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让子期说不出话来。
昏暗潮湿的蓂荚山顶,雨中漠然相对的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一丝丝黑色气息正从尚宫羽的脚部源源不断涌向尚宫羽体内。
“嗯!宫羽的话,一定能做到的!殿下说过咱们的宫羽可是很聪明的呢~”半响,子期坚定地道。
尚宫羽把脸一瘪:“以后,无论是月宫姐姐、金乌哥哥,还是子期哥哥、丞画哥哥,你们教的我都会尽全力去学!只求,只求这次殿下不要有事……”
子期心想,这么点事情,若皇起那小子还应付不了,岂不负了自己的追随?心里这么想,看见尚宫羽的样子,还是不禁一乐:“以后要你好好学医理,你也总算不会不高兴了~要是以后还和以前一样不好好学习,整天只知道缠着殿下,你就是说话不算话!”
“谁说话不算话……缠着殿下只是因为殿下……”毕竟还是小孩子,尚宫羽被子期一说,心里对皇起的担心冲淡了一点点,转而心虚地嗫嚅。
“因为殿下怎样啊?”
“因为……就是想跟着他嘛!只要一天见不到他,我就会很难过……”尚宫羽被子期问得急了,脱口而出。
子期听言,聪慧如他一瞬间便明了,陡然心里猛地一沉:“殿下,是个好哥哥,宫羽可要珍惜这样的哥哥啊。”
有意无意地,子期加重了“哥哥”二字,微微一叹——自己已经和朱雀走到那一步,其中苦楚不经历过是断断不会清楚的。这样的感情不容于世间,何况皇起是将来的帝君。
宫羽,你可千万不要生出那等心思,否则,终将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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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乱谁堪
“那么,是那个孩子了?”挽音看着不远处的尚宫羽,轻轻地问封妖。
“她呀,什么都变了,只有那一双丹凤眼……还是那么美呀……”
“我找到她的那刻,不对,是他了;我找到他的那刻,那双眼睛里,装的都是惊慌呢。”
“还记得前世的她吗,那样骄傲、美丽绝伦,后来呢?后来呀,她爱上了别人呀。”躺在地上的人恍然不知所已,淡淡地念叨。
“既然那么想她,现在!现在她的转世就在那里!你去找他!”挽音忽地掀开躺在地上的公子七杀的斗篷,滂沱大雨砸在脸上,躺在地上的人神志却没有丝毫清醒的迹象。
“黎川……不要这样了……黎川”挽音颓然跪坐在公子七杀的身边,伸出手,轻轻抚上公子七杀的脸庞,“黎川,这么多年来,我也在念着她……我此生除了你,便只有她是知己了……她也是我的,妹妹呀……不要逼我恨她……”
“黎川,忘了!她都已经选择成为男子了,忘了……不要再勉强了……”挽音潸然泪下。
“你又何必为她留当年容颜,明明,明明早已白了发……黎川,我们走,远离这肮脏的一切,不回黑纱烛笼,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问了,好吗?”一瞬间,挽音绝美的脸上开始出现细细的皱纹,如墨的秀发也染上点点霜花。
“黎川,你看看我,看看,我们都不再年轻了!黎川,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去等……”挽音仰头看天,泪水长划而下。
爱一个人,要爱到什么地步,才能做到几十年相伴,日日夜夜看他思念另一个人,心如刀绞却口不能言,强颜欢笑。
黎川,你可知,虞菁扣这几十年,每一日每一夜,都是怎样过来的?这世俗烦杂我不怕,这刀光剑影我不惧,我怕的是看你受尽相思的磨折,可我明明在你身旁,年华老去那么多年却仍是无能为力。
“菁扣……我,好想她……”千叶黎川如初醒般懵懵懂懂看向挽音,神情之间满满是小孩子般的无助彷徨。
挽音心里一紧,泪如雨下,只是拼命点头。
“菁扣,我不去找她……我不知道怎样去面对,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变成男子……”
大雨轰鸣,挽音擦干了泪,然而泪水止不住似的还是往下掉。
千叶黎川看着眼前容颜老去的女子,心中一疼,伸出手轻轻携去她的泪水,而那泪水却流得更凶了。
“菁扣,不要哭……”
对不起,菁扣,对不起……
“嗯,我不哭……”
黎川,若有一天,连我也离你而去了,你该……怎么办呢?
