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城楼一别,皇起说过会归来和他共度余生,可是一切都毁了,毁在了自己的双手上――他竟杀了皇起的母亲,杀母之仇,皇起怎么会放得下?
三年间,尚宫羽在皇丞的扶持下,凭借自己的才华成为左相,揽权于手。
皇丞曾似笑非笑地对他说:“宫羽,你手上沾了太多的血腥,孤也就不计较什么了,只要你从今以后为孤所用,孤保证你一生一世,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聪慧如他,怎么会不知道,宫变之夜,就是皇丞和魔宫勾结的呢。而皇丞所觊觎的,不过是他的天生妖瞳罢了。
皇丞与魔宫勾结,是想要夺得王位,而魔宫的目的却是通过挟制皇丞,慢慢侵吞南国。一旦沾上权势的美味,皇丞无论如何也不想沦为傀儡,见识过尚宫羽的妖瞳之力,皇丞便试图拉拢尚宫羽,为了有朝一日能与魔宫有抗衡之力。若实在拉拢不了,皇丞也不会介意杀了尚宫羽。
那样险峻局势中的阴谋,却被尚宫羽料中了,于是他不动声色,任凭皇丞拉拢。一方面,佯装顺从于皇丞,可以暂且保住自己的性命;另一方面,却是可以凭借左相的权力,遍布玄鼎大陆寻找皇起,他始终觉得,皇起没有死。
至今,尚宫羽却是有一件事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是妖瞳寄宿者的事情,魔宫必然是知道的,为何魔宫会放任自己的成长?既没有拉拢自己,也没有想去除掉自己,难道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存在会是威胁魔宫的隐患?
不过,既然魔宫无意为难他,他正好乐得清闲,全心全意想办法抑制体内那股未知力量――不过如今,他已然明白了三年前一度出现的红色人影的身份了,那便是皇起所说的,死灵之王的一魄,而自己体内的那股力量,便是传说中毁天灭地的死灵之力。
自古妖瞳之体便是最好的容器,想必死灵之王便是看中了这一点,才会寄宿在自己身上的?
见到那个北国使臣的第一眼,尚宫羽就觉得是他的阿起回来了,所以义无反顾地跟随他去往南国。
而一路的相处,他渐渐确定北国使臣就是皇起。
人趋利避害的本性,使得尚宫羽一度想要隐瞒自己的罪恶,若皇起不知真相,那么他绝不想坦白,而是想要带着这个秘密和皇起一起生活下去。
然而,在他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计划着未来时,他却感知到了皇起对自己的那股杀气。
时常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杀气,以他妖瞳之体,怎么可能察觉不出?
尚宫羽深吸一口气――看来,皇起一定是知道了真相,所以自己想隐瞒一切和他共度余生的变成了奢望。
有些事,既然已经发生了,终归是瞒不住的。而自己之前的种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在真相面前显得是那么可笑。
既如此,一切的罪责,便由他承担。
………………………………
思绪万千
尚宫羽自嘲一笑,幽幽开口:“阿起,你可知……你的母后,死于谁手?”
皇起一愣,看着尚宫羽的背影――那道背影颀长清瘦,略显单薄,孤标傲世,却散发着浓烈的绝望气息。
那一刻,他知道他想向自己坦白的,皇起忽然间不想听下去,只是平淡地说出一句:“我知道……你莫要再说,我会为母后报仇――剿灭魔宫,斩杀皇丞,当然,还有你。”
当然,还有你……
尚宫羽一怔,回头看他,原来真如所料,他是知道的。
如释重负般长吁一口气,尚宫羽低垂着眼帘,长睫在眼底投下浓重的阴影:“嗯,我等着你。”
一直以来,都等着你,这条命等着你来取,但、不是现在。
“阿起……给我一年的时间,查清一切我没有弄明白的事,我不会逃避我的罪责。不知道为何而生,但是至少,我希望自己能够明明白白地死。”
巨大的寒意袭来,皇起裹紧了袍子,对于尚宫羽的请求却是不置可否。
他、不肯答应么?尚宫羽看向他,像看向最渴望却最遥不可及的梦境。
恍惚间回到了三年前,当年烟花落满天,回首,今朝人心两相离。
“阿起、我只要一年,为了查清那场宫变,我已经花了整整三年!还差一点、就还差一点,我就可以知道真相!”
