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景把她扶了起来,她拉着夕照坐回凳子上,重新拿起了眉笔继续刚才未完成的工作。夕照每呼吸一口气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惹恼了流景。那自己的小命可就危险了。
流景专心地为夕照打扮着,长长的睫毛掩饰下,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夕照,突然让你出嫁,你是不是不愿意?”
“啊?”夕照低着头连忙否认,“没有没有。能离开这深宫,是奴婢最大的梦想。奴婢又怎会不愿意。”
“是吗?”流景抬起夕照的下巴左右端详少许,她放下眉笔,让夕照对准了铜镜,“漂亮吗?”
明黄的镜子里,倒映出夕照盛装下的容颜。明眸皓齿。眉如山黛。眼含秋泓。嘴润朱丹。肌似白玉。脸上的柔软多一分嫌过,少一分显缺。
乌黑的青丝被盘成一个繁复的髻落在头顶。耳着明月铛,颈系富贵锁。一颦一笑,皆是倾城之貌。
“果真是倾国倾城啊。”流景按着夕照的肩,站在她身后看着铜境里的面容,俯身在夕照的耳边说到。
夕照不自然地红了脸,她低下了头抿起一抹青涩的笑,“娘娘说笑了。就算奴婢这蒲柳之姿算上个一笑倾人城,二笑倾人国,不比不上娘娘你那倾天下之颜啊。”
流景,天下极美。
流景吃吃地笑了,她用食指从后面挑起了夕照的脸,她长长的指甲缓慢地在夕照脸上游移着。“可是,既使是这样,我也一样憎恨你这张脸。”
夕照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发出声来。铜境里的女子面容娇好,媚态横生。她不知怎么的,就害怕起来。
流景的手一直没有停下,她温柔地问着身前的人,“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的脸,和那个人一模一样呢?”
夕照觉得自己像是置身冰窖,瞬间便已无法动弹。
那个人?能让沈千山变色,能让流景憎恨的人是谁?
夕照不由自主地抚上自己的脸。一切,都虚幻得像是一场梦。
南风来接夕照的时候没有看见沈千山的身影。流景告诉他沈千山有急事,可能来不了了。他点点头便不再过问。
云府的大厅内挤满了前来祝贺的人。酒席一直摆到了府门外的空地上。南风的府邸没有在京都的大街,而是位于京都偏僻的郊外。
荒远,却也落得清闲。
这一日,还是府内第一天如此热闹。因为沈千山没有来,而南风又无父无母的原因,流景理所当然地坐上了高堂之位。皇后,贵为国母,便为国民之母。
仪式进行地很顺利。拜过天地后夕照便被送到了新房里。南风在外面陪着客人喝着一杯又一杯的酒。
他娶妻了。娶了一个连名字都没有听说过的妻子。但同时,他也自由了。他再不是沈府护卫。他将第一次投入到芸芸众生的平凡中去。可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以借由离开,忘却那些他不愿再提的事。
离开,是最好的归宿。它让一切有了重新来过的理由。
南风从一桌穿到另一桌,他不想回房。回去面对一个用作交易的女子。与其无话可说,倒不如现在开怀畅饮。
清酒下肚,心暖气平。南风重重地把酒壶砸到了桌上,勾过身边的人粗声粗气地说到,“喝,来,我们再喝。”
劝酒的理由从贺喜新婚到早生贵子再到儿孙满堂,最后武功盖世,英俊潇洒的理由也来了。甚至不必劝,酒到手中,自然而然地就喝了下去。
云府内的丝竹声,觥筹交错声,高声喧哗声,声声入耳,不绝如缕。南风置身其中,几乎记不起自己是谁。
在通往这座喜气洋洋的府邸的小巷里,歪歪斜斜地走来一个人。
