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吗?”燕煌曦再度开口,只是那语音,已经没有任何温度。
败了。
彻底的败了。
真正的王者,即使被杀得只剩孤家寡人,也能高傲地面对自己的敌人,就像当年的西楚霸王,一夫执戟,万夫莫挡。
可是他们——
气数已尽。
其实,一个皇朝,无论怎样的天灾人祸,都不足以覆灭,真正能覆灭它的,只有它的主人。
若不是黎长均过于专权,若不是无有储君,若不是黎国皇族那长期被压抑的怨恨,若不是内部种种无休无止的争斗,就算燕煌曦再怎么强悍,存在了两百年的庞大帝国,怎么可能如此快地就消亡?
“若朕,”燕煌曦第三次开口,已经有了王者的姿态,“许你们以比从前更高的权位,更丰厚的财帛,更富饶的食邑,你们,是否愿意归顺朕?”
震之以武,诱之以利,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是一种高姿态,属于强者的姿态。
……
“愿依附燕皇!燕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此起彼伏的喊声,响成一片,无论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至少矛盾,看起来没有先时那样尖锐,也许是因为他们够识时务,知道此时的自己,绝对没有资本,与强大的燕军抗衡,故而选择暂时的屈从。
“哈哈哈哈——”唯有文定阙,仰面朝天,纵声狂笑,抬起右手食指,从一个个王爷公侯的头顶点过,“这就是天皇贵胄?这就是统治黎国数百年之久的人物?可笑!真是可笑!”
燕煌曦眉梢微扬,薄唇抿了抿,却没有开口。
“燕煌曦,”蓦地转头,年轻的男子目光狠戾地看着他,“我知道,今日之局面,与你有着莫大的干连,你不要得意,这笔血债,终有清偿的一天!”
嘿嘿冷笑两声,他转头看向那些横陈于地的尸体,眸中竟然闪过丝悲悯,低声叹出一个“错”字,然后手中长剑往颈中一抹,身子晃了两晃,却始终屹立不倒。
燕煌曦阖上了眼。
一股森然的寒意,在后脊梁蔓延开来。
血债——?
是血债。
是他欠下的血债。
黎长均好也罢,坏也罢,本与他无涉,也轮不到他来过问,出师黎国……原因复杂,但不可避讳,为殷玉瑶复仇,是他最初的动机之一。
一切,皆因一场错综复杂的情恋而起。
若是瑶儿不“死”,若是瑶儿还在他身边,一切,都不会发生。
瑶儿,回来吧,回来吧,在这一刻,他忽然也疲倦到极点。
胜了,如何?败了,又如何?
他想要的,只是一方平安的天下,和她。
仅此而已。
为什么他们不肯放过他?为什么命运如此咄咄逼人?
而他,又到底做错了什么?
燕煌曦,你到底做错了什么?
写到这里,我也忍不住低头,细细地想。
你已经离开那个真正的自己,太久太久,你已经离开那个爱你的女子,你也深深爱着的女子,太久太久。
回去吧,燕煌曦,你要回去,我,也要回去。
找回你失落的爱,找回你失落的仁慈,找回内心那一分,祥静与宁和,丰满与轻盈。
……
“传旨,以将军之礼,厚葬文定阙……命人打扫战场,所有死难者,皆备棺收敛。韩玉刚,召南轩越与商达,栖凤宫面圣,冉济,寻回文太后……好好……安置。”
做好所有的安排,燕煌曦又冲着面前跪着的那些人一摆手:“至于你们,暂时移居沛仁殿,无朕手谕,不得擅出。”
——无论如何,在彻底收复整个黎国之前,要将所有黎姓皇族,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对于这一点,燕煌曦还是清楚的。
做完这一切,他迈开步子,慢慢地,慢慢地向栖凤宫走去,阳光斜斜地洒下来,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推开栖凤宫的大门,那乍然入目的昏暗,让燕煌曦很是怔愣了一瞬。
空气之中,还幽旋着一股玉兰的清香。
玉兰……他这才模模糊糊地想起,似乎是黎凤妍最喜欢的花,以前与她“同床共枕”时,他几乎夜夜都能闻到这种香味,但是那时,他从未认认真真,看她一眼。
他憎恶她。
这种憎恶,从一开始到……她挡在黎慕云身前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她是他名义上的妻子,他却看着她,为另一个男人,奋不顾身去死……
如果时光倒回,他会救她吗?他能救她吗?
仅仅是出于一种对芸芸众生的悲悯?
“她爱你,燕煌曦,她爱你没有错!”那一日,瑶光殿外,他的瑶儿注视着他,字字句句,噙痛含泪的申述,却是为另一个女人,为她的情敌!
那个时候,他不懂,他真的不懂,为何明明爱着他的瑶儿,却会说出那样的话。
现在,他懂了。
那是一种,属于女人的,兔死狐悲之慨。
这两个女人,都爱他,都真真实实地爱他。
她们的爱,一个初期含蓄,之后明白,一个从初期到破裂的最后一刻,都很明白。
可是他做了什么?