尚宫羽倔强却略带卑微的语气,让皇起微微愣怔,旋即转头看他――尚宫羽的脸色是苍白的,神情急切而真诚。
就像一支傲立寒风的雪梅,却低下了高傲的头颅,仅仅想要向对方请求一年的时间!
那样的他,竟让皇起无所适从,微微叹一口气,皇起看向尚宫羽,带着决绝:“好,我给你一年,但愿一年后,你莫要退缩。”
说完这一句,皇起将自己裹得更紧,自嘲一笑。终归、终归还是不忍拒绝他的请求。
也罢,一切都推迟到一年以后。
“阿起,谢谢你。”
尚宫羽看着皇起,苦涩一笑――他们,还是那般默契,不需多言,便知道对方想要说的是什么。
多么美好的默契,多么难忘的曾经。但是,一切都回不去了。
将自己犯下的错告知皇起,尽管那个错误并不在他的掌控之内,如今,他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入眠,不再被噩梦纷扰。
他抬头望天,只觉得在莫大的苍穹之下,自己渺小得如沧海一粟。
浓浓的倦意袭来,这三年,好累。
三年来,对皇起的思念与愧疚几乎快将他压垮,而关于死灵之王的事情更是令他心力交瘁――死灵之王一旦出世,天地震动,生灵涂炭,人间势必会有一场浩劫。
若让他人得知他就是死灵之王选定的宿主,面对千夫所指,他又该如何活下来?
然而,他不能死,他还未见到皇起,还未补偿自己犯下的过错,还未向皇起谢罪,他又怎么可以去死?
他要弄清楚一切,弄清楚是谁使得他和死灵之王签下契约,使他犯下弥天大错,三年前的宫变到底谁是幕后主谋。
这一切的一切,还未弄清楚,背后敌手还未受到应有的惩罚,他又怎么可以去死?给他一年!至少在死去的那一日,能将一直处于暗处的敌人揪出!至少能够明明白白地离开!
是的,皇起答应了他,但他却不能向皇起解释任何关于死灵之王的事情,因为死灵之王在他的意识里威胁――若将死灵之王的存在告知别人,那么为了宿主的安全,死灵之王就算只剩一魄,也完全有能力杀那人灭口!
所以,自己是死灵之王宿主的事情,就算是为了皇起好,他也不能说,就算是死,也不能对皇起说。
孤星般的人生,真到了那一日,像他这般满手血腥的人,是没有资格去寻求幸福的。那么、就让他独自陨落罢。
………………………………
心急如焚
冥河之上。
千叶黎川负手立于血突崖边,眸子投向极尽飘渺的冥河彼岸。
银丝飞扬,蓝袍倾覆,眉心间的火焰印记依旧像是镌刻着深深的愁绪。
而他身侧,伴着一袭紫衣,虞菁扣随他看着的方向望去。
那里,一片空茫,什么也没有。
“黎川,那里有什么?”虞菁扣偏头看他,微微一叹——那样一片冰冷的银色眸子里,到底要到哪一天,才能只装有她虞菁扣?