没有撑伞,沈千山提着一个酒壶朝南风住处走去。小巷幽森而逼仄,点点细雨将他的白衫浸润。玉簪微松,几根长发凌乱地垂了下来。远远地,就能听见云府里面歌姬婉转清亮的歌声。
沈千山眯着眼细细听了一会儿,没能听清楚歌词,便歪歪扭扭地继续前行着。嘴里哼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小调。也许是词写得过于跌宕,沈千山一会儿在笑,一会儿又沉默了。
他没有穿那绣着金龙的皇袍,不怒而威的神态消失不见。现在的他,只是一个酒鬼。一个和普通人醉酒后一样的酒鬼。
没有月光,只有层层压低的云层不停滴落厚重的雨水。它们汇聚成流,淌淌地流向沈千山,打湿了他的鞋底,却冲涮不去他身上的酒意。
夜凉如水。新房的门被推开,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夕照只觉得有人一拉,自己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夫君。”
夕照藏在喜帕下的脸瞬间涨得血红。
“叫我千山,”热呼呼的气息喷洒在夕照头顶。
夕照不自觉地顺从了他的意思,“千山。”
软软的声音遛出了口,她才反应过来不对劲。流景告诉她,娶她的人是沈府护卫,武功高强的南风。怎么会让自己叫他做什么千山。
夕照惊慌失措地扯下了自己的红盖头,她的视线在触及到来人是怔住了。
“皇……皇上……你……怎么……”夕照的脸不知是害怕还是什么,欲加红艳。
沈千山英气逼人的脸近在眼前,他抵着夕照的额头,深深地凝望着她。
………………………………
第一百三十六章 结合
夕照的心里涌出了莫名的情绪。她曾听说过这个男子无数的传闻。于她而言,沈千山无疑是神秘的所在。而越是神秘的,越诱人接近。
“妙香。”沈千山望着那张脸,语气痛苦地开了口。他幽深的眼里有着浓浓的困惑。
他搂紧了夕照,在她脸上来回地磨蹭着,低沉却谴蜷地说到,“我好想你。”
但我,痛恨自己对你的怀念。那不是爱,只是一种罪恶的习惯。
我得到了天下,夺回了流景。可是,我又像已经一无所有。
沈千山眼里的迷茫如同一个失去方向的孩子,如果说以前是好奇,那么现在,夕照可以确定,她离不开这个眼神里藏着忧郁的男子了。
她甘愿随他堕入地狱。她伸手环住了沈千山的脖子,修长的十指在沈千山颈后交叉相错。“千山,我爱你。”
暧昧的话语消失在了两唇交接的地方。香囊暗解。罗带轻分。一室的旖旎带着乍泄的春光,冷漠了谁早已死去的心。身体的温暖慰藉心灵的空虚。
过往片段中的两人不过是长街大雪,日出一到,就不得不彼此瓦解。
妙香。妙香。身上的男子情难自抑之际唤出了这个名字。
夕照侧过头,烛光摇曳中,她看见铜镜里自己的面容,妖娆动人。林妙香。原来,自己这张脸,像极了那个叛国将军的女儿,曾经嫁给沈千山的那个女人。
夕照地指甲深深陷入了沈千山的背脊。喜烛燃尽,滴落的烛液像是眼泪一般。惊起了一池的涟漪。
千山,你相信么,所谓一见钟情,不过如此。
夕照疯狂地扭动着自己的身子。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完全属于我。你的人,你的心,都只能属于我夕照。
门外。夜深,风急。大雨滴打在树叶上的声音清脆不绝,像在奏着一曲安然的乐章。
南风在大门外静静地站着。全身早已被雨水淋了个透彻。同样在这场大雨中伫立的人,还有站在他身边的流景。两道身影。一黑一白,却同样单薄。
眼前的房门之内,没有节制的呻吟声从雨滴与雨滴的缝隙中传来。南风望着已经熄灭灯火的房间,面无表情地问到,“这就是你想要的?”
