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昔相依- 第26部分

　　　　尚宫羽后退一步，大口呼吸，伴随着剧烈地咳嗽，脖颈上青紫的指印愈发明显。

　　　　“为何不反抗？从来都不会！从来都是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你这样就算死了我也不会为你惋惜分毫！”皇起的声音渐渐变大，裹挟了难以抑制的怒气，上前一步，一把拉过尚宫羽，将其抵在了临水小榭的石柱之前，逼视着他，“除了顺从，你还会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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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字难书2

　　　　他为何会如此愤怒？是因为这次金乌差点杀了自己的事吗？

　　　　尚宫羽自嘲一笑，甩开了这样的念头，幽幽地指了指脖子上青紫的指印，笑得讽刺，声音带有一丝暗哑：“你还真是前后相悖，阴晴不定呢。”

　　　　“呵，阴晴不定？”皇起猛然扣住了他的后脑，重重吻了上去――苦涩的味道盘旋在唇齿间，尚宫羽阖上了双眼，沉溺于皇起冰冷凉薄的嘴唇的触感，每次呼吸，都清楚地嗅到了皇起身上特殊的体香。

　　　　爱恨交织，悲喜交错，那样的触感和体香，令人在战栗中安稳，在罪恶中沉沦。

　　　　阿起、阿起呵……

　　　　我知你非冷情之人，只是被背叛伤得太深，尽管那样的背叛非我所愿。你知我非不义之人，却因为仇恨而抹杀了对我的情。你的心，我看得比你更清楚，到底，谁是谁的孽障。

　　　　漫长的一吻仍在继续，久到尚宫羽嘴唇没有了知觉，皇起才放开他。

　　　　皇起看着尚宫羽的眼睛：“说过不再碰你，却又食言。你让我一再失信于你，可真是个变数。”

　　　　尚宫羽的背紧贴着石柱，胸口紧贴着皇起的胸膛，进不得、退不得，干脆不再动弹，他的手忽的拂过皇起的耳侧，摘下他的面具。

　　　　微凉的指尖抚上了皇起左脸上纵横的伤疤，皇起微微一愣，长期不见阳光的脸上有种近乎病态的苍白。

　　　　尚宫羽的目光飘忽，越过皇起，看向了忘尘居的竹林深处。

　　　　“情之一字难书，恨之一字难偿。因爱生恨，因恨离爱，离情离恨，方能不破――这么简单的道理，却总是有人做不到，深陷爱恨纠葛，摆脱不了。”

　　　　尚宫羽琥珀色眸子里的神色，恍惚却似乎又清醒着，他的语调具有一种神奇的魔性，将皇起所有的心思，尽数摄了过去。

　　　　艳阳，波光，寄一川思绪浮沉。

　　　　明艳的光芒刺眼，尚宫羽眯了眯眼，被皇起死死抵住的胸口些许发闷，沉吟片刻，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开始回想和皇起相遇前的几年，作为乞丐的那段时光，隐约间竟恍惚地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如若不是皇起，他永远都不会感受到什么是温暖，什么是牵挂，什么是情，什么是爱；如若不是皇起，或许他的人生只有那一枚破碗，和破碗里偶尔滚落的铜钱；可是也是因了皇起，他尝尽相思之苦、离别之痛，辗转相逢后，他们却成为了不共戴天之仇。

　　　　想得到什么，便失去什么，果真是造化弄人。

　　　　他又看了看竹林的深处，风过竹海涌动，看在他的眼里，一切都没有了活力。

　　　　“若你信我，便亲自去一趟银濯，我独自前往北宸，去见北国帝君。”袖间滑落出一枚水色玉坠，尚宫羽拉过皇起的手，将玉坠放到了皇起的手心，“待你到了银濯，去卿醉楼的所在，找到亚丘，凭借此物，即可得到他的协助。”

　　　　那是枚水色十足的玉坠，在阳光下折射出莹润的光泽，皇起眉头一拧，别有深意看尚宫羽一眼。

　　　　“卿醉楼是个酒楼，亚丘明里是掌柜的，实则是我的心腹，通过他，你可以掐住银濯一半的兵力……”

