渐可看清来人脸上的银白面具。
尚宫羽看着来人,无声低喃:“使君?”
狂风席卷着砂石,风中沙砾铮铮击打在银白面具,发出刺耳嘈杂的声响,诡异得宛若百鬼幽幽惨笑。
“羽……”
那道人影轻喃,慢慢地越来越近,尚宫羽陡然看清了使君胸前狰狞巨大的伤口,血肉模糊,那样巨大的伤口,几乎将来者截为两段!
“使君?使君!”尚宫羽倒吸一口凉气,快步向前迎去,惊声疾呼:“使君你怎么了?”
然而,那道人影只是在风中低低念道:“羽……我是阿起啊……”
一阵风沙扑过,银白面具随风散成了千万片,随着面具碎裂,皇起的脸陡然出现在了尚宫羽面前,苍白若死!
尚宫羽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重伤之人身体往前一倾,颓然委顿于地,脚下的土地早已被鲜血浸透!
“我是……你的、阿起啊……”
尚宫羽心胆俱裂,跌跌撞撞上前,一把抱紧慢慢变凉的躯体,嘶声大喊:“阿起!阿起!你醒醒!阿起……”
……
黑衣使臣静静看着眼前被噩梦魇住了的人,握紧的双手慢慢伸出,想要抚平他紧锁的眉头。
手刚伸出,他便突然想起什么一般,眸底闪过一丝苦涩,伸出的手指就这样僵在半空,良久,慢慢收回。
那人却在此刻醒来,甫一睁眼便看见了眼前佩戴银白面具的人。
自噩梦中强自逼自己醒来,此时昏昏沉沉意识不清,尚宫羽只是怔怔盯着眼前的银白面具――方才,他说他是阿起,他是阿起……
毫无预兆地,北国使臣被噩梦中惊醒的人一把抱住,力道大得让他几乎栽倒。
“阿起……回来了就好……”
向来从容淡定的南国左相,此刻拥紧了北国使臣,仿佛拥着世间至宝,神情欢欣雀跃,满足而又幸福。
然而,他的声音却是颤抖得不成样子,只是一个劲地将怀里的人抱紧、再抱紧,隐忍多时的泪水在此刻长划而下。
“阿起,你回来了……回来了……阿起……”
滚烫的泪水滴进北国使臣的脖子里,仿佛被灼伤般,北国使臣浑身一震,终于伸手轻拍他的背,喃喃:“美人……要是真的这么想他,就把我当作他罢。”
尚宫羽听言,陡然一震,像被人从美梦中惊醒一般茫然抬头,痴痴呆呆看向那张面具。
辨认良久,他忽的失魂落魄地放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平息良久。
半响,他看向北国使臣,尴尬略带歉意地一笑:“使君,见笑了。”
迎上尚宫羽那样空茫的眼睛,北国使臣微微一叹,修长的十指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却是缓而轻的,吐出最后一句话:“以后,美人想念他时,就把我当作他……”
尚宫羽看着面具背后深不见底的眸子,抿了抿嘴角,忽然露出一抹奇异的笑:“使君可会介意,我日日夜夜将你当作是他?”
在北国使臣的沉默中,尚宫羽忽的怆然大笑,摇头:“使君的好意,尚宫羽心领了。”
………………………………
一亲芳泽
明灭的烛火下,尚宫羽的脸隐在大片的阴影中,捉摸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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