覆灭前一段感情,践踏后一段纯恋。
征战杀伐,他从来果决,可是在对待女人的问题上——仿佛,是他错了。
是他错了吧?
情场是战场,却又非战场,只靠权谋与征服,永远换不来一颗真心。
因为真心,只能以同等的真心,去交换……
“皇上。”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打断了燕煌曦的凝思。
平伏心中的思绪,燕煌曦转头,看向来人:“城中百姓情况如何?”
微一犹豫,南轩越方才言道:“有不少地方出现了闹事者,属下正在尽力排解。”
“嗯”了一声,燕煌曦细嘱道:“切记,不可再出现滥杀无辜的情况,若有情绪高度不满者……暂时先控制起来,送去北城客栈吧,朕,会亲自接见他们的。”
“属下遵旨。”躬身答应,南轩越退至旁侧站立。
燕煌曦的目光落到一脸缄默的商达脸上——他并非燕国人,至今,他也不清楚他来自何方,为何甘心听从燕国的命令,十年如一日地潜伏在黎国境内,守分从时地做着卧底。
不过,有一点他不得不承认,面前这个男人,很出色。
真的很出色,在治国方面的才能,远胜南轩越,甚至是洪宇,即使身为间谍,位居丞相期间,仍然将整个黎国治理得井井有条,难怪从始至终,竟然没有引起黎长均半丝的怀疑。
对于这样的一个人,他该如何安排,方才恰当呢?
………………………………
第164章:欲望
“商达,”仔细端凝了他很久,燕煌曦叫出他的名字,“朕,想让你继续治理黎国,你可愿意?”
“皇上的意思是?”
“你觉得呢?”燕煌曦难得真诚,“朕想听听你的建议。”
“不改制,不移俗,只削其国号,改为黎北八十八州,六百六十四郡即可。”
“不改制?不移俗?”燕煌曦一怔。
平静地对上他的视线,商达眼中的坚决,分毫不减,看来,早在踏进栖凤宫之前,他就已经胸有成竹,是以此刻应对自如。
“皇上,皇上。”一阵促急的脚步声,蓦地从殿门外传来。
君臣三人齐齐转头望去,但见冉济满脸焦灼,大步飞冲而入。
面色一肃,燕煌曦话音微冷:“何事如此慌乱?”
“……城中百姓聚集一处,说是,说是要求见皇后娘娘……”
“皇后?”燕煌曦目光微闪,“朕不是让你着人去寻吗?怎么,没有找到?”
“微臣无能!”曲膝一跪,冉济面现惶色。
墨眉上挑,燕煌曦再次将目光转向商达:“依卿看,此事该当如何处理?”
“必须立即寻回文皇后。”商达答得倒是毫不含糊。
“哦?”燕煌曦微微高了眉,话音中含了丝玩味。
商达正视于他,目光毫不闪避:“文皇后虽无才具,但皇后之尊,足以安定民心。”
挟皇后以令诸民?
这倒是少见。
“那就——多多加派人手去寻!”
“是!”冉济自是不敢耽搁,忙忙地起身,领命而去。
“朕希望,黎国的这场变乱,能尽快结束。”看着立于阶下的商达与南轩越,燕煌曦冷然道。
半个时辰后,冉济满头大汗奔回,身形未定,便匆匆禀报道:“启禀皇上,有,有文皇后的消息了……”
“在哪儿?”
“据两名宫女说,文皇后,趁乱去了无欢殿。”
话音方落,商达的面色不由微变。
燕煌曦是何等敏锐之人,早将他神情的变化瞧在眼里,当下淡淡道:“那无欢殿,是个什么居所?”
“启禀皇上,是笙颜公主黎长滢的寝宫。”
“笙颜公主?”语调上扬,充满询问的意味。
“笙颜公主,是黎长均的妹妹。”南轩越接着解释道。
“哦?”燕煌曦微觉诧异,“黎长均究竟有几个妹妹?”
商达和南轩越不由对望了一眼,心中皆是纳罕,仍由南轩越代为答道:“宫中人尽皆知,黎皇,只有一个胞妹。”
燕煌曦沉默了,想起那个幽禁于深宫中,生生被植成树人的女子,心中不由掠过丝薄薄的叹息。
难怪。
难怪段鸿遥会下如此狠手,不惜一切代价,灭了黎国。
若是他的瑶儿遭到这般非人的“待遇”,他也不知会做出什么更疯狂的事来。
“皇上?”见他久久沉默,冉济忍不住喊了一声——那外边可是民声沸腾,若不安抚,只怕生变。
轻拂袍袖,燕煌曦踏下金阶,黑眸锐闪:“好,就去无欢殿!”