　　　　“哦？我从不知，你竟有这般的能耐，竟能控制住银濯一半的兵力了？”皇起嘴角微翘，噙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目光审视地看向尚宫羽，“你为何要揽权于手，还是你要告诉我，你一早便料算到我没有死，你这兵力是为我而夺？”

　　　　尚宫羽垂下了眼帘，也不去看皇起，只是看着两人紧紧相贴的胸膛，琥珀色的眸子里覆上了一层阴霾：“不想被别人踩在脚底，不想被人当成猪狗般对待，唯有不断强大，不断揽权。你说我狼子野心也好，居心不良也罢，若银濯不是你南面为尊，我不介意将它覆灭――南国银濯，只能是你的。”

　　　　皇起看他这般神情，微眯了眼眸：“如此看重权势，又怎么舍得将它转赠与我？”

　　　　尚宫羽抬头看皇起，看他剑眉斜飞入鬓，看他星辰般的眸子里满是复杂的不屑，那样的神情，尚宫羽早已司空见惯，心脏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抽痛了一下，尚宫羽低低咳嗽掩饰去了不适，气息微定，幽幽开口：“这是我欠你的。”

　　　　他的声音冰冷、疏离、倔强。

　　　　皇起知他因那青楼女子之事，心中存有芥蒂，当下也不多说，只是细细抚着水色玉坠，而后将其放回尚宫羽手中，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迫他抬头：“那便先欠着，再过几天你自有机会偿还。”

　　　　不待尚宫羽说话，皇起松开了他：“明日随我前往北宸，你的家人，被安排在西南处的院落里，想看他们的话，趁今晚。”

　　　　皇起的声音冰冷透骨，细听却带了丝丝挣扎，他拿过尚宫羽手里的银白面具，重新戴起，似乎急于遮住自己的脸，不让尚宫羽看见自己的表情：“趁着你还能看见，好好看看他们。”

　　　　趁着还能看见？

　　　　尚宫羽只感觉心“咯噔”一下，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他的眸子暗了暗：“你说什么……”

　　　　“好好去看看你的家人。”皇起不作正面回答，转过身，留给尚宫羽一个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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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家小妹1

　　　　西国天堂鸟的夜色很是美丽。

　　　　尚宫羽躺在屋顶，看着遥远苍穹上的星星，心思不知飘向了何处。

　　　　明日，他便要前往北宸，面对未知的命运。

　　　　他懒懒地坐起，看向了西南角落的院落――那里，是他的家人的所在，那里有着微微的柔软亮光，伴随着小孩子嬉闹的声音，他不禁侧耳倾听。

　　　　风声带来了院子里的声音――有老汉的声音，那是他的父亲，有老妇的声音，那是他母亲。他们的声音，都显得有些苍老了。

　　　　尚宫羽闭上眼继续听，有年轻男人的声音，那约莫是他大哥，有陌生女人的声音，那应该是自己的嫂子？还有小孩子的声音，那该是他的小侄子们。

　　　　他闭着眼睛，嘴角弯弯，却永远不会知道，此时，他脸上的表情有多么渴望和羡慕。

　　　　风声渐大，盖过了院落里传来的一家人的声音，尚宫羽睁开眼，思索片刻，还是脚尖一点，向西南处掠去。

　　　　转眼，他便坐在了西南院落的门外，躲在一丛青竹之后，透过缝隙，渴望得近乎贪婪地看着院落里纳凉的一群人。

　　　　“爹、娘，你们又老了……”尚宫羽喃喃，在竹林后缓缓跪下，朝着父母深深地磕了三个头，“明日，我便会去北宸，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不孝子尚宫羽，愿父母此生安康无忧，长命百岁……”

　　　　院落里两位老人，自然不会知道不远处竹林掩映之地，那个被他们唾弃的第三子尚宫羽正长跪不起。

　　　　他们到达此地已有三天，当初镇山神兽朱雀从天而降，说要接他们一家到该去之地，着实令一家人胆战心惊了好一阵子，不知道镇山神兽会做些什么。现在看来，这个地方，各式家具一应俱全，吃食用度从不会缺，倒也是个安静的好住处，只是一直不知那镇山神兽朱雀的用意，不免还是有点担心。

　　　　“娃他爹，我们这……一直住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老妇的声音传来。

　　　　老汉抽一口旱烟，重重地咳一声，引得老妇一阵牢骚：“别再抽这劳什子旱烟，你看看你的身体，眼瞅着一天不如一天了。”