流景没有回答,她庆幸此刻的雨势是那么地大,以至于她可以继续伪装自己的不以为意。掩饰从眼眶静静流淌出来的冰凉。
不是的,不是的。流景在心底呐喊着。她一点也不希望事情变成这样。她并不忍心伤人,也不愿沈千山会看见夕照那张和林妙香一模一样的脸。所以,她才打算把夕照嫁给即将离开的南风。可是。可是一切都乱了套。
早该阻止的。白天在皇宫里沈千山看见夕照的那一刻起,她就应该阻止这一切的。是她错了。她低估了林妙香的影响力,她没有想到沈千山居然真的这样做了。
流景呆呆地望着前面的漆黑,哭笑不得。洞房花烛夜。多么美好的词,不料却是现在的结果。南风转过了身。这真的是一个最为荒唐的夜晚。
他一步一步,离开了身后抵死缠绵的人。离开了失魂落魄的流景。独自立在院子里的流景渐渐失去了知觉。她感受不到痛了。
离开的时候,她突然看见了角落里有两条土黄色的狗。躲在假山的庇护下,它们肆无忌惮地交,媾着。流景一阵反胃,再也忍受不了地蹲下身子,干呕起来。
南风走到了大厅。喜宴已经罢歇。地上四处躺着喝得七荤八素的众人。客厅中央临时搭建的戏台上,貌美的花旦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小曲。或许是因为众人皆醉,无需再过多顾忌的原因。本该喜庆的婚宴上却唱出了哀伤的曲调。
你看那花谢花开飞满天,又怎知我前仇旧恨未始罢。
你只道而今繁华并富贵,可曾料日后云散烟消愁。
青树垂丝。皓月洒华。
曾经呐你我前盟暗许,金石堪证。
今落个各自飘零。
见也悠悠,躲亦幽幽。
为何那般深情,眨眼间,已是寻常山河。
唱着唱着。那戏子像是感觉到了南风的注视,连忙改了口,换上一幅灿烂的笑脸。虽然仍在唱着曲,但她的视线却一直落在南风身上,直到他消失成了一个小点。
她没有放过南风那身大红的喜服。可是,那有什么关系呢。她只是一个戏子,演绎着别人的悲欢离合而已。
同样在这样一个压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夜晚,赛华陀迎来了一个病人。准确的说,是两个人。头发白了的林妙香被江玉案压到了赛华陀房内。看见这样子的林妙香,他也是吓了一大跳。
“她是林妙香?”赛华陀绕着林妙香转了好几个圈,上下打量着她。
“是啊,如假包换。”江玉案一屁股坐到凳子上,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赛华陀摇着头,啧啧出声,“她真的是?”
“是。”相比于赛华陀的震惊,江玉案倒是落得个清闲。赛华陀还是不敢相信,他反复确认到,“你确定她就是林妙香?”
这次江玉案可没有耐心再回答这种问题了,他直接从鼻孔吹出了很大一个哼声。赛华陀碰了一鼻子的灰,尴尬的笑笑,心中的震惊却丝毫未减。
他之所以这样,并不是因为林妙香那一头白发,更重要的,是因为她的眼神。他也算和林妙香熟识了,见过淡然的她,见过温柔的她,见过失落的她,也见过痴傻的她。但是,他从来没有看见过现在这样的林妙香。冷漠。森然。像是一座冰山,千年不化。
赛华陀不自然地别开了视线。一旁的江玉案注意到赛华陀的目光不敢直视林妙香的眼,走到他身边跟他咬着耳朵,“你觉不觉得她现在像一个人?”
