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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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妇- 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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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断断续续,倒似是在哭一般。三更夜色,更短疏漏,这笑声更显诡异。

    林妙香肌肤上染上了一层颤栗。

    那女声凄凄切切,尖着嗓子呜咽地唱着,“当初多情向娇娥,山盟海誓永不弃。未知公子恩情断,情到浓时情转薄。向来只问新人笑,哪识旧人痴狂心。自悔当年信君深,勿把真情倾心付……”

    林妙香听得气躁,皱着眉站起身来,点燃了烛火,推门出去。

    只见院子里面有一女子,浓妆覆面,眼媚神勾,穿着一身泛白的戏服,在院中依依呀呀地唱着,动情之处,便是几声抽泣。

    她一边唱一边哭,林妙香靠在门前,静静地望着她。那女子行为疯癫,极是好笑。间或还装模作样地拿出长剑,挥舞几下。

    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什么。

    像是察觉到林妙香的到来,她抬起头来,看着林妙香,动作一滞,脸上的浓妆艳抹已被泪水哭花。她望着林妙香,眼里莫名地闪过一丝兴奋至极的光芒,一把窜了过来,林妙香躲闪不及,被她死死地抓住了手。

    “三郎,三郎,你终于来了。”那女子哭红了一双桃花眼,呜呜咽咽,如泣如诉,“二十年了,我找遍了每一个地方,还是看不到你。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三郎。”

    林妙香微愣,她想要推开她,哪知那女子力大无比。无奈,她叹了口气,“你是谁?”

    “三郎?”那人惊讶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绝望,“你不认识我了么,我是桃儿,是你的桃儿啊。”

    林妙香摇摇头,“我不是你的三郎。”

    桃儿不信,手上愈加用力,林妙香疼得差点叫了出来。

    “那年,你十六,前去安国寺进香,我掉了一只细金镯,是你帮我拾起的,”桃儿垂下眼睛,咬着嘴唇低声补充,“你还夸我的裙子漂亮,后来你说,你夸的不是我的裙子,是我。三郎,你为何不认我?”

    像是想到了什么,桃儿猛地一颤,一手抚在自己脸上,“是了,三郎,你嫌弃我老了,对吗,桃儿这张脸已经不是艳若挑花的少女了,三郎,三郎,你是嫌我老嫌我丑了么?”

    林妙香还未开口,她却又自顾自地说了开来:“你说,要在汴京给我造栋小宅子,两三间房,一个小院,隔壁还有邻居。就我们两个住在里头,冬天赏雪,夏天看星,春天种几株小野花,秋天就晒着太阳数数落叶。”

    “我生日的时候,你还为我写曲子,排练上歌舞,真热闹……”

    桃儿一个人不断地喃喃自语,水榭歌台中的霓裳羽衣,元宵佳节时漫天的烟火,月度迷津共饮的一壶桃花酒……

    她的三郎爱她,她也爱她的三郎。

    二十年前的鹣鲽情深叫她一次次漫无目的地苦苦寻找。

    她因往事而泛起的笑容明艳得叫满天繁星黯然失色,林妙香站在她身旁,默然不语。

    “三郎。你记得么,你还记得么?”桃儿抬起头来望着林妙香,眼里全是期盼的目光。

    “很美的故事。”林妙香好笑地替她擦泪,仿佛在哄年幼的女孩,“可惜,我不是你的三郎。我也不过是另一个桃儿罢了。”

    另一个,为情所困,为情所伤的桃儿。

    桃儿瞪了眼,突然一把推开林妙香,长剑在手,指着她凄厉地问到,“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三郎,我那么爱你,你怎么可以不认我!我要杀了你!”

    说着,她跌跌撞撞地朝林妙香刺来,林妙香愣愣地看着她怨毒的神色,一时间忘记了躲闪,她自嘲地笑了笑,莫不今生便是死在一个不相干的人手上了?