一路穿过长满藤蔓的回廊,燕煌曦的眉头越锁越紧,忍不住停下脚步。
“皇上?”跟在他后面的南轩越,赶紧稳住身形,压低嗓音轻轻喊了一声。
“这地方——”燕煌曦举目向四周看去——只见绿荫翳翳,遍地生凉,却并无别的异样。
“走吧。”默立了一瞬,他再度迈开脚步,无论如何,已经走到这里,那笙颜公主到底是个何等样的人物,至少应该见上一见。
回廊尽头,一座灰白色的建筑静然而立,被清澈的阳光一照,反而显得更加惨淡,让人生出一股极不舒服之感。
以燕煌曦为首,四个人慢慢地靠向那紧闭的殿门。
不见一个宫女,也不见一个太监,甚至声息不闻,仿佛,就像是一座坟墓。
“皇上,”南轩越闪身挡在燕煌曦面前,“让属下去吧。”
看了他一眼,燕煌曦点点头,目视南轩越提步上前,抓住殿门上的铜环,重重扣响。
“砰,砰砰……”响亮清脆至极,在空气里激起几丝回旋,然后消散。
却不见有人应声。
“砰,砰——”
紧闭的殿门,无声开启,内里却一片黑洞,缓缓飘出些白色的雾气,夹杂着不尽的冷意。
难不成,这是个冰窖?
忍受着刺骨的森寒,四个人走进了无欢殿,然后齐齐瞪大了双眼——
这座宫殿,其外部看起来,与普通殿阁并无区别,但是内里,竟然全用冰砖雕砌而成,桌椅器具,甚至是悬于廊下的鸟笼,都是冰精制成!
尤其是那冰砖中频频闪亮的微光,更让眼前的一切,看起来有如梦如幻之感。
不过四人,应该说是三人,却无心观赏眼前的美景,因为他们已经冻得嘴唇乌青,浑身抖簌,哪怕身处瑶池仙阁,也不觉欢慰。
“无——欢——殿——”
目光淡淡扫过正殿上方那三个斗大的冰字,燕煌曦再次迈开脚步,朝内殿走去。
“……皇,皇上……”虽然几乎全身麻木,南轩越仍然谨记着自己的职责,出声提醒道。
“你们,先退出去吧。”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燕煌曦仍旧淡然——这地方如此古怪,定然藏有玄机,说不定,是他多日找寻,却始终没能寻到的。
对望一眼,三人终是选择了依从——凭他们的能耐,若强跟下去,只怕帮不了燕煌曦,反而会成为他的负累,不若退出去,好好在外照应着。
直到走出无欢殿,任那微暖的阳光照在身上,三人方才慢慢缓过气来,心中继而生出无限的困惑——那样极致的寒气,他们均身负上乘内功,尚不能抵御,为何皇上却泰然自若?
他们当然想不到,那个年轻的帝王,曾怀着怎样的坚韧,在冰池之中,一次次地来、回,来、回,所为的,不过是心中那个梦……
为了那个梦,他能忍一切之不能忍。
……
转过最后一道幽暗的殿门,燕煌曦蓦地收住脚步。
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全身赤…裸的女人,面容安详,整个身子被包裹在一层幽蓝色的薄冰之中,浑身散发着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息。
这幕景象颇出乎他的意料,由是,他愣怔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再次迈出脚步。
“回……去……”
幽冷的声线,突如其来,扎进他的耳里。
“是你——?”抬头看着那个女子,燕煌曦眸中擦过丝惊异。
“回……去……”
“我来找一个人,”定定地注视着她,燕煌曦安然启唇,“找到就离开。”
“回……去……”
反反复复,只有两个字。
墨眉高耸,燕煌曦眸底隐约起了丝怒意,笼于袖中的手,蓦然攥紧。
嚓嚓……
女子身上的薄冰,忽然起了变化,裂开一道道细小的缝隙,然后整块整块掉落下来……
那晶莹玉润的肌肤,几乎耀花燕煌曦的双眼。
他赶紧转开头,看向别处。
冷风漾过,夹带着丝丝异香,清冷的宫殿里,已经多了名容颜绝世的女子。
看不出年纪,也没有任何的表情。
“回去。”
这一次的话音,格外沉重有力,也格外清晰。
“我,不能回去。”燕煌曦转头正视于她,竭力压下心中那股突然蹿起的异动。
属于男人原始欲望的异动。
他见过韩仪的妖娆妩媚,见过殷玉瑶的清丽,以及后来的秀美,见过黎凤妍的娇艳,见过他后宫三千,无数的粉黛,却没有一个女人,能让他把持不住——哪怕是殷玉瑶!
他始终是理智的,始终是高傲的,始终不曾放纵过自己的欲望,即便,他有这个权利!
原因之一,是父皇和母后之间的惨剧,给他的心灵里覆下了一层阴翳,让他过早懂得,男人滥情,得来的绝不是什么好结果!
原因之二,是多疑。深深的多疑,这一点,从他对殷玉瑶反反复复的态度中就能看得出来。
原因之三,是后来,他已经爱上了殷玉瑶。
在口头上,他没有给过她任何承诺,但是在心中,他早已将她视作一生一世永恒的伴侣。
对于真正心爱的女子,他是忠诚的,他比他父亲更忠诚。
所以,他能断然地拒绝黎凤妍,也能无视后宫三千佳丽。
可是眼前这个女人——
没有用药,没有下毒,没有蛊惑,甚至没有精心涂抹过的妆容,她到底是凭什么,轻而易举地,就让他动了欲念?
欲念。
这是很多男人失败的重大原因。
在人生的关键处,如果管不住自己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