在你受伤时,谁为你疗伤?谁陪你月下饮酒,风中舞剑?谁陪你一起怀念她?
她虽是我妹妹,可我有时候还是会忍不住怨她,怨她狠心、怨她绝情,怨她为了别的男人抛下我们。
但是怨她又有何用?饮酒一觞还是会想起她,于是一觞接着一觞,不停的在怨她、想她之间徘徊,黎川,你也一样?
“黎川,我陪你一起守护她。”
你得不到她,我亦得不到你,不若守护在你身边,一起守护她。
紫衣女子含着泪笑了:黎川,至少我还在你身边,你还在我眼前。不似你一般,日日夜夜空想着她,却再也见不到哪怕一面!
半响,被冠以公子七杀之称的千叶黎川点了点头:“菁扣,可曾后悔遇到千叶黎川?”
紫衣女子摇头:“不曾呢。”
从他救起那对落魄的姐妹的那刻,在那对姐妹花中稍大一点的虞菁扣眼中,世间任何颜色,都敌不上他的笑颜。
“怎么……能够忘却,怎么可能后悔……”
拨弄着七弦琴,挽音眼帘低垂:“黎川,让我为你弹奏一曲。”
掩饰起已老年华,挽音恢复了绝色之姿,纤纤十指轻拨琴弦,琴音如淙水悠悠,挽音随口唱道:
“
舒柳微佛粉腮偏,-
夜华印水冥河纤。-
墨泼千点点点溅,-
香囊扣丝丝丝结。-
孤标傲世蓂荚巅,-
星海云亭九重天。-
独怜应恨寸心碾,-
吟萧赋诗忆当年。-
弹指泪凝颜容减,-
剑舞凌乱愁自添。-
而今星灭月似弦,-
歌罢复浇尸骨潋!-
剑沾酒湿啼人眼,-
阁中遥叹风尘诀。-
听觉梦散烟似霰,-
雨乱谁堪千载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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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曾相识
尚宫羽听着不远处传来的声音,琴音悠悠,嗓音渺渺,一时间一股难言的悲怆之感盈遍胸腔。
不自觉便循着声音走了过去,眼前,一袭紫衣的女子怀抱一把七弦琴,敛眉弹琴低唱。
“这位姐姐,这里危险,天又黑,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唱曲儿?”
挽音抬头,看着尚宫羽,眼神生动饱含深情,却像是穿越了万世在看另一个人,尚宫羽不觉一怔。眼睛扫到地上还倒有一人,脱口低呼:“呀,他怎么了?受伤了么?”
挽音收起弦上的手指,看着眼前的小少年,微微一笑:“是的,他受伤了。”
“我,我可以找人来瞧瞧他吗?”尚宫羽一指身后的子期,解释,“这是子期哥哥,他精通医理,他可以帮他疗伤的……”
子期暗自翻了个白眼,暗忖:这小子倒会借花献佛。携带多世记忆,子期自然是知道眼前两人便是魔界双煞,抱胸看着这传说中的魔界双煞,年轻的医师并不惊慌。
“哦?你我素昧平生,为什么要帮我们呢?”挽音悠悠开口,似笑非笑地询问,微翘的嘴唇,魅惑的语调,让尚宫羽一阵手足无措。
“有能力帮助的事情,若是不去帮助,会心中不安的。”尚宫羽看着躺在地上的那抹身影,不知为何,觉得眼前两人似曾相识。
“你唤什么名?”挽音妖媚的眸子里闪着亮光,看着眼前的小少年――确实是不一样了呢。若是前世的那个她,是不屑于做帮助别人这类事的。
“宫羽,尚宫羽。”小少年对着全身散发出一股颓气的紫衣女子一笑,而后不好意思般小声道,“姐姐莫要担心,我会和子期哥哥说,不收药费的……”
挽音看着对面这个自己妹妹转世的小少年;笑意更浓――真的,和前世不一样了呢。
“如此,便谢过了。”挽音让开了一条道路,让子期和尚宫羽去到千叶黎川身前。
子期被尚宫羽拽着上前,欲为受伤的人诊断,待看清伤者面貌,不由一声惊呼:“大叔!怎么是你?你怎么了?大叔!”