    “哐当”一声,桃儿竟是一把扔掉了手中的剑,死死地将林妙香搂住,“三郎,我错了,我不杀你,我怎么舍得杀你呢,你不要恨我,不要恨我……我是爱的你,三郎……我只是很难过,我那么爱你,你为什么还要骗我,利用我呢……三郎……”

    林妙香身子一僵,脑海中全是桃儿那字字锥心的质问。

    我只是难过,我那么爱你,你为什么还要骗我,利用我呢。

    她多么想把这句话用在沈千山身上,可是她的自尊不允许她这么泪流满面地去质问她心爱的人。

    林妙香怔怔地看着桃儿那张满是惶恐的脸,犹豫了一下,反手搂住了她,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背,“你那么爱他,他不会舍得欺骗你,利用你的。他是有苦衷的吧。”

    这话,像是在骗桃儿,更像是在骗自己。

    桃儿脸色一红,展颜笑了出来,“我就知道,三郎怎么会骗我。我们曾经那么相爱,你还许我要将我迎娶进门,要三生三世在一起,怎会舍得让我受苦。”

    林妙香强笑着点点头,想起曾经有人八抬大轿将自己迎娶,结局不过飘渺如浮云。

    什么三生三世,若得三载举案齐眉就已是天大的福气。
………………………………

第九十五章 冬夜

    那日之后,那个自称桃儿的女子便夜夜前来。

    永远是一身洗旧的戏服,浓妆艳抹,她皱着眉,问,“三郎,我美么?”

    林妙香点头,她便咯吱地笑了开来,乌发挽作飞天髻,面上一双逐烟眉,眉梢下的桃花眼竟像要把人的魂儿都勾去一般。

    她说,“三郎,我知你是疼我的。”

    林妙香不语,只是把头转向了窗外。

    右手懒洋洋地拨弄着身前取暖的火坑,那火花上窜,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林妙香不察,直到衣角传来灼热的温度,她回过头来,见火苗已经蹿至衣摆,吓了一跳,拿起桌旁的茶水就扑在火上。

    桃儿看着,又是那般媚意十足地笑,“三郎,你还记得么,有一次我生日,你带我逛街,人来人往的街头,我突然吻了你,那时,你也是这样惊慌失措的神情。”

    林妙香望了她一眼,却不答话。

    她兀自一个人笑了开来。突然一手勾住了她,“方才我寻着好玩的,三郎,我带你去看看,你定会喜欢的。”

    林妙香摇头,她的脸沉了下来,眼睛里水汪汪的一片,嘟了嘴,满是失望地望着林妙香,“三郎。”

    她还是那么软软地唤着她。

    林妙香坳不过她,只得起身,桃儿立马欣喜地拍了拍手,女儿姿态十足。

    林妙香失笑,“这般变脸,倒是戏子也甘拜下风。”

    本是无意的话,桃儿却脸色一变,惊慌地拉住林妙香,“三郎,你也嫌我戏子出身?”

    林妙香一怔,无奈地揉了她的发。“怎会,便是戏子出身,你也是那淤泥中的青莲一朵。”

    闻言。桃儿又笑了出来。

    她拉着林妙香出了门,嘴里说个不停。“白日里我见院外热闹,人来人往的,似是有什么欢喜之事。三郎,你以前许诺要和我隐居山林,现在倒是应验了,这院内只有我俩,再无人打扰。我本该欣喜,可是这几日见着你,却是觉得心里空荡得紧。总觉得你好生寂寞。”

    林妙香挑眉,意味不明地出声。“哦?”

    “昨夜前来,三郎独坐灯前,拿着一枚木簪叹息,那不是桃儿之物,三郎。”桃儿突然回头,面色幽怨,“你可是爱了别人?”