赛华陀一怔,同样附耳对江玉案道,“如果再多点戾气的话就一模一样了。”
一向自持稳重的他,在说出这句话时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颤音。眼前白发的林妙香的眼神,和夜重的,好像,好像。
赛华陀不由佩服起江玉案来,换做是他,他可不敢把这样的林妙香压过来看病。何况,他也没看出来林妙香有什么病。于是他赶紧下了逐客令。他可不想一做大冰山待在自己的屋内。
江玉案指着林妙香不肯离开,“你还没有给她看病呢。”
“我看有病的是你才对吧。”赛华陀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大半夜的让自己看一个白发魔女。江玉案不依不饶,他试图用事实来说话,“她头发都白了怎么可能还没事,她……诶诶诶,你别推我啊,听我把话……”
说话声终止于赛华陀不耐烦地把江玉案丢出了房门。“我看有病的是你!”
嘭地一声,赛华陀甩上了房门。刚松了一口气地他转过身,心立马提到了嗓子眼那里。他露出一个十分勉强的笑容,“你还没有走啊。”
房中的林妙香面无表情地朝门口走来,没有焦点的眼让赛华陀一下子分不清楚林妙香究竟是要出门呢还是要朝自己走来。
他刻意挪到别的地方,露出了房间的门。林妙香接下来的动作让他苦笑不已。
“你还有什么事吗?”赛华陀看着朝自己走来的林妙香,悄悄后退了一步。明明对方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可她空无万物的表情却让人心生畏惧。
“赛先生。”林妙香进房间以来第一次开了口,声音清冷,像是冬日里迎面刮来的寒风。
赛华陀努力挂着一个笑等着林妙香的后文。
“我想向赛先生借一点东西。”
听到这里,赛华陀几乎脱口要同意,理智却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什么东西?”赛华陀心里暗到,虽然林妙香眼神和夜重很像,但还是很多不一样的地方。
最起码,林妙香说话比夜重礼貌多了。
要是是夜重的话,估计会直接拿了东西走人吧。不过听林妙香那志在必得的语气,两个人还有一个相同的地方。那就是他们都不爱过问别人的想法。
正胡思乱想着,赛华陀没有注意到林妙香已经走到了他身边。
不知该说是因为赛华陀比较矮还是因为林妙香比较高的关系,林妙香要微微低头才能在他耳边低语,轻轻的语调说出了自己要的东西。
赛华陀被那双没有感情的眼所凝视,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
借财消灾。望着林妙香拿到东西后离开的身影,赛华陀突然就想到了这个词。
拿到东西后的林妙香回了屋。她坐在桌边,银白色的长发衬托下,她的表情愈加模糊。
除了仇恨,刻在了她墨黑的瞳孔内。那些本就破碎的爱,带给她伤害与毁灭的爱,在杀父屠母的仇恨面前,不堪一击地就碎了。是她错了。
她盲目的爱伤害了太多的人。
乐音,晨曦,赵相夷以及林震天等等。太多太多的人,他们死在了这场阴谋与利用之中。是她的软弱,她的自私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不悔
林妙香取下头上的长安木簪,把它轻轻地搁在了桌上。那个爱穿紫色衣服的男子那张笑容邪魅的脸又浮现在她眼前。
关于他,林妙香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了。
他是不小心遇上自己的人。是一路上都保护着自己的人。是为了自己努力学习变得成熟的人。是给自己欢笑陪自己度过艰苦时日的人。
却,不是自己爱的人。
林妙香抚上自己应该有心的位置,不久前,它空了。它被灌满了歉疚留在了赵相夷身上。而现在,它的空缺上填满了东西。填满了,仇恨。
桃木的桌上,安静地躺着一枝木簪,还有,一柄长剑。林妙香收起了木簪,收起了曾经被给予的温暖,执起了长剑。
剑柄上刻了两个字,无情。上面,是冷冰冰的死亡的气息。
沧澜阁近日的气氛很怪异。
在沧澜阁的入口处,一直站着一个白发的绝色女子。她像是一座雕像一般,一动不动地面对着山脚下的来路。
无论月缺月圆,日升日落,她都没有离开半步。来来去去的人都会忍不住望上几眼。
记性好的,还会觉得这个人和先前江玉案带回来的人有几分像。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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