千叶黎川睁开眼,定定地看一眼尚宫羽,忽的笑了:“不是说过,叫大哥哥的么。”
尚宫羽一愣,看着眼前的男子:“黎川哥哥……”
千叶黎川忽然像被闪电击中般动弹不得。前世,她也是像此时的小少年一般唤他“黎川哥哥”的。
“宫……宫羽?”似是不确定般,千叶黎川询问。
“嗯!”尚宫羽扶起千叶黎川,“黎川哥哥,你怎么会受伤的?”
千叶黎川薄唇一抿,眼中温和消失,并不答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尚宫羽身后去而复返的三个人。
皇起一行下山途中看到许多布条绑的标记,原来是子期怕在深山密林找不到方向而特地所留,不想竟被皇起一行看到并顺着标记一路跟了过来。
此时,皇起见尚宫羽扶着公子七杀,还一口一个“黎川哥哥”,叫的好不亲密,不禁一阵恼怒:“羽,回来!那厮不是什么好茬!”
尚宫羽见是皇起,一声欢呼便跑到皇起面前,抱住他,仰头:“殿下!那位是黎川哥哥,就是当日救我们的那位大哥哥!”
然而,皇起冷冷地瞥一眼公子七杀,冷笑:“羽,他哪是什么黎川哥哥。你记着,眼前这两人是魔界双煞,公子七杀――封妖、挽音――虞菁扣,以后见之、避之,不必与这些人扯上什么关系!”
尚宫羽愣愣,抓住皇起的手不觉松了松:“可,可是殿下……黎川哥哥……是好人。”
千叶黎川也不顾真容被眼前六人看到,只是看着尚宫羽,温和一笑:“宫羽,我现在有事情要先走一步,以后再去找你,记得等我。”
尚宫羽视线从皇起身上转开,看向对面千叶黎川那张俊颜,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答道:“嗯!”
千叶黎川笑弯了眼,不多做停留,拉着挽音一个闪身失了踪迹。
而尚宫羽仍自盯着二人离开的方向,喃喃:“好熟悉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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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愫暗生
皇起看着尚宫羽的神色,不知为何,心中一阵不快。
自己真心护着的弟弟怎么能有别的哥哥?况且那所谓的“哥哥”还是和自己对立的魔道中人!最重要的是,他左臂有保不住的风险竟然还到处乱跑!
那边尚宫羽仍在神游,皇起一咬牙,双手捧着发呆的尚宫羽的脑袋,迫他看向自己,黑了一张脸:“羽!宫羽!尚宫羽!”
“嗯?”
“伤好了没有就到处乱跑!”
“都痊愈了……殿、殿下……你怎么了……”
尚宫羽一副不知所以的迷糊模样,看着皇起心中更是火大:“痊愈了?骗谁呢?”
“真的!不信你看!”
皇起眯眼,转头问子期:“我要你好生医治他、照顾他,你怎能放纵他这样乱跑?”
子期挑眉:“宫羽伤已痊愈。”
皇起听言,虽感疑惑,仍有一抹喜色闪过眼底,随即改口:“我说!以后看见那个什么黎川要躲得远远的!那不是什么好人,记住了没?”
“殿下,他可是救过我们的人呢,我们不能忘恩负义!”尚宫羽睁大眼睛看着几乎跳脚的皇起,义正言辞。
皇起被噎了一下,随即反驳:“那也不行,今儿我差点死在他手上!”