“那里什么都有,是纵然你肋生羽翼也难以到达的虚无飘渺去处。”
千叶黎川微微展开双臂,似乎想要舒展开自己,获得哪怕一刻的安逸。
然而,从西方飘来的雾湿之气缠上了他英挺的鼻,轻嗅片刻,他微微拧了眉:“西荒大漠——他到了西荒大漠,我的雾灵越不过沙漠,失去了他的踪迹。”
虞菁扣挽了挽鬓边的青丝,翦水般的双瞳里闪过一丝暗淡,却是淡淡开口,将话题引向别处:“黎川,你可还记得,前些日子你一招除了那万毒,天主和玄主都很是不满呢。”
“哦?那万毒与他们又有何干系?”千叶黎川收回飘茫的视线,看向虞菁扣。
万毒,向来是死灵之王出现前,由万千怨灵幻化而成的魔物,作为死灵之王的使者存在。虽黑纱烛笼被称为魔宫,却是和万毒这类魔物没有关系的。
“黎川,你长年在外寻找她的转世,久不问魔宫事务,想必忽略了一些事情。”虞菁扣恍惚轻语,忽然间心不在意地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别说是你,就连我,这个所谓的地之主,对宫中事务也倦了,天主和玄主那两个黄头小儿看我不管事,渐渐地便不将我放在眼里了。”
“菁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天主和玄主未经过我的同意,擅自决定唤醒死灵之王,说是要借助死灵之王的力量,一统玄鼎。两个黄毛小儿,也真是能折腾。这……我也是方才才知道的……”
紫衣女子仍在耳旁淡淡诉说,千叶黎川只感觉一股恶寒从脚底直升到顶心,只觉得耳边那道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他深吸一口气方才镇定了神色,一把抓住虞菁扣的肩膀,问:“你说……什么?”
“我说呀,那天主和玄主,真是够胡闹……”
“不……不是那句,是关于死灵之王的那段!”
被千叶黎川的神色吓了一跳,虞菁扣疑惑地开口:“那万毒,就是玄主召唤出,从而唤醒死灵之王的一个辅助工具……”
听闻此言,千叶黎川一瞬间白了脸色。
他一直以为,死灵之王的出世不过是盛世多年,盛极必衰,必然的一个结果。而尚宫羽的妖瞳之体,被死灵之王选为容器更是可以理解。
却从不曾想到,竟是魔宫从中作梗!所以当年在蓂荚山顶,他察觉到尚宫羽体内的那丝死灵之血时,仅仅将精力放在了压制万毒上!
毕竟他想,除去万毒,死灵之王便无法对被签订了契约的寄宿者下招魂引,那么死灵之王便不可能被唤醒。
他曾以为,除去了万毒,尚宫羽便不会被死灵之王用作傀儡,便逃过了一劫!
可千算万算,最后一环竟出错在自己最熟知的魔宫!魔宫竟然要召唤死灵之王,那么他们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在尚宫羽身上种下招魂引!
而西荒大漠,那里有着魔宫暗部,九重天!尚宫羽此番经过西荒大漠,怕是凶多吉少。
想到这里,千叶黎川只觉一柄利剑悬于头顶,心急如焚。
身形一转,在虞菁扣惊愕低呼中直直向西方掠去。
尚宫羽,你一定要撑住!等着我,等着我去救你!
………………………………
西国天堂
穿过西荒大漠,溯古荒原,越过孤光峡,便到了传说中的温柔乡――天堂鸟。
这是一个极尽美丽奢华的国度。
在人们最美的梦境中,或许会出现这样的场景――一碧如洗的天空下,开满了大片的天堂鸟之花鹤望兰,微风拂过,掀起巨大的花之浪涛。
在这里,人的灵魂会被轻轻托起,随着风越飞越高,仿佛就要碰到天际的云彩。
相传,在鹤望兰甜美的芬芳里,所有的灵魂都会得到永恒的安宁。即使所有的星辰陨落,所有的生机枯萎,唯独鹤望兰之魂安宁永恒不灭。
鹤望兰,象征甜美幸福的爱恋,而当腥风血雨过后,所有的爱恨情仇消逝后,沾满鲜血的鹤望兰,如何再象征幸福?