    林妙香抬头,怀中的长安木簪像是在隐隐发烫一般,“故人之物。并非爱上,只觉得欠了太多。”

    桃儿眉间的愁意化成了一弯春水,北风刮过,她冷得跺了跺脚,“我听人说,今日是什么元宵佳节,二十多年了,我终是盼到你再陪我度过。以前你总夸我说我舞技冠压群芳,三郎,再为我弹奏一曲可好,桃儿愿为你一人起舞。”

    她回过头来,紧咬下唇,期盼地望着林妙香。

    林妙香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她指了指自己身后拖着的长长的铁链,没有说话。那铁链的长度就像是刻意计算过一样,林妙香刚走至院门处,它就绷得紧紧的,再往前一步,怕是自己的锁骨就要被铁钩穿破。

    桃儿顺着她的手指望去,有些惊讶地皱起了眉,她突然跳了起来,一把推开了林妙香,惊叫着跑开。林妙香猝不及防,被推倒在地。

    她不在意地爬了起来,望了院外一眼,那里有宫女抱着礼盒低头匆匆走过,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再观这思过院内,只有自己与一疯癫女子,寂寂终老。

    一时间不知作何感慨,林妙香摇摇晃晃地朝着屋内走去。

    听闻外面鞭炮阵阵,丝竹声声,想来正是欢歌艳舞之际,再没有丝毫睡意,林妙香呆呆地用手支了下巴,坐在窗前。

    房中灯火早已熄灭,只有点点星光,透了纱帷而入,映在林妙香眼中,也是星光闪烁。她也不知这般呆坐了多久,就一直维持了这个姿势不动。手边的茶,也早已凉透。

    忽然吱呀一声,紧闭的房门开了。

    林妙香低着头一动不动地望着那茶中自己的眉眼,声音疲倦,“桃儿,今夜你自个去玩吧,我想睡了。”

    “如此良宵,也不怕虚度过去?”来人的声音异常低沉,却煞是好听。

    林妙香如雷击一般双手一震,却没有抬头,“良辰虽好,却无心欣赏。倒是

    夜访,不知有何贵干?”

    夜重径直坐了下来,道,“散步。”

    他上下打量几下,自然看到林妙香身上的铁链,眼中闪过意味不明的光,“你倒是自在,落魄至此也不愿与我合作么,只要你点头,我便带你离开。”

    林妙香摇着手中碧绿的茶杯,温言拒绝,“失去他,我会心痛。又怎会与你联手,对他不利?”

    夜重安静地看着她,眼神飘忽,“得不到东西,也值得这般苦苦留恋么?”

    林妙香喝了口茶,笑道,“你没有爱过,自是不懂。爱的背面,不是恨。”

    夜重沉默一阵,点点头,“情字害人不浅,我避之不及。哪像你们,飞蛾扑火,不知死活地一个接一个栽了进去。”

    林妙香笑笑,缓缓道,“其实以公子的实力,完全不用考虑与我联手,我想,公子的目的,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她笑的时候眉目舒展,气质高华,如芙蕖无瑕,出尘脱俗。

    夜重眼中寒光一盛,一掌掀翻林妙香身前的茶杯,水渍四处飞溅,“你这人便是太过聪明,倒是奉劝你收敛几分,免得死无葬身之地。”

    林妙香眼皮抬也不抬,“那有劳公子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记得替我收尸埋葬。我就先行谢过了。”

    夜重一时语塞,良久,沉默地一挥手,一壶酒便出现在了桃木桌上。

    揭开酒封,竹叶清香扑面袭来。

    林妙香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夜重一挑眉,不悦地开口,“在想什么?”

    “你这本事可否教于我。凭空取酒,以后落魄了也可靠此发家致富。”林妙香认认真真地说到。

    夜重瞪眼,神色间闪过几分杀意。然后被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林妙香乐呵呵地拿过桌上的酒,倒了两杯。伸着鼻子小心翼翼地闻了一口,舔了舔唇,轻轻抿了一口,脸就皱了起来,“公子这口味还真独特。”

    入口浓烈呛人,劣质的做工让这竹叶青少了酒的甘醇,只觉得像一把刀子割在喉间。火辣辣地作疼。

    夜重看着林妙香一脸的苦瓜样,眉头悄悄舒展开来,声音却是冷下几分,“林妙香。你是我的奴才,记得要叫我主子。别忘了,你把自己卖给我了。”

    林妙香闻言一呛,面无表情地答道,“是。主子。”

    “你就没有一点自尊心么?”夜重见她答得如此顺畅,握着杯子的手一紧,眉间闪过一丝戾色。

    林妙香自顾自地喝了口小酒,火辣辣的灼感让她心情莫名轻松许多,“不过一个称呼而已。若不顺着你,你做出什么事来,反而真伤了我自尊,我不是自取其辱么?”