“呀!殿下,你……也受伤了?是那个黎川哥哥害的么?”尚宫羽显然急了。
“嗯嗯嗯!”皇起小鸡啄米似的直点头,脸微微一红,暗自安慰自己:卑鄙一下又怎么样,只要眼前这小子答应以后再也不见那个公子七杀!
“殿下,那个人既伤了你,那我以后不见那个人了!”
果然,尚宫羽愤愤地缠着要看皇起伤在哪里,皇起无奈伸出手,修长有力的手指上,隐约有几道血痕。
“呀,殿下,那个……黎川哥哥是不是伤得比你重?他都吐血了……”
“谁说的!我伤得比他重!我是内伤,内伤!”皇起一急,随口胡扯,暗暗想:既然已经卑鄙了,也不介意更卑鄙点……
“内、内伤?子期哥哥,你快来帮殿下看看……”
尚宫羽回头喊子期,却见子期、月宫与金乌三个人脸色怪异,一副想笑又不能笑的样子,心中奇怪:“你们……怎么了?”
“没怎么没怎么……子期,你快去看看殿下,殿下伤得……可重了!”月宫强忍笑意,推子期上前。
子期敛了敛神色,上前替皇起把脉,在皇起“你不说我伤得很重我就宰了你”的目光中沉吟半响,郑重地道:“不好!殿下!您怎么伤得这么重?快快快,我们必须赶回帝都,殿下这伤拖不得!”
尚宫羽听言,越发地急了,拽了拽子期的衣袖:“子期哥哥,殿下伤得真的很重吗?”
子期放开皇起,摊了摊手,紧锁眉头:“是的,必须回帝都,配齐黄芪、红花、当归、桃仁、丹参、红藤、白勺、赤勺、牛膝……”
尚宫羽在子期的念叨中低下了头,懊恼地握紧了手。
皇起看尚宫羽的神色,也是一阵懊恼,摸了摸尚宫羽的头:“那个……我骗你的,我没有受重伤……你别担心……”
尚宫羽睁着一双美丽的眼睛,看着皇起,下定决心般一字一句:“殿下,我以后不会去多见那个黎川哥哥的,你……就不要担心了。除了殿下,宫羽什么人也不要!”
皇起看着尚宫羽乖巧的容颜,心中一阵感动,一把牵起尚宫羽的手,对身旁三人说道:“回宫!”
月宫金乌相视一笑,跟上前面开路一大一小的两个少年。唯独子期抱臂迟迟未动,双眉紧锁,印上一抹担忧之色。
那两个少年并肩走着,高一点的那个时不时拉一把小少年,防止其摔倒,欢声笑语充斥在大雨中,子期看着想着,不知不觉中朱雀的容颜浮现在眼前,一抹苦涩的笑划过唇际。
也许,是自己太过杞人忧天,毕竟像自己和朱雀那样的本就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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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突变
不知不觉间,一行五人到了山腰,并未碰到朱雀所说的结界。
子期心中惊疑,环顾四周一片狼藉,暗自心惊:结界已毁,莫非是朱雀出了什么意外?
想了许久,子期慢慢舒展了眉头,朱雀那么强大,何时需要别人的担心?况且能再见这一面已是够了,何必再去牵扯不清?
眼前那两个少不更事的少年挽着彼此的手,即使在大雨中仍可以肆无忌惮地笑闹,子期眯眼,暗叹:年少轻狂,羡慕啊。
随即自嘲,虽然携带多世记忆,心态很老,其实自己也很年轻的好不好……
子期这边方稍微放心,皇起却又开始犯起愁来。
蓂荚山腰以下暗黑肮脏的气息,还有隐隐流动在地下的污秽汁液,只要是接近地面,一切活物都不能幸免于难。
那么,子期和宫羽是如何上山的?刚刚见到尚宫羽的喜悦被冲淡,皇起此刻起疑。
“羽,你们上山时,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危险?没有……哦!有的!”
皇起听得心惊肉跳,听尚宫羽继续讲下去。
“殿下,那是一道灰色的人影,不像是活人,从地底冒上来袭击了我和子期哥哥……”尚宫羽说着说着,忽然一抹愁色掠上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