――题记
一袭风尘,搅乱了天堂鸟的安逸。
那日沙漠之夜,皇起随身携带的药被震得粉碎,失去了药力的支持,他全身血液犹如被冻结,幸而后来黎明到来,沙漠的暑气稍微压制了他体内的那股寒意。
途中,皇起凭借惊人的毅力,忍受着生不如死的寒意,硬是挺到了西国。
从进入天堂鸟,到入住客栈,共花小半天的时间。
这次,二人要了两间房。
熏香袅袅,卧房内的摆设精致高雅,透着一派婉雅秀丽之相,墙边挂着天堂鸟特有的柳叶灯,屏风案几端庄典雅。
在这样的卧房中,再浮躁的心也会随之沉静。
皇起将整个身体浸入热水之中,眼睛看向雾气缭绕的上方,微微发愣。
离开琳琅配置的药物已经是第七天了。
琳琅说过,一定要随身带着配药,否则寒意来袭,就算撑过了前六天,也绝不可能撑过第七天。
似乎连热水的热量也在急剧变冷,皇起深深吸一口气,就算将全身浸在热水中,以热水的温度,也会很快被吸尽。
这七日,无时无刻不处于几乎冻结血液的寒冷中。
自从那日和尚宫羽说开了,两人的关系就变得很是微妙――不像仇人,不像朋友,更不像陌生人。
彼此熟悉,彼此陌生,彼此都不想打扰到对方,连话都不曾多说。
尚宫羽心不在焉,自然不曾注意到皇起的异常;就算注意到了,碍于往事,也不好去询问什么。
当感到水已经变冷,皇起跨出了浴桶,拭尽身上的水渍,穿好单衣。
将眼光投向了软塌――时值夏季,连床棉被褥也没有。
皇起眯了眯眼睛,实在想不出什么方法可以取暖,遂打开了门,招呼小二。
“小二哥~”
“哎――来咯――这位客官,您有什么吩咐?”
“寻一床厚棉被过来,再帮我生个暖炉。”
“啊?客官……您不是我们西国人?”店小二一脸惊讶的表情,看着皇起疑惑的表情,解释,“您要知道,咱们西国一年四季温暖如春,哪会有什么厚棉被!就更别提什么暖炉了……”
“哦……是么?我倒是忘了……”皇起喃喃,寻思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客官,要不我给您多寻几床薄被来,虽然薄了些,但合着几层一起,也可算是一床厚棉被了……”
“如此,便谢过了……”皇起微微颔首,表示了谢意。
“好嘞,等着啊~”
………………………………
寒毒发作
一墙之隔。
洗尽一身风尘的尚宫羽静静地坐在案几旁,手持一只小小的茶杯,盯着其中碧绿的茶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然听得皇起唤小二的声音,不由得搁下茶杯,侧耳倾听。
“寻一床厚棉被过来,再帮我生个暖炉。”
听言,尚宫羽心中充满了疑惑,暗自寻思——时值夏季,阿起他要寻棉被和火炉干什么?
虽心中疑惑,却不好去多问什么,只得心绪不宁地继续待在自己的屋子里。
等到隔壁再次传来声音,想必是那店小二送了薄被过来。
思量片刻,尚宫羽起身走出了卧房,拦下了店家小二,将其拉至一旁,压低了声音询问:“请问,方才那位客人为什么要寻棉被?”
“说来也怪,方才那位客官要寻棉被我还心里奇怪……可不,我送了几床薄被过来,接到那位客官手中时,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您猜猜看怎么着?那位客官的手冷得像块冰!不过客官,您不是和那位客官一道的吗,您怎么不亲自去看看?”
“谢谢了,我晚点去看看……”
“好嘞,那我先干活去了。”
店小二走后,尚宫羽不禁皱起了眉头,想到了店小二所说的手指冷如冰雪,再联想到几日来皇起惨白的脸色,不禁心中一跳。
莫非,他生病了?还是,中毒了?
尚宫羽立在原地,在心中想了又想,看着不远处紧闭的房门,思量良久,最终还是向着那道门走了过去。
他又在门前立了良久,这才扬起手,轻轻叩击着木质的门:“阿起,我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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