　　　　“听说，那个不孝子去了北宸。”老汉自顾自说道，复又重重吸一口旱烟，皱纹更深了些许。

　　　　老妇叹一口气，看向老汉，抹一把眼泪：“下次……若是他还回去，便接受了他……三年前你打他，下手那么狠，后来……我夜夜睡不着觉，回回梦见他浑身是血的样子。”

　　　　“那算命的说他会给咱家带来灭门之灾，我断不会接受他的，况且你也不想想，他现在贵为左相，凭的是什么？若在咱家，谁有那闲钱教他读书习字，他能成为左相，该是三年前带他回家的那个年轻公子所助。当时打他，一面是恨他害了祖儿，一面也想到，他跟着富贵人家，总比跟着我们，一辈子没出息的好……”

　　　　老汉不停地抽着旱烟，老妇只是在一旁静静地坐着，瞅着满庭院嬉闹的孙儿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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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家小妹2

　　　　竹林后，尚宫羽脱力地闭上了眼睛，细看却是嘴角弯弯，噙一抹悲喜莫辨的笑――原来，他的父母并不是完全不能接受他，他们亦有他们的苦心。原来，他并不是个天地背弃之人，至少，他的父母还是在念着他的，这就够了。

　　　　他再一次感到，原来他的心还是活着的，原来被在乎的人挂念的感觉是这般好，他只觉得全身雀跃得快要飞起来。

　　　　他站起身，愉悦地呼吸着夜风中馨香的气息，嘴角淡淡的笑容美得不真实。

　　　　尚宫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直到袖子被人扯了扯，他才睁开眼，看见的是一个小女孩，正仰着头看着他。

　　　　小女孩的眼睛很大，扑扇着眼睛很是可爱，她粉嘟嘟的小手扯着尚宫羽的袖子，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良久，才用软糯糯的声音，问：“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偷看我们呀？”

　　　　尚宫羽微微一愣，那小女孩却是继续说道：“姐姐，你的头发怎么是白的？是天生的么？难道你是神仙？”

　　　　这回尚宫羽不再沉默，他微微轩起眉头，有些好笑地纠正：“我不是女子，我也不是什么神仙……”

　　　　“我姓尚，是我们尚家第四个孩子，我叫琪琪，今年七岁，大哥哥，你呢？”相比于尚宫羽的有些拘束，小女孩琪琪反倒表现得很是大方，看到这样漂亮的大哥哥，琪琪竟来了劲似的，一本正经地和他交谈。

　　　　尚宫羽想了想，料定这个小女孩是自己的妹妹，妹妹如此可爱，着实令人喜欢得紧，他蹲下身，看着小女孩，摸了摸她的脑袋，微笑：“真巧，我也姓尚。”

　　　　“大哥哥也姓尚？”琪琪歪着脑袋，咬着手指一脸惊奇地看着他，在看到他肯定地点头时，一声欢呼。

　　　　这声欢呼引起了院中人的注意，老汉扬声问：“琪琪，你跑竹林后干什么？”

　　　　琪琪应了一声，正想告诉父亲，这里有个姓尚的大哥哥，却瞥见尚宫羽朝她摆手，示意她不要说。琪琪眼珠一转，却是转了话题，声音软软：“这里的竹子真漂亮，爹爹，我们回家后也要种竹子好不好？”

　　　　“胡闹，早些回房歇着，不要成天在外面野！”老汉的声音在呵斥。

　　　　琪琪吐了吐舌头，连声应道：“知道啦爹爹，我过会儿就回房！”

　　　　这边，琪琪应付完了自家老爹后，转头看向尚宫羽，后者则是一脸笑意地看着她，她顿时有点不好意思，忙不迭放开了尚宫羽的袖子：“大哥哥，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随便走走，正巧就走到了这边。看你们一家人其乐融融，忍不住就多看了一会。”尚宫羽微笑着解释。

　　　　“大哥哥你也住在这里？”琪琪的眼睛瞪得溜圆，“那你告诉我，这边是哪里？还有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尚宫羽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头疼，看着琪琪充满期待的眼神，问：“这边不好吗？”