    “啪。”

    夜重手中的茶杯传来碎裂的声音,林妙香闻声一看,嘴角莫名地勾了起来,“虽说这杯子不值什么钱,但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这样,我这房里本就没什么东西,我怕是会一无所有的。”

    “你本就一无所有了。”夜重厉声说道。

    话一出口,林妙香的表情就凝固下来。她攥紧了手中的杯子,语气低沉,“你说得对,我本就一无所有,呵呵,一无所有。”

    夜重一滞,想要说什么,林妙香却突然一抬头,一把抱起那桌上的酒坛,扔下杯子,就着坛口大灌了一口酒,“可是,便是一无所有又如何,我不会再怕失去,反而觉得欣喜,欣喜我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获得。”

    她的眉倔强地皱在一起,眼里有说不出的光芒。

    夜重诧异地望了她几眼,不再开口。

    拂了拂袖,在林妙香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又变出一壶酒,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酒到深处,一时间也不知人处何方。

    林妙香第一次喝这么浓烈的酒,没多时就已头脑发昏。这些天来,她一直压抑着自己,即使悲伤,也是一笑掩过。

    可是,也许是今夜的月色太过撩人,也许是这竹叶青的香味太过醇厚,又或许只是心中的疲惫快要将人击垮,林妙香没来由地闷头醉饮。

    不知为何,她觉得安心。

    醉意深深间,她斜着眼,双颊酡红,嘴角微瘪,像极了受了委屈的小孩,“我原以为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愿意拿所有真心去待一个人,后来才知道我错了,你知道我为什么错了么?”

    夜重不答,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我错在没有好好背书,没有听先生的话,把四书五经记在脑中,我忘了,其实还有句话,叫做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懂么,一去不回。”她一拍桌子,猛地站了起来,指着夜重,“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一无所有。想我也是将军之女,现在落得个被人囚禁的地步,真是可笑,可笑,呵呵……”

    夜重全然没有醉意,他冷眼看着醉得胡言乱语的林妙香,不动声色地道,“原来北王朝是你的肉包子,沈千山是你口中那条忘恩负义的狗。”

    “你!”林妙香骤然一喝,跌跌撞撞地走到夜重面前,皱紧了眉,“再说千山是狗,我就杀了你。千山不是,他啊,是我最爱的人。我连命都舍得给他,他怎么会忘恩负义呢,他怎么舍得,他怎么舍得……”

    话到最后,林妙香的语气里也有了几分呜咽。

    夜重起身正欲离开,林妙香却突然上前,一把把他推到了椅子上,整个人已经靠了过来。她捧着夜重的脸,吃吃地笑了,“千山,千山,你来看我了吗?”

    被林妙香压着,夜重眼里冒出了森然地寒光,他伸出手去,掐在了林妙香的颈上。

    林妙香像是没有察觉一样,忽然一笑,缓缓地低下头,吻上了一双泛着冷意的唇。

    夜重的身子猛地僵住。
………………………………

第九十六章 放手

    “林妙香。”夜重把头微微后仰,漆黑如墨的双眸朝她投来幽冷的光芒,宛如一把无情的尖刀,能在看向对方的同时,深深插到人心里,令人窒息。

    林妙香双眼一眯,怔怔地看着他紧皱的眉。

    英挺的眉宇仿佛笼着一层无形的煞气,明明很好看,却又让人生畏。

    林妙香咧嘴一笑,嘴里咕哝了一声“好看”便一手揽过夜重的肩,整个人坐在了他的腿上,视线落在了他的嘴角,她伸手去揉了揉,全然不把那人眼里闪过的戾色放在眼里。

    “为什么,你总是不笑呢?”

    她叹息地说到,夜重的脸色微沉,他没想到这女人喝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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