　　　　琪琪瘪了一张小脸，嘟起了嘴巴，嘀咕：“好是好……可是我的伙伴们都在尚桥村，对了，大哥哥，你知道尚桥村吗？尚桥村是我的家哦。”

　　　　“我不知道。”尚宫羽否认，又摸了摸琪琪的脑袋，安慰，“不出一年，你们一定可以回去的。”

　　　　“真的？”琪琪的眼睛里充满惊喜，然而下一刻又瘪了脸，“还要一年才能回家呐……那太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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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家小妹3

　　　　一年太长？尚宫羽略一思索，便都明了――琪琪年方七岁，一年对她来说确实太长。然而，一年对尚宫羽来说，却是太过短暂。

　　　　他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剩下一年的时间，有些事他永远来不及去做，比如尽孝道，念至此，尚宫羽认真地看着琪琪：“琪琪呀，长大后，要好好孝敬你的父母，知不知道？”

　　　　“嗯！我知道！”琪琪拍着小小的胸脯，答应地很坚定，还不忘自夸，“我可是出了名的孝敬父母的好孩子呢，村里人都夸我机灵懂事……咦？大哥哥……你，你眼眶怎么红了？我……我真的很孝敬父母，没有骗你！”

　　　　尚宫羽微微一笑，撇开了方才的话题，问：“你的全名叫尚琪琪？”

　　　　“才不是，我叫尚昭琪。”毕竟是孩子，琪琪很快便又高兴起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这个名字很好听？是个算命先生帮我取的呢！”

　　　　“算命先生？”尚宫羽心里一紧，忙追问。

　　　　“嗯！不过那个算命先生长得好恐怖，脸就像个骷髅……他说我会为尚家带来幸运，还给我取了昭琪这个名字。”琪琪笑眯了眼睛，讲故事一般，“听爹娘说，我有个三哥，名字也是那算命先生给取的……可惜，我从来没见过三哥。”

　　　　说到最后，琪琪垂下了脑袋，有些气丧地说道：“爹娘从不肯多讲三哥的事，我只知道，三哥长得很漂亮，可是九岁时便去了大户人家做书童……从那以后，便再也没回来过……”

　　　　“做了书童？”尚宫羽目光微暗，嘴角不可避免地扬起了讽刺的弧度。

　　　　显然，琪琪知道的关于尚家三子的事，也是半对半错，看来，他的父母竟是选择了将他的过去抹杀。

　　　　“大哥哥……你刚刚的表情……是不开心？”琪琪虽然年纪小，但察言观色却是精得很，见尚宫羽神情不对，忙小声问道。

　　　　尚宫羽摆摆手，微笑：“没有，可能是被你说的那算命先生的长相给吓到了。”

　　　　“原来大哥哥你胆子那么小！我看到那个算命先生的时候，都没有被吓到~”琪琪骄傲地笑了起来，“大哥哥，你猜猜我对那算命先生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我说，算命爷爷，你要多吃些肉，要不然瘦成这样子很吓人。”琪琪模仿起了当时的情景，双手叉腰，一副好斗小公鸡的模样，逗得尚宫羽又是一笑。

　　　　“琪琪呀，看不出你竟是这般厉害呢。”尚宫羽回想当年，自己可是被那算命先生吓得哭不出声，到了妹妹琪琪这里，竟会是这幅光景，想来想去，他不禁摇摇头，暗叹一声，看来自己的胆子真的很小？

　　　　然而，尚宫羽不会知道，当年那算命先生身上的煞气是何其之重，不知比数年后再次到达尚桥村时，令人恐惧了多少。

　　　　琪琪笑弯了眼睛，连连点头：“对呀对呀，我真的很厉害的！”

　　　　尚宫羽看着琪琪，发现这个妹妹实在是可爱得紧，让做哥哥的自己忍不住想要好好疼她，给她买世上最好看的衣物，让她尝世间最美味的食物，让她一生无忧。

　　　　可惜，这样的念想怕是实现不了了，他不免心中苦涩：“天色不早了，琪琪，你该回去歇着了。”

　　　　琪琪听言，不由瘪了脸，不情不愿地看向了庭院中的父母：“那……大哥哥，我以后还会见到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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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家小妹4

　　　　“有缘的话，自然还会见到，记住